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拧动车钥匙，车尾就传来一声闷响。
满身酒气的男人拍着我的车门骂，说我倒车撞坏他的车，私了要赔十万，不然就按肇事逃逸抓我。
等治安队长带着手铐赶到，直接下令把我带走，我才知道，在云安县，有些人真能把规矩攥在自己手里。
1
周末来云安县参加大学同学的小型聚餐，都是私交，自己开了辆普通家用车，穿的也是便装。
聚餐结束已经晚上九点多，我跟同学们在停车场门口道了别，坐进车里拧动车钥匙，脚还没搭上油门，车尾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车身跟着晃了一下。
我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车尾一看，后保险杠凹进去一大块，尾灯壳也裂了。撞我的是辆黑色奔驰，车头正怼在我车尾上，驾驶室的门打开，下来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走路晃悠悠的，隔着两三米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白酒味。
“你他妈怎么开车的？会不会倒车？”男人指着我就骂，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老子这刚提的奔驰，被你撞成这样，你说怎么办？”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了眼两车的位置。我的车停在车位里，车轮都没完全驶出车位线，他的车从后面直直撞上来，车头都没打方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他追尾。
“是你追的尾。”我开口，语气很平，“我车还没动，你从后面撞上来的。”
“放你妈的屁！”男人往前凑了一步，浑身酒气更重，“明明是你突然倒车，撞了我的车，还想赖？我告诉你，在云安县这块地方，想跟我耍横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我没跟他争，指了指他的脸：“你喝了酒。”
“喝了又怎么样？”男人嗤笑一声，掏出烟点上，吐了个烟圈，“喝了酒也是你全责。这样，我也不讹你，十万块钱，私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报警，告你肇事逃逸，到时候让你蹲几天拘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十万块，他倒是真敢开口。我看了眼他的车，保险杠也就蹭掉点漆，连钣金都不用做。
“你报警吧。”我拿出手机，“该是谁的责任，按规矩来。”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真敢报警，随即又笑了，笑得一脸不屑：“行，你有种。我倒要看看，等警察来了，你还能不能嘴硬。”
他说着也掏出手机，拨号的时候还特意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带着炫耀：“在云安县报警，你怕是不知道警察是谁家的。”
2
打完电话，男人靠在自己车门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时不时抬头瞥我一眼，像是在看什么笑话。
我没理他，靠在自己车边等着。停车场里还有几个没走的人，远远站着看，有人小声议论，说这男的是县里娱乐城的老板刁勇，后台硬得很，普通人惹不起。
我听见了，没往心里去。
大概十分钟，一辆警车开了进来，停在旁边。下来两个穿警服的民警，走在前面的那个个子不高，看见刁勇就笑了：“勇哥，怎么回事啊，谁惹你了？”
刁勇立刻迎上去，指着我就说：“李哥，你可来了。这小子倒车撞了我的车，还嘴硬不承认，我跟他说私了，他还不同意，非要报警。你看这事怎么处理？”
被叫做李哥的民警转过头，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两车的位置，语气淡淡的：“怎么回事？倒车不看后面？把人家车撞了，该赔就赔，闹这么大干什么。”
我开口：“警察同志，我没倒车。是他从后面追尾，而且他喝了酒，满身酒气，涉嫌酒驾。”
“你说酒驾就酒驾？”李哥皱了下眉，看向刁勇，“你喝酒了？”
刁勇摆了摆手：“就喝了两杯啤酒，不算事。李哥，你看这现场，明显是他倒车撞的我，停车场监控坏了好几天了，也没个证据。我看就让他赔我点钱，私了得了，省得麻烦。”
“监控坏了？”我看向停车场角落的摄像头，指示灯亮着绿光，明显在正常运行，“我看摄像头的灯还亮着，怎么会坏了？”
“坏没坏我们还不知道？”旁边另一个年轻民警开口，语气很冲，“这一片的监控上周就坏了，物业还没来得及修。没有监控录像，说不清谁的责任。我看你们各退一步，私了算了，真闹到所里，大家都麻烦。”
“我不同意私了。”我看着李哥，“他有明显的酒驾嫌疑，按照规定，你们应该对他进行酒精检测。”
李哥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我们出警带的是便携设备，今天出来急，没带。真要测，得回所里抽血。你要是非得较这个真，那就跟我们回所里，到时候该怎么查怎么查。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回了所里，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我们得按流程来。”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回了他们的地盘，还不是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刁勇在旁边搭腔：“听见没有？李哥都这么说了，你赶紧赔我钱，这事就算了。真去所里，有你好受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我知道基层有些地方执法不规范，但没想到能明目张胆到这个地步。
“我不私了。”我重复了一遍，“要回所里也可以，但你们必须按规定对他进行酒精检测，还有，调取停车场的监控录像。”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年轻民警往前走了一步，“李哥好心劝你，你还不听是吧？行，那就回所里说，到时候别后悔。”
3
李哥摆了摆手，没让年轻民警再说下去，转头看向我，语气放缓了点，像是好心提醒：“兄弟，听我一句劝，这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刁勇在县里认识的人多，真较起真来，你吃亏。不就是几万块钱的事，花钱消灾，比什么都强。”
“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推。不该我赔的钱，我一分也不会出。”我语气没变，“你们是执法人员，应该按规矩办事。”
“规矩？”刁勇笑出了声，“在云安县，我哥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说着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语气立刻变了，带着点委屈：“郑哥，我在县医院旁边这个停车场，被人讹上了。有人倒车撞了我的车，还反咬我酒驾，现在民警来了也不好使，你过来帮我处理一下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刁勇连连点头，挂了电话，脸上的笑意更盛，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个死人。
“等着吧，我们郑队马上就到。”刁勇往车门上一靠，慢悠悠地说，“等他来了，你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拘留你个三五天，都是轻的。”
郑队？云安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郑铁民？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之前看基层执法监督的材料，看到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县里的老资格，在治安系统干了十几年。
李哥听见刁勇叫了郑铁民，脸上的表情更放松了，转头劝我：“我再跟你说最后一句，现在私了还来得及。等郑队来了，事情就没这么好收场了。郑队的脾气，你应该没听过，他最烦这种没事找事的人。”
旁边围观的人议论声更大了。
“完了，刁勇把郑队叫来了，这小伙子要倒霉了。”
“郑铁民来了还有好？他跟刁勇什么关系，全县城谁不知道。”
“唉，外地人就是不懂事，在云安县跟刁勇硬刚，不是找罪受吗。”
这些话飘进耳朵里，我没什么反应。
我从参加工作就在检察系统，从基层书记员一步步干到副检察长，见过的违法违纪执法人员不在少数。只是没想到，一个县城的治安大队长，能嚣张到这个地步。
年轻民警靠在警车上，拿出手机玩，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李哥站在旁边抽烟，也不再说话，像是在等着看我的好戏。
刁勇更是得意，哼着小曲，时不时朝我这边瞟一眼，等着郑铁民来给他撑腰。
夜风有点凉，我站在车边，心里很平静。干了二十多年检察工作，什么场面都见过，这点阵仗，还不至于让我乱了分寸。
大概又过了七八分钟，一辆没有挂牌的越野车开进停车场，吱的一声停在旁边。
车门打开，下来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肚子有点凸，走路带着股官架子。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治安队员，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
刁勇立刻迎上去，脸上堆着笑：“郑哥，你可来了，就是这小子，倒车撞了我的车，还反咬我酒驾，我跟他说不通。”
郑铁民嗯了一声，抬眼朝我这边看过来。
4
郑铁民走到跟前，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没问事情经过，先转头问李哥：“怎么回事？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
李哥立刻上前，陪着笑：“郑队，这人不配合，一口咬定是刁勇追尾，还说刁勇酒驾，非要我们测酒精。监控坏了，也没个证据，我们正准备带他回所里调查呢。”
“肇事逃逸，还反咬一口？”郑铁民皱了下眉，看向我的眼神冷了下来，“胆子不小。在云安县的地界上，还敢这么嚣张。”
我开口：“你是治安大队的？交通事故不属于治安大队管辖，应该由交警部门处理。”
郑铁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我管他归谁管。在县里出的事，治安队就管得着。你肇事逃逸，还涉嫌诬告陷害，我们治安队就有权带你回去调查。”
“我没有肇事逃逸，车都没动，怎么逃逸？”我看着他，“而且对方有明显酒驾嫌疑，你们不先核实酒驾的事，反而先定我的责任？”
“有没有酒驾，回所里自然会查。”郑铁民摆了摆手，语气很不耐烦，“现在你涉嫌肇事逃逸，跟我们回治安大队接受调查。有什么话，到所里再说。”
他身后的两个治安队员上前一步，作势要抓我。
“等一下。”我往后退了半步，“你们凭什么定性我肇事逃逸？现场勘查没做，监控没调，酒精检测没做，就凭他一句话？”
“凭什么？”郑铁民冷笑，“凭我们是执法人员。我说你是肇事逃逸，你就是。你要是不配合，那就是妨碍公务，罪加一等。”
刁勇在旁边添油加醋：“郑哥，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带回所里，到时候他自然就老实了。我看他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郑铁民没理刁勇，盯着我：“我最后问你一遍，跟不跟我们走？”
周围的围观群众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说话。李哥和那个年轻民警站在旁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知道，现在跟他们争辩没有意义。他们摆明了就是要徇私枉法，颠倒黑白，我说再多，他们也听不进去。
“我可以跟你们走。”我开口，“但我要打个电话。”
“打电话？”郑铁民挑眉，“想找人说情？我告诉你，在云安县，你找谁都没用。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是不是说情，你不用管。”我拿出手机，“公民有通讯的权利，就算是嫌疑人，也有权打电话。”
郑铁民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觉得我翻不出什么浪花，摆了摆手：“行，我给你三分钟。我倒要看看，你能叫来什么人。”
他一脸有恃无恐的样子。显然在云安县，他不觉得有谁能管得了他。
我没再多说，拿出手机，翻出云安县检察院检察长张建国的号码。
我按下拨号键，电话很快接通了。
5
电话那头传来张建国的声音，带着点疑惑，显然没存我的号码：“你好，哪位？”
“张检察长，你好。”我开口，语气很平，“我是魏沧澜。”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声音立刻变了，带着点惊讶和恭敬：“魏检？您好您好，您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我看了眼站在对面的郑铁民，他正一脸不屑地看着我，像是在看我演戏，“我现在在云安县人民医院旁边的商业停车场，被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人以肇事逃逸的名义，要带回队里调查。对方驾驶员有明显酒驾嫌疑，出警民警不按规定检测酒精，还谎称停车场监控损坏。”
我顿了顿，继续说：“我现在怀疑执法人员存在徇私枉法、滥用职权的情况，请你立刻带侦查监督科的同志过来，对本次执法活动进行监督。”
电话那头的张建国立刻严肃起来：“魏检，您稍等，我马上带人过去，十分钟就到！”
“好，我等你们。”我说完，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看向郑铁民。
他听完我打电话的内容，不但没慌，反而笑了，笑得很大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检察院？”郑铁民摇着头，一脸嘲讽，“你小子病急乱投医是吧？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检察院还能管？我告诉你，治安案件是我们公安局的事，检察院管不着。你就算把检察长叫来，也没用。”
旁边的李哥也跟着笑：“还找检察院？真是笑死人了。我干这么多年警察，还没见过检察院管交通事故的。”
刁勇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我还以为你能叫来什么大人物，原来就找了个检察院的？郑哥，你跟张检不是熟得很吗？等他来了，打个招呼就完事了。”
郑铁民摆了摆手，一脸不在意：“张建国跟我是老相识了，这点小事，他不会不给我面子。我看你就是白费功夫。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给刁勇赔十万块钱，再道个歉，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显然觉得检察院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跟他过不去。
我没说话，靠在车边等着。
郑铁民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是怕了，语气更得意了：“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硬气的吗？我告诉你，在云安县，别说是你，就是有点来头的人，也得给我郑铁民几分薄面。”
两个治安队员站在他身后，也跟着附和，说我不识抬举，等回了所里有我好受的。
围观的群众也议论纷纷，有人摇头，说这小伙子找检察院也没用，官官相护，最后还是他吃亏。
我听着这些话，没什么反应。
郑铁民跟张建国熟不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侦查监督是检察院的法定职责，只要执法违法，检察院就必须管。
更何况，今天这事，已经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了。
出警民警隐瞒证据、徇私枉法，治安大队大队长越权干预执法、包庇酒驾，这些都已经触碰了法律的红线。
夜风吹过，停车场的路灯亮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两辆检察院的警车开进了停车场，车灯亮着，径直朝我们这边开过来。
郑铁民抬头看了一眼，整了整衣服，准备上前打招呼。
车门打开，张建国第一个走下来，脚步很快，脸色很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