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业,别给脸不要脸!不签这份字,你退休前这三个月,一天都别想安生!”
槐安县教育局副局长王振华狠狠一拍桌子,把那份写着 “系统复核无误” 的文件摔在我脸上,纸张边缘刮得脸颊火辣辣的疼。
还有三个月我就退休,在教育局审了三十年教材,手里的红笔从没放过一个错字。
而这套把 “爱迪生” 写成 “爱迪声” 的智能教育系统,是他亲外甥的公司开发的。
我扶了扶老花镜,笑了。
他不知道,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撕破脸。

1.
我叫孙建业,在教育局审了三十年教材,还有三个月退休。
同事都叫我“活化石”。
因为我手里的红笔,从没放过任何一个错字。
市里“智慧校园”项目招标,最后中标的,是一家叫“启明星”的公司,没几个人听过。
演示会上,我坐在第一排。
台上,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唾沫横飞地讲着“AI赋能教育”。
他是“启明星”的老板,王浩。
我没听他吹牛,拿起桌上的平板,点开系统内置的“AI历史讲堂”。
页面跳转,一行大字弹了出来。
“发明大王爱迪声”。
我盯着那个“声”字,足足看了十秒。
会场里很安静,只有王浩的声音在回荡。
我举起了手。
王浩停下话头,看向我,脸上带着被打断的不悦。
“孙科长,您有何高见?”
我没看他,指着屏幕,严肃地问:“爱迪生,什么时候改名了?”
全场鸦雀无声。
坐在主席台中央的分管副局长王振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一点点沉下去。
王浩抢过话筒干笑:“啊,这个,这个是测试版,小瑕疵,小瑕疵。”
王振华清了清嗓子,声音发冷:“演示继续。”
会后,王振华的秘书直接走到我面前。
“孙科长,王局请您去一趟办公室。”
我跟着他走进王振华的办公室,门在我身后关上。
王振华没坐,背着手站在窗边,等我进来,他才转过身。
“老孙,今天在会上,你让我很难堪。”
我扶了扶老花镜:“王局,教材内容无小事。那个‘声’字,是原则问题。”
他哼笑一声,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丢过来一句话。
“启明星,是我外甥王浩的公司。”
我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别多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把这个签了。”
是一份补充协议。
上面写着,针对演示会上发现的“个别技术疏漏”,启明星公司已完成修复。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经孙建业同志复核无误”。
“王局,这不合规矩。系统复核,需要组织专家组,重新测评。”
“我就是规矩!”
王振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身体前倾,指着我的鼻子。
“孙建业,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快滚蛋的老古董!我让你签字是给你面子,让你安安稳稳退休!”
他把那份协议摔在我脸上,纸张的边缘划过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签了,滚蛋!不然,你这三个月,一天都别想安生!”
我捏紧了拳头,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三十年,没人敢这么指着我的鼻子。
我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就走。
“站住!你不签?”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直接上了顶楼,局长办公室。
局长的秘书客气地拦住了我。
“孙科长,不巧,局长去省里开会了。”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说是无限期的长会,不好说。”
回到科室,老同事张哥把我拉到一边,给我递了根烟。
“老孙,听我一句劝,算了吧。”
他压低声音:“王振华现在正得势,局长都让他三分。你跟他斗,胳膊拧不过大腿。就当没看见,安安稳稳退休,拿退休金,不好吗?”
我看着他,没接话。
整个下午,我在办公室枯坐,什么都没干。
下班回家,老伴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没说话,走进书房,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块牌匾。
“为人师表”。
是我当上老师第一天,我的老师送给我的。
我打开电脑。
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进去。
《“智慧”校园系统BUG与笑话大全》。
2.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两天两夜。
我对着“智慧校园”系统,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地过。
点开,截图,存档,标注。
两天时间,我整理出两份文档。
第一份,《“智慧”校园系统BUG与笑话大全》。
里面有127个常识性错误。
“李白与杜甫是最好的CP。”
“勾股定理的发明者是周杰伦。”
“日本投降时间为1945年12月1日。”
每一个错误都让我血压升高。
第二份,《“智慧校园”系统隐私后门与数据泄露风险评估》。
这一份,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系统以“安全认证”的名义,强制要求学生上传家庭住址、父母姓名、身份证号、工作单位。
这些数据,没有存储在教育局的服务器里。
我顺着代码摸下去,发现了一个加密的数据接口,指向一个境外的服务器地址。
我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都浸湿了。
这不是草台班子,这是在犯罪。
我没有冲动地把报告交上去。局长还在“无限期开会”,王振华一手遮天,我这点证据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我打开浏览器,在几十个本地教育博主里,找到了一个人。
林溪。市重点小学的一名语文老师。
我看过她的视频,讲怎么教孩子读古诗,眼睛里有光。有热情,也有这个年纪特有的天真,觉得世界非黑即白。
我注册了一个新邮箱,把第一份文档——那些啼笑皆非的知识性错误,打包发给了她。
更要命的第二份,我留在我自己的电脑里。
邮件正文我只打了一行字:
“林老师,一个心痛的老教师,求您救救孩子。”
然后,就是等待。
第一天,没有动静。我有点沉不住气。
晚上,收到一封回信,是林溪发来的。
“老师您好,请问您是哪位?您发的这些内容属实吗?”
我看着那行字,把准备回复的文字一个一个删掉。
我不能回复。一旦暴露,王振华能有一万种方法让我和她一起消失。
第二天一早,我刚打开电脑,就看到一个视频弹了出来。
是林溪。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素颜,眼睛有点红。
视频的标题是:《斥资千万的智慧校园,竟教孩子“爱迪声”发明电灯?》
她没有提一个字的腐败,也没有攻击任何人。
她只是作为一个一线教师,把那些荒谬的错误一个个摆出来,痛心疾首地分析,这些东西,会对刚建立知识体系的孩子造成多大的,不可逆的伤害。
“当孩子问我,老师,为什么书上是爱迪生,而系统里是爱迪声的时候,我该怎么回答?我能告诉他,是我们这些大人,在教育这件事上,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吗?”
视频发布一小时,评论区炸了。
“我们市的?哪个学校?”
“天啊,这就是我们孩子要用的系统?我不同意!”
“查!必须查清楚!”
我捏着鼠标,手心全是汗。
我一遍遍刷新页面,看着观看量和评论数飞涨。
五万。
十万。
二十万。
然后,页面突然卡住,再刷新。
视频消失了。
屏幕上只留下一行冰冷的灰色小字:该内容已被举报,无法查看。
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靠在椅子上,心脏跳得飞快。
结束了。
王振华的手段,比我想象得更快,更狠。
我不仅没能扳倒他,还把一个年轻老师的前途给搭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