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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起股价跌:轻资产企业如何摆脱重资产的“魔咒”?

最近,去杨浦、宝山、虹口调研,顺便看了几家轻资产公司已购、已建和在建的总部大楼,如B站、美团在杨浦滨江的大楼已巍峨矗立、

最近,去杨浦、宝山、虹口调研,顺便看了几家轻资产公司已购、已建和在建的总部大楼,如B站、美团在杨浦滨江的大楼已巍峨矗立、蔚为壮观,据悉从今年10月起,人员就要陆续搬入;逸仙路上的微盟大厦造型别致,十分亮眼,已经启用;在邮电博物馆后面,则有一幢被尤安设计购买的优秀历史建筑——德邻公寓,尤安设计总部去年也从高境镇搬进去了。

图源:上海杨浦

对这些创新型企业在不长的发展时间里,也能拥有自己标志性总部大楼,深感不易,深表敬佩。同时,对照了一下它们的上市表现,发现这几家的股价几乎都清一色地在走下坡路,与高楼建起形成了强烈反差。当然,这几家企业本身还是很努力进取、积极拓展的。何况在大环境下,企业股价下行在所难免,只是这些原本轻资产、高增长公司的股价下滑,是否与它们“买地建楼”有更直接的关系?换句话讲,如果没有这些重资产投入,它们的股市表现是否还不至于滑落到这般境地?

一、反复上演的“总部大楼魔咒”

2021年1月22日,哔哩哔哩(B站)以81.18亿元的底价拍下杨浦滨江四幅地块,宣告其全球总部项目正式启动。总投资高达198.5亿元、总建筑面积78.5万平方米的“新世代产业园”,将成为B站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不动产投资。就在媒体全网传播这则新闻之时,B站股价悄然触及历史最高点。此后几年,这家被寄予厚望的视频平台市值一路下行,最大跌幅超过93%。今年6月底,股价已从最高的1052港元跌至131.7港元。

哔哩哔哩新世代产业园效果图

就在B站拿地前两个月,美团斥资65亿元在杨浦滨江拿下相邻地块,打造总投资106亿元的上海科技中心——这是美团成立以来购置的最大规模不动产。同样,2021年2月,美团股价攀上460港元的巅峰,市值突破2.6万亿港元;到2026年6月,股价已跌至64港元左右,市值蒸发超过2.2万亿港元,跌幅高达86%。

美团上海科技中心效果图

微盟在2021年2月股价触及33.5港元的历史最高点,一年后,以3.2亿元底价竞得地块打造微盟大厦;总投资约10亿元,项目占地15亩,总建筑面积6.1万平方米,2022年7月奠基、2025年8月正式启用,结束了12年“漂泊”历史。不过,到今年6月,股价已跌至1.13港元左右,总市值跌幅高达96%。

微盟总部大厦 图源:微盟

尤安设计,募资后买楼。2021年4月,建筑设计公司尤安设计在创业板上市,发行价120.80元,募集资金24.16亿元。这家典型的轻资产设计企业,上市后将约6亿元募集资金用于购置总部大楼。结果是,上市首日最高价166元成为历史大顶,此后股价持续下挫,截至2026年6月已跌至35.6元,跌幅高达78%,长期处于破发状态。

德邻公寓

从B站到美团,从微盟到尤安,一个发人深思的现象在反复上演:当互联网平台企业、轻资产设计企业上市融资后,一旦开始斥巨资建设或购买总部大楼,其股价往往随之进入下行通道。这是个案还是有普遍性?

二、其它10个案例也印证了这张“旧船票”

案例一:明源云2020年9月登陆港交所,短短三个月股价从16.50港元飙升至52港元;2021年12月以1.82亿元底价竞得武汉东湖高新区地块,计划投资50亿建全国第二总部。但各种原因致使项目停滞4年多,股价也跌至今年6月的1.3港元左右,市值蒸发超97%。

案例二:快手——28亿买楼后,市值蒸发1.2万亿

2021年1月,快手斥资28亿元在北京海淀区上地购置办公楼。一个月后,快手在港交所上市,开盘一周后股价到达历史最高价417.8港元,市值高达1.73万亿港元。不过,高光时刻转瞬即逝。到今年6月,快手股价已跌至41.6港元左右,市值约1800亿港元,市值跌幅超90%。

上地NEO(快手大厦) 图源:有料设计集市

案例三:中软国际,一家软件服务企业,近年在固定资产上大手笔投入:深圳云智能总部大厦、北京“未来之门”中国总部项目,加上苏州软件开发中心,公开可查的总投资规模已接近30亿元。然而,与重资产投入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公司股价持续阴跌,市值缩水超过80%,股价从16.28港元跌至今年6月的约2.9港元。

案例四:禾迈股份——超募50亿,转头10.7亿买楼

2021年科创板IPO超募近50亿元的“超募王”禾迈股份,计划斥资10.7亿元在杭州建设总部大楼。这家光伏逆变器制造商,发行价高达1338.88元,上市初期风光无限。然而,股价从2022年9月后一路下跌,到今年6月跌至84.52元,缩水了93%。

案例五:OPPO——36亿总部梦碎,17亿黯然退场

非上市企业OPPO的案例更具警示意义。2020年,OPPO以11.8亿元竞得杭州未来科技城地块,计划打造全球移动终端研发总部,总投资预计达36亿元。然而,四年后项目因“方案调整”暂停施工,现场只剩地下两层基础。2025年9月,山子高科以17.8亿元接盘95.5%股权,OPPO退居仅剩4.5%的小股东。从高调启幕到黯然离场,不过四年多时间。

案例六:搜狐——三栋大厦估值68亿,超过公司市值

搜狐是更极端的案例。张朝阳2006年斥资18亿元买入北京五道口搜狐大厦,2010年又自建搜狐媒体大厦、购买畅游大厦。时至今日,股价从109.37美元跌至12.12美元;这三座大厦估值高达68亿元,早已超过搜狐公司本身21.43亿元的市值。“上市公司市值不如三座总部大楼”,表明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早已贻尽无存。

搜狐媒体大厦 图源:商办互联

案例七:景观设计公司山水比德2021年8月13日登陆深交所创业板,募资的72%用于购置房产,上市3天后即破发;截至2026年6月,股价已从最高点116.11元跌至22.21元,跌幅超80%。该企业与尤安设计均为轻资产设计企业,也都是上市后将大量募集资金投向了不动产。

案例八:天溯计量2025年12月23日在深交所创业板上市,募集资金约6亿元。4个月后,计划总投资3.57亿元建总部与智能制造示范基地。目前,项目正处于“已获批、待开工”阶段,但公告当日股价暴跌10.72%,截至今年6月,股价已从150.99元跌至40元左右,市值蒸发了大半。

案例九:小米——52亿科技园,上市后市值腰斩

2019年,雷军在微博宣布:“北漂,奋斗九年多,终于买房了!小米科技园,8栋楼,34万平方米,52亿造价”!同样,小米上市后的股价表现却不尽如人意。截至2026年6月,股价从61.45港元跌至约21.64港元。

图源:网络

案例十:同花顺——楼未建,股价先跌40%

2020年11月,互联网炒股软件巨头同花顺在杭州未来科技城拍下新地块。此时,同花顺股价正处于历史高位。然而,新大楼尚未开工,公司股价已率先步入下跌通道,回撤幅度接近40%。

从互联网到软件,从设计到科技,这十几个案例跨越不同行业、不同时间,但却呈现惊人的一致:企业在上市后大举投入不动产,随后股价持续下行,重资产成为企业发展的重包袱。

三、为何买地建楼成了“价值杀手”?

这一系列现象背后,似乎有着更深刻的战略、财务和心理逻辑在作祟:

1.习惯于经济上升周期的过度自信

几乎所有案例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买地建楼的决策,往往发生在上市的高光时刻,无一例外。

这并非巧合,当企业处于快速发展、市值大幅上涨时,管理层容易产生“财富幻觉”——账面上的市值财富,让他们觉得自己“很有钱”,足以支撑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的不动产投资。同时,几十年来经济上升周期带来的过度自信,也让他们倾向于用线性思维看待未来:今天的高增长会永远持续,今天的高市值会永远维持。

然而,资本市场的规律是均值回归。当企业在周期顶点做出长期投资决策时,往往意味着周期下行即将开始。总部大楼的建设周期通常是3-5年,恰好跨越一个完整的周期。等大楼建成之日,正好就是企业业绩和股价下行之时。

2.创始人对轻资产企业的身份焦虑

“每个科技大佬的心目中,都有一个地产梦”。36氪的这句话,道出了一个隐秘的心理动机。

对于互联网企业、设计企业等轻资产公司来说,虽然估值高、增长快,但始终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核心资产是人才、是代码、是创意,但这些都是流动的、无形的。而一栋矗立在城市中心区的摩天大楼,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资产,是企业实力、品牌的具象化证明,是创始人“实业报国”情怀的载体。

许多创始人决策的背后,折射出的正是这种心态——如果你已经是上市公司董事长,没有一栋属于自己的大楼,总觉得还在“漂泊”。这种身份焦虑,驱动着无数轻资产企业走上重资产化的道路。

山子高科全球总部(原OPPO全球研发总部)效果图

3.地方政府低价土地背后的隐性压力

轻资产企业拿地,往往价格会远低于市场价。如字节跳动在深圳后海的地块,综合楼面价仅1.7万元/平方米,而周边住宅价格已突破20万/平方米。其它企业也一样,往往是底价拿地。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低价土地的背后,是严格的约束条件:承诺几年内达到一定的纳税额、营业额,要求高比例自持、长期不得转让。这本质上是一种政企对赌:地方政府用低价土地换取长期的产业、税收和就业,企业用长期承诺换取不动产增值空间。

问题来了:政府的要求是单向的、刚性的。而企业承诺的税收、产值和就业目标,是要受到经济大环境、市场和自身发展各种因素的影响,一旦行业进入下行周期,这些承诺就会变成沉重的负担。土地拿了、大楼建了、承诺出去了,骑虎难下。

4.仍习惯把办公楼当成增值的投资品

“三流企业卖产品,二流企业卖服务,一流企业卖概念,超一流企业卖大楼”。这句业界玩笑话,却折射出许多企业的真实心态。

在过去二十多年中国房地产高歌猛进、持续上涨的背景下,很多企业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势:买楼就是保值增值,就是“躺赚”,万一主业不行了,卖楼还能救命。

但这种逻辑存在致命缺陷:

第一,过去二十多年的房地产牛市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想指望未来二十年还会继续增长,显然是看错了趋势;

第二,如今随着互联网科技的快速发展,企业对办公空间的依赖度越来越低,办公楼已不是稀缺产品;

第三,办公楼的市场价格早就今非昔比,何况企业总部大楼往往是定制化的,流动性远不如普通商品房,真到了要卖的时候,可能找不到接盘侠,或者只能大幅折价;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轻资产企业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靠物业增值,而是靠创新、效率和人才。当管理层把精力放在“非主业”上面后,主业往往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四、轻资产企业盲目重资产化的五大风险与危害

1.现金流黑洞成为吞噬企业的生命线。总部大楼投资动辄几个亿、几十亿乃至上百亿,而且是一次性、长周期的资金沉淀。对于轻资产企业来说,这意味着把大量现金从“活钱”变成了“死钱”。

如OPPO杭州总部项目,总投资预计36亿元,项目停滞四年,相当于几十亿资金趴在那里不产生任何收益。华谊兄弟斥资35亿元打造苏州电影世界,规划700亿元的20城文旅蓝图,直接将现金流拖入深渊。更要命的是,大楼建成后还有持续的运营成本:管理、能耗、维护、折旧……这些固定成本在经济上行期不算什么,但一旦进入下行周期,就会变成压垮骆驼的稻草。

2.战略偏移致使主业空心化。当一家互联网公司开始花大量时间研究建筑方案、装修标准、物业管理、甚至招商引资时,它离自己的核心业务就越来越远了。

华谊兄弟的教训最为深刻。2015年后,这家曾经的“影视第一股”放弃轻资产内容主业,巨资砸向实景娱乐,跨界并购游戏、互联网等非主业。结果是:现金流被长周期重资产锁死,影视主业被边缘化,最终连亏8年超85亿元,走到预重整的边缘。

由此可见,企业偏离核心能力去做不擅长的事,死得更快。轻资产企业去做重资产的梦,本质上就是一种战略僭越。

华谊兄弟电影小镇(长沙)

3.估值逻辑不同让“成长股”变“地产股”。资本市场对轻资产和重资产企业的估值逻辑完全不同。

互联网公司之所以能享受几十倍、上百倍的市盈率,是因为市场预期它们能保持高速增长,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而一旦企业开始大规模持有不动产,市场就会用不同的估值逻辑来重新审视它:你不再是一家高成长的科技公司,而是一家持有大量物业的“类地产公司”。

估值体系切换的结果,就是市盈率大幅下调。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企业宣布建总部大楼后,股价会立刻下跌——市场在用脚投票,给你重新定价。

4.折旧摊销会隐形吞噬利润。买地建楼不仅需要一次性大投入,还有后续几十年的折旧摊销。

按照会计准则,办公楼通常按20-30年折旧。一栋100亿的大楼,每年折旧就是3-5亿元。对于利润本来就不厚的轻资产企业来说,这可能直接吃掉几个点的净利润率。

同时,重资产带来的固定成本会放大经营杠杆:行业好的时候,利润增长更快;但行业一旦下行,利润下滑的速度也会成倍放大。这就是为什么很多轻资产企业在转型重资产后,业绩波动会变得格外剧烈。

5.容易造成大企业病的加速到来。一栋总部大楼,往往伴随着人员的快速扩张。据悉B站新总部预计容纳1万人办公,美团上海科技中心预计新增1万个就业岗位。人多了,管理层级就会增加,沟通成本就会上升,决策效率就会下降。更重要的是,当企业拥有了气派的总部大楼,员工的心态也会发生变化:从“创业”变成“上班”、从“奋斗”变成“享受”、从“码农”变成“白领”。

有人说,搜狐在五道口的大厦曾经是无数互联网人的梦想,但也正是那栋大楼,让搜狐错过了移动互联网的浪潮。因此,舒适的办公环境,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创业精神的毒药。

五、轻资产企业能够避免“总部大楼魔咒”吗?

俗话说:“好了伤疤忘了痛”,别人的教训永远是别人的,自己遇到相同的问题后,又是另一回事。但不管怎么说,对于依靠技术创新、模式创新而快速发展的企业,始终清醒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在哪里至关重要,不能这山望着那山高,想非分之想,做非主业之事。对于绝大多数轻资产企业来说,租赁办公楼无疑是比自建更好的选择。

有人算过账:在上海的核心区,一栋甲级写字楼的日租金约6-8元/平方米,10万平方米的写字楼年租金约2.19-2.92亿元,现在则更低了。如果租用地方国企盖的办公楼,还能通过“租税联动”进一步降低成本。而自建同样规模的大楼,需要十几亿、几十亿的一次性投入。按5%的资金成本计算,每年的财务成本就有几个亿,再加上折旧、运营成本,实际自建成本远高于租赁。

更重要的是,租赁保持了灵活性:行业好的时候可以扩租,行业不好的时候可以退租。而自建大楼,一旦建成就被套牢了,对外招租也一样难。

拼多多在这方面就很有头脑,成立11年来一直是“只租不买”,上海总部租的是金虹桥国际中心,至于刚刚花不多的钱在雄安买产业楼则是题外的一码事。这种极致轻资产的策略,让拼多多把上千亿现金全部投入供应链和电商业务,一路高速扩张。

金虹桥国际中心

对轻资产企业来说,现金流比利润更重要,弹性比规模更重要。经济上行期,大家都在扩张,买地建楼,看上去一片繁荣。但周期的钟摆总会摆回来。当寒冬来临时,谁的现金多、谁的固定成本低、谁的弹性大,谁就能活下来,甚至逆势扩张。

如果当初OPPO那36亿没有砸进杭州总部的坑里,而是留在账上作为现金储备,它在经济下行时会不会更从容些呢?答案显而易见。

六、结语

“没有自建楼,不配叫大厂”。——这曾经是互联网圈的一句流行语。但现在,需要重新思考这句话了。什么是真正的“大厂”?是拥有恢宏气派的总部大楼,还是拥有持续创新的能力?是拥有百亿级的不动产,还是拥有百亿级的现金流?是拥有光鲜的面子,还是拥有穿越周期的韧性?

对轻资产企业来说,最大的资产永远是人,是创意,是技术,是组织能力。这些无形的东西,才是企业真正的护城河。而一栋钢筋水泥的大楼,充其量只是一个容器——容器再豪华,也代替不了内容本身。

但愿“总部大楼魔咒”不再反复上演,科技精英们对重资产不再一味迷信,对核心竞争能力不再轻易偏离。

企业的终极战场,永远在市场上,不在大楼里。

原创作者: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首席研究员 夏雨

责任编辑:胡珊毓

策划审核:夏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