
2022年4月,上海人民都在家中的时候,朋友圈里突然涌现出一批特殊的祝福视频。
画面中,十几个非洲小伙举着黑板,用生硬的中文喊着:“浦东世茂滨江的朋友们,加油!”甚至视频还可以精确到楼层,订单多到什么程度?一位卖家说:“非洲小哥跳脱水了,目前已经排了300单。”
2026年春节前,这门生意彻底变了天。黑哥们们从跳脱水从到无人问津,只用了不到四年。
打开AI输入几个字,只需要几分钟一个AI拜年视频就生成了。如果要求比较高,用专业的即梦或者可灵,一个视频的制作价格是几块钱,如果不在意的话,还有众多免费的 AI 工具也可以生成,免费但略抽象的拜年视频,更重要的是,AI 可以用任何语言版本,无论是烫嘴还是烫脚的普通话。
当所有镜头都在聚焦被AI抢去饭碗的硅谷程序员和白领时,很少有人注意到,在赞比亚或尼日利亚的某个院子里,那些在镜头前拿着AK跳舞的非洲小伙,还有拍摄者、销售者的利益链条都在崩溃。尤其是那些拿着几元钱或几块糖果报酬的演员,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言权,他们连被剥削的资格都失去了。
1、土味时代
很多人以为这是疫情期间才出现的新鲜事物,实际上,这门生意早在2017年就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
那一年,《北京青年报》就曾经做过一个报道,标题就很直白:《“非洲小朋友举牌视频”暗藏利益链》。报道中提到,当时这类视频已经在淘宝上大规模销售,一些店铺能达成每月收入4.2万到16万元。
整个产业链运作得相当成熟简单,客户下单在淘宝或者微信到卖家,提供祝福语、对象姓名。国内卖家收钱,把需求传给非洲的拍摄端,在非洲的华人在黑板上写下祝福语,召集一群非洲小伙由拍摄者用中文指导,演员跟着念,加上跳舞、放枪等表演,然后回传到客户手上,客户在转发到朋友圈或者群里。
相比朋友生日的时候送礼物,发红包,这种形式新鲜独特,自带社交属性——收到视频的人几乎都会发朋友圈,能获得二次祝福和点赞,这种社交货币的价值,远超视频本身的200块钱。
这门生意能在中国互联网风靡,原因其实很简单——猎奇与差异化明显。
2022年,这门生意迎来了最后的高光时刻。祝福内容从通用的”生日快乐”“情人节快乐”,变成了精确到小区、楼层的定制化内容。“陆家嘴壹号院的朋友们,坚持住!”“感谢静安远中风华园的团购团长!”这种个性化订单,让订单爆炸式增长。也给当时的上海人民在苦涩中带来一抹色彩。
那是这个行业最辉煌的时刻,也是最后的狂欢。这门生意在2022年达到顶峰时,没人想到2024年那个春天,OpenAI发布的Sora,以及随后中国厂商的疯狂跟进,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监管,也不是审美疲劳。
2、AI降神
虽然2024 年是媒体工人的 AI 应用元年,但全面铺开确实在2025年 DeepSeek 爆火之后,几乎每个人手机上都装上了 AI软件。
一开始,可灵、即梦、海螺这些支持文生视频和图生视频的 AI 软件占领了年轻男女的手机桌面。随着 AI 大战的升级,千问、豆包、文心、元宝等等国民级 AI 纷纷推出视频制作功能,这些工具的使用门槛低到令人发指——不需要拍摄设备,不需要演员,甚至不需要任何专业技能,只要会打字,会发送语音就行。
更致命的是,AI还能做真人永远做不到的事——明星祝福。
2025年就有报道,网上出现了大量AI明星祝福视频:“刘德华、王一博等超百位明星,AI祝福视频制作价格在50元到80元不等。”
想象一下,花80块钱,就能让刘德华用标准粤语给你送生日祝福,这个诱惑力有多大?AI 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做得更好,而在于它能把猎奇变成了量产。
2024年后,非洲祝福视频的热度开始下降,而AI制作视频量激增。黑哥们们被远在重洋之外的中美 AI 联手夺取了糖果饼干,AI消灭你,与你无关。
这就是降维打击。不是你做得不够好,而是对手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竞争。
3、被抢走饭碗的黑哥们
AI 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还没反应过来饭碗已成空。
2022年还在抱怨排队300单,小哥跳脱水的拍摄者,万万没有想到跟他竞争的不是同行,而是因为AI,因为 AI不会跳脱水,它可以同时生成1000条视频,质量还完全一致。
一位在非洲的中国人威哥曾在2017年说:“我不是偷,不是抢,是劳动所得。”但现在,AI 让威哥连劳动的机会都没有了。
最可怜的是那帮非洲黑哥们,他们本来就拿得最少,现在连这几块钱都没了,从一开始爆火,到 AI 团灭的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人关心过他们的声音。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视频在中国卖了多少钱,不知道自己的肖像权被如何使用,也不知道现在这门生意已经被AI彻底颠覆。他们只是好奇,原来教他们中文,带他们跳舞,给他们钱和糖果的中国人都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他们就这样被遗忘。
4、黑哥们之外的事
许多人看到 AI 导致程序员和白领失业的新闻,都会说一句“哦,AI抢了做那些人的饭碗,挺可惜的”,但不知道AI 什么时候取代他们,有的人还在盲目乐观,这个世界总需要有“人”去做事。
可黑哥们们的消逝就是技术替代底层劳动的典型样本。
为什么AI能这么快取代黑哥们?其实很简单,因为这些视频高度重复,低技能门槛,可标准化。而这三个特征,恰恰是AI最擅长取代的工作类型。
前一段时间,我也写过一篇文章《人类不会再有周杰伦》,AI 正在取代音乐民工。有预测称,到2030年,全球可能有数亿个工作岗位因AI而消失。
黑哥们们从兴起到衰落,只用了 8年,从高峰到被AI 取代,只用了2年。 这种速度,远超传统行业的演变周期。
在黑哥们勃兴的时代,演员拿几元钱,中间商赚大钱,虽然不公平,但至少演员还有几块钱可拿。到了AI时代,连这几块钱都没了,
技术进步的红利,被资本和技术拥有者占有,而代价首先就是底层劳动者承担。
财富两极分化,贫穷者无余力学习与思考,届时必定会让那些本来就处于利益链条最底端的人,在技术革命中更加被边缘化。
5、要怪AI吗?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但肯定不能怪AI。 技术本身是中性的,AI让工作更高效、更便宜,这是进步。如果因为担心失业就阻止技术发展,那人类可能还在用算盘,赶着马车。
但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跳舞的黑哥们们只是一个缩影。未来,会有更多像黑哥们们一样的人,在AI的冲击下失去饭碗。他们可能是外卖员,是客服,是音乐人,是记者。
技术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为任何人停下。但至少,我们应该记住那些被车轮碾过的人。
他们不是数据,不是案例,不是被技术淘汰的落后产能。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这门生意或许荒诞,本就不值得惋惜。但残酷的现实却是,当这个荒诞的饭碗被打破,我们竟然给不出一个有尊严的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