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守义退休后独守清欢,拒赴同学局的虚假热闹,随手丢弃班长林文斌送的“养生酒”,成了众人眼中的孤僻者。
三年后,昔日嘲讽他的吴志强狼狈上门,浑身散发异味,只求一口“救命酒”。
真相撕开时才知,那坛被弃的酒藏着致命激素,所谓康养骗局,早已吞噬数十位老人的养老钱与人生…
孙守义退休后的第三年,生物钟比墙上的挂钟还准。
清晨六点半起床,煮一碗少油少盐的青菜面,就着半块馒头慢悠悠吃完。
七点整搬出自家阳台的木桌,铺上毛毡,拿出前一天没修复完的残卷。
他干了四十年古籍修复,指尖磨出的薄茧对纸张有着天然的敏感度,哪处纤维断裂、哪处补纸错位,一碰就知。
老伴早几年帮着女儿带孩子,住到了城西,每个周末回来一次。
这套两居室便成了他的专属空间,除了阳台的修复角,书房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客厅只摆了一张沙发和小茶几,地上铺着防滑垫,干净得连灰尘都少见。
手机常年放在茶几角落,调至静音。
来电大多是快递员,偶尔有女儿发来的孩子视频,推销电话倒比以前少了,许是骗子也觉得这个年纪的独居老人,要么油盐不进,要么早被同行盯紧。
他不养花,不遛鸟,不听广场舞的伴奏曲,每天的生活就是修复残卷、听半小时评书、做两顿饭。
女儿总说他过得太闷,要给他报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他都婉拒了。
不是不合群,是见多了旧纸里藏的人心,反倒懒得应付现实里的虚与委蛇。
古籍修复讲究“修旧如旧”,容不得半点掺假,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偏偏最容得下伪装。
这天上午,他正在处理一张清末的诗文残页,指尖捏着细如发丝的竹纤维,一点点填补纸缝。
门铃声突然响了,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叮咚声,而是急促、杂乱,带着几分蛮力的按压,像是要把门铃按碎。
孙守义停下手里的活,眉头微蹙。
这个点,既不是快递配送的时间,也不是周末,会是谁?
他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门外站着一个人,背微微佝偻,头垂得很低,双手攥着衣角,肩膀在不住晃动。
看穿着像是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裤脚还沾着些泥土。
“谁啊?”孙守义隔着门问了一句。
门外的人猛地抬起头,光线落在他脸上,孙守义的指尖瞬间顿住。
是吴志强。
那个三年前在高中同学聚会上,拍着桌子说他“迂腐、死板,一辈子就跟破纸打交道没出息”的老同学。
孙守义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脑子里快速闪过三年前的画面。
吴志强以前在事业单位做后勤,嘴甜会来事,上学时就爱跟在班干部身后,退休后更是活跃,同学群里天天发些养生文章和出游照片。
此刻的他,却没了半分当年的活络劲儿。
“老……老孙,开门。”吴志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艰难。
孙守义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味道先飘了进来,混合着室外的尘土味、淡淡的霉味,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甜腥气,不算浓烈,却格外刺鼻。
这味道让他下意识地皱紧了鼻子,常年与古籍、浆糊打交道的嗅觉,对这类异常气味有着本能的敏感。
“进来吧。”孙守义侧身让他进门,顺手拿过门边的拖鞋。
吴志强走进屋里,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刚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才站稳。
孙守义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先喝点水。”
吴志强双手接过杯子,手指抖得厉害,水洒了不少在杯壁上,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
他大口喝着水,杯子见底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却还是低着头,肩膀依旧紧绷。
孙守义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没主动问话,只是安静坐着,指尖还残留着竹纤维和浆糊的触感。
空气里只剩下吴志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过了好一会儿,吴志强才慢慢抬起头,眼神涣散,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发呆。
“老孙,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可我实在没办法了,能找的人都找遍了……”
孙守义没接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想见,是觉得没必要。
三年前的同学聚会,他本不想去,架不住老班长林文斌三番五次邀请,说毕业四十周年,凑个热闹。
聚会定在临州市区的锦绣酒店,算是当地档次不低的场所。
那天晚上,包厢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推杯换盏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文斌坐在主位,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边围着几个同学,听他吹嘘自己的“养老事业”。
孙守义记得很清楚,林文斌早年辞掉了教师工作,下海做过建材生意,后来又转行搞养老,朋友圈里全是他和各类“专家”的合影,还有位于青溪县的养老基地照片。
“各位老同学,咱们都到了这个年纪,健康就是本钱,享福才是正事。”林文斌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我在青溪搞的那个康养基地,依山傍水,空气好得很,还有专业的医护团队,更有独家秘制的养生酒,喝了能强身健体,延缓衰老!”
说着,他拍了拍手,服务员就端着十几个精致的陶瓷罐子走进来,罐子是深棕色的,上面印着“御品康养”四个金字,看着就很有质感。
“今天每人送一坛,尝尝鲜。”林文斌笑着说,“这酒可不一般,里面加了人参、枸杞、黄芪,还有几味名贵药材,是我托人找老中医配的方子,外面花钱都买不到。”
同学们纷纷起身道谢,拿着酒坛互相观赏,赞不绝口。
吴志强更是凑上前,接过酒坛就打开了封口,凑过去闻了闻,一脸陶醉:“真香!班长就是有本事,这种好东西都能弄到!”
酒坛递到孙守义面前时,他也伸手接了过来。
按照习惯,他先凑近闻了闻,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掩盖了大部分气味,但仔细分辨,还是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工原料味道,像是劣质胶水混合着色素的气息。
他眉头微蹙,把酒坛放在桌上,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夸赞。
这一幕被吴志强看在眼里,立刻凑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老孙,怎么不尝尝?是不是觉得这酒配不上你那破纸啊?”
包厢里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孙守义身上,有些好奇,有些戏谑。
林文斌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守义,尝尝,这酒对身体好,我这基地还有养老床位,带产权的,投资八万,五年就能回本,还能免费入住,要不要考虑下?”
孙守义抬起头,看着林文斌脸上刻意堆起的笑容,淡淡开口:“我对这些不感兴趣,酒我也喝不了,谢谢班长。”
“你这人怎么这样!”吴志强立刻炸了,声音拔高了几分,“班长好心给你酒,还想着带你发财,你这是不给面子啊!”
“就是,太扫兴了。”
“一辈子都这么不合群,活该一个人待着。”
几句议论声传来,孙守义没放在心上,拿起外套,跟林文斌打了个招呼,就提前离席了。
回家的路上,他把那坛酒放在了小区的垃圾桶旁,转身就走。
后来,他退出了同学群,删掉了林文斌和吴志强的联系方式,彻底断了和那群人的往来。
老伴知道后,还埋怨他几句,说他太固执,就算不投资,也没必要把关系闹僵。
孙守义只是笑了笑,没解释。
他见过太多古籍里记载的骗局,也从残卷的修补痕迹里看透了人心的贪婪,林文斌那套说辞,看似诱人,实则漏洞百出。
这三年,他依旧过着平淡的日子,每天和残卷打交道,偶尔去图书馆看看书,身体比退休前还要硬朗,血压稳定,腰肩酸痛的老毛病也减轻了不少。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林文斌、吴志强这群人有交集。
直到今天,吴志强找上门来。
“老孙,林文斌那个混蛋,骗了我们所有人!”吴志强突然猛地捶了一下沙发,声音里满是愤怒和绝望。
孙守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指尖依旧平稳:“慢慢说。”
吴志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可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三年前聚会结束后,林文斌就天天在群里发基地的照片,说第一批床位马上售罄,投资的人都能拿到高额回报。”
“我一开始也有点犹豫,可架不住他天天发那些‘收益到账’的截图,还有吴桂兰、张建国他们在群里起哄,说投了多少,赚了多少。”
吴志强口中的吴桂兰和张建国,都是当年聚会时围着林文斌转的人。
“林文斌还组织我们去青溪的基地参观,那里确实建得不错,有假山池塘,有健身器材,食堂的饭菜也可口,还有医护人员天天查房。”
“他说这只是一期工程,二期还要建温泉馆、书画院,到时候床位更紧张,投资回报也更高。”
孙守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大概能猜到后续,这类骗局大多是先画饼,再用小恩小惠稳住人,最后卷款跑路。
“我当时鬼迷心窍,想着手里有三十多万养老钱,存银行利息太低,不如投进去,等赚了钱,也能给儿子换套大点的房子。”吴志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悔恨。
“我先投了十万,过了三个月,真的收到了五千块的‘分红’。”
“那时候我更相信林文斌了,又把剩下的二十多万全投了进去,还找亲戚借了十五万,凑了五十万,买了个所谓的‘VIP床位’,说能享受终身免费养老。”
说到这里,吴志强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膝盖上,他却浑然不觉。
“一开始确实挺好,每个月都能按时收到分红,林文斌还经常组织我们去基地免费游玩,管吃管住,每天还给我们发那坛养生酒。”
“他说那酒是‘康养标配’,每天喝一杯,能增强免疫力,还能缓解老年病,我们都当宝贝似的,每天互相攀比谁的酒多,谁喝得久。”
孙守义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问道:“那酒,你们喝了多久?”
“喝了两年多。”吴志强回答,“一开始喝着确实舒服,浑身发热,精神头也足,觉得腰不酸腿不疼了,还以为真的是好酒。”
“可从半年前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只要一天不喝酒,就浑身难受,像是有蚂蚁在爬,骨头缝里疼,晚上睡不着觉,脾气也变得特别暴躁,动不动就跟家人吵架。”
孙守义的眼神沉了沉。
他大概猜到了酒里的成分,根本不是什么名贵药材,多半是加了劣质激素和镇静剂,长期饮用,很容易产生依赖,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