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扬州人,从小就认识银杏树。那时候都称呼为白果树。印象深刻的白果,可贵了。记得工作后有一次逛到第一副食品商店,一个六角玻璃瓶中装了点白果,标价三十四元一斤。那时候我的工资为每月二十二元,在年轻人中算高的。
现在文昌中路国庆路口、淮海路口,各有一棵老银杏,为唐代植物,距今一千多年。因为从小经常看到,一点没觉得珍贵。那年去高邮神居山游玩,山顶悟空寺有一棵老银杏,被奉为神树,标志牌注明“八百多年”。心中暗暗发笑。

文昌路上的这两棵老树,身居闹市而心静如水。他门看惯了繁华,经历了冷寂,被圈在单位的院子里默默生长,直到后来有机会占据“C”位,成为万人瞩目的焦点。没人知道,老树的心里,有过怎样的情感?每每看到它们,我便会想起席慕蓉的诗《一棵开花的树》。
文昌路淮海路口,与老树相伴的一座石塔,也是唐代遗物。这里便是唐代惠昭寺木兰院旧址。木兰院的留名,与一个故事相关。人们常说“莫欺少年穷”,木兰院的故事就是典型。中唐有一位两度为相的王播,少年时生活窘迫。那时候穷书生可以借居寺庙,功成名就后给寺庙足够的香火钱以示感谢。
王播就借居在木兰院。时间长了,僧人们觉得他混吃混喝,悄悄将召集吃饭的钟放到饭后再敲。王播听到钟声去吃饭,人家已经从五观堂出来。聪明如他,立马明白了原委。收拾好行囊,在墙壁上写下“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两句诗后,转身离去。

三十年后,王播以淮南节度使的身份,旧地重游。却发现当年愤而书写的两句诗,被笼在碧纱笼中。前倨后恭的僧人,何止是世态炎凉?打开碧纱笼,王播续写了两句:“三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苍颜白发的众僧,羞愧无言。王播又写了第二首:“三十年前此院游,木兰花发院新修。如今再到经行处,树老无花僧白头。”杀人诛心啊。
三十年前的人,已然老去。三十年的银杏树,变化不大。我看了这棵银杏树超过六十年,没能看出什么变化,无论大一点粗一点,还是老一点。
银杏树是一种独属于中国的树。在植物划分上更是有趣:“裸子植物门、银杏纲、银杏目、银杏科、银杏属”。从纲开始,就是唯一。出现在侏罗纪时代的银杏树,到白垩纪开始衰退。第四纪冰川,灭绝了几乎所有的银杏,唯有中国一些冰川少的地方,有少部分遗留。

因为唯一,白果树有了植物界大熊猫的美誉,被称为植物活化石。植物化石见过不止一种。地壳运动,瞬间被湮没的植物深埋地底。经过漫长的岁月后重新出现在人类面前,有的炭化,有的化成了玉,还有成了像树一样的石头。
还有一种化石,虽是植物,却来自海底。想不起在哪个城市的博物馆,看过有柄海百合的化石。无数同类更新迭代,它却化成了石头得以永存。化石,固化了生命形态,永恒了曾经的生命。
活化石可不一样。它像化石一样古老,更有鲜活的生命。只要活着,其它又算得了什么?因为这些古老的银杏树,扬州的市树,给了它。当然,扬州老银杏可不仅只有上述两棵。现在汶河小学门前还有两棵。很有可能,它们与文昌路那个有“碧纱笼”故事的树,一同生长。

唐城遗址的老银杏、蕃釐观的老银杏等等,虽然不在同一个地方,依旧共同书写着同一种植物顽强的生命力。
今天,瘦西湖路、盐阜路等地,遍植银杏作为行道树。不以花香花色瞩目,却以叶子的美,征服一年年的欣赏者。据专家们采集全世界从侏罗纪到现在的银杏叶证明,它们的形态和基因,几乎没有变化。活化石,实至名归。

无论是人还是树,爱恋产生的时候,便是坠入深渊的时候。独生的树,双生的树,成行成列的树,它们的交流,有多少爱而不得的遗憾?席慕蓉那棵“开花的树”,在佛前求了五百年变成一棵开花的树,将“前世的盼望”化为满树繁花。心情激动的“颤抖的叶”,是“等待的热情”……有用吗?没有,没能赢得一次有心的注视,总是被“无视地走过”!
做一棵活化石,真是伤心。还不如索性成为化石,将一颗心永远冻结。麻木了就不疼了。舒婷说“与其中悬崖上伫立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头痛哭一夜”!我的老银杏,同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