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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学借走8万后失联,14年我逢人就骂他是骗子,今天去银行销卡,柜员说:账户有条留言

那张磨得发白的银行卡,在我钱包最深处待了整整14年,也让我怨了14年。我把它拍在银行柜台上的时候,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张磨得发白的银行卡,在我钱包最深处待了整整14年,也让我怨了14年。

我把它拍在银行柜台上的时候,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销户,立刻,剪掉,越碎越好。”

年轻的柜员被我的戾气吓了一跳,怯生生地操作着。

就在我以为一切即将终结时,柜员盯着屏幕,眉头紧锁,眼神变得极其古怪。

“先生,这张卡……不能销。”

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系统显示……有一笔异常巨额存款被特殊协议冻结,而且……关联了一条14年前的客户留言。”

14年前?留言?

那个骗走我全部积蓄、毁了我买房希望、让我背负十几年骂名的“兄弟”张涛?

柜员将屏幕缓缓转向我,经理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恨错了14年。

01

“销户,立刻销户,把这张破卡给我剪了,剪得越碎越好,我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它。”

那天下午,我把一张边角磨得发白、卡面遍布划痕的银行卡,重重地拍在了银行冰凉的大理石柜台上,发出的声响引得旁边正在填单子的大妈侧目看了我好一会儿。

柜员是个看起来刚工作不久的小姑娘,显然被我脸上毫不掩饰的戾气和过大的动作吓了一跳,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卡片,声音都有些发怯:“先生,您好,请您先输入一下密码。”

密码?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那串数字我怎么可能忘记,那是我们大学宿舍的门牌号307,再加上我们两个人出生日期的最后两位,这组混合了我们青春记忆的数字,就像一根深深扎进肉里又断在里面的锈钉子,折磨了我整整十四年,每一次想起都带来一阵迟钝而持久的闷痛。

我几乎是带着一种泄愤的力道,狠狠按下了那几个早已烙印在心底的按键,每按一下,都仿佛在按那个背叛者的死穴。

“滴、滴、滴。”

机械的提示音过后,年轻柜员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她的眉头忽然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透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困惑的古怪神色,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先生……请您稍等。”她抬头看了看我,又迅速低下头去操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然后她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了,“不好意思,先生,这张卡……目前无法办理销户业务。”

“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销?”我的火气一下子又蹿了上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我自己的卡,里面早就没钱了,凭什么不能销?”

“不是钱的问题,先生,请您冷静一下。”她显得有点慌乱,下意识地按下了柜台下面的呼叫铃,“是……是这张卡有一些特殊的设置,我需要请我们经理过来处理一下。”

特殊设置?我愣了一下,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难道连银行都要跟我作对吗?

很快,一位穿着西装、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大堂经理快步走了过来,他先是对我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然后俯身看向柜员的屏幕,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混杂着震惊、审视,还有一丝……谨慎?

他直起身,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很低:“这位先生,情况有些特殊,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详谈,请您跟我到里面的贵宾室好吗?我们需要单独向您说明一些情况。”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我今天就是来销卡的,别的我不管!”我固执地站在原地,心里却因为经理那异常郑重的态度而打起了鼓。

经理向前凑近了一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快速说道:“林建国先生,根据系统显示,您这张账户目前的余额状态,不仅无法办理销户,就算是想要大额取现,我们支行也需要提前向省分行申请特别调款流程,更重要的是,账户关联了一条封存了十四年的定向留言,这涉及当初客户设立的一项特殊协议,我们必须严格按照协议流程来办。”

余额?调款?特殊协议?

这几个词像锤子一样砸进我的耳朵里,砸得我脑子嗡嗡作响,一股混合着荒谬、疑惑和莫名恐慌的情绪猛地攫住了我。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双腿有些发软地跟着经理走进了那间安静的贵宾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大堂的嘈杂。

经理没有多余的客套,他直接将我那张旧卡插入读卡器,然后将桌上那台转向客户的显示器屏幕轻轻转到了我的面前。

“林先生,请您亲自过目吧,所有的答案,可能都在这里了。”他的声音很沉,目光紧紧盯着我的反应。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视线投向那块发光的屏幕,就在看清楚上面内容的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整个人僵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动弹不得。

02

时间像倒流的河水,一下子把我冲回了十四年前,那是2010年的夏天,空气闷热得像是能拧出水来,窗外知了的叫声没完没了,吵得人心烦意乱。

那天晚上,我和刚领证不到半年的妻子赵梅,正挤在我们租来的那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屋里,头碰着头,对着一本厚厚的记账本和一堆零散钞票发愁。

那时房价已经开始抬头,但还不像后来那样疯狂,可对于我们这两个毕业才两年多、毫无根基的年轻人来说,想在这座城市安个家,首付依然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我们省吃俭用了整整三年,赵梅连买支新口红都要犹豫半天,我戒了烟,也尽量不参加需要花钱的同事聚会,一分一毛地硬攒,终于凑够了八万块钱,这是我们看了大半年才相中的一套老小区二手小两居的定金,第二天一早就要去交钱签意向合同了。

电话铃声就是在那时候突兀地响起来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跳动着的名字让我有些意外:张涛。

张涛是我大学睡在下铺的兄弟,关系铁得能穿一条裤子,一起通宵打过游戏,一起在篮球场上流过汗,我帮他给心仪的女生传过情书,他则在我急性肠胃炎发作时,二话不说背着我从五楼宿舍冲到校医院。

毕业之后,他进了一家竞争激烈的私企做销售,整天东奔西跑,而我则考进了一家半死不活的国企,图个安稳,虽然联系不像以前那样频繁,但每次见面喝酒,那份兄弟情义好像从来没变过。

“喂,涛子,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发财了要请我喝顿大酒啊?”我接起电话,习惯性地用以往的口气调侃道。

电话那头却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

只有沉重又急促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像是破旧风箱在艰难地拉扯。

“建国……”张涛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得可怕,像是喉咙里堵满了砂砾,“兄弟……我这次真的遇到天大的难处了,是救命的急事,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涛子,你别吓我,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钱。”他打断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直接和焦灼,“我需要八万块钱,现在就要,最迟明天一早,我有急用,真的是救急,我拿我的命担保,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我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八万!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旁正凝神记账的赵梅,那正好是我们手头所有的现金,不多不少,刚好八万整。

“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我压低声音,拿着手机快步走到狭小的阳台上,顺手拉上了玻璃门,“涛子,不是兄弟不帮你,这钱……这钱是我和赵梅明天要交的买房定金,我们好不容易才……”

“建国,我知道这让你为难,我他妈也知道这钱对你多重要!”张涛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颤抖和近乎哀求的哽咽,“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如果明天早上钱不到账,可能……可能就真的要出人命了,算兄弟我求你了,行吗?就这一次!”

人命关天。

这四个字太沉重了。

我记忆里的张涛,是个特别要强、骨头很硬的人,大学打篮球被人恶意犯规撞断了鼻梁骨,血流了一身,他愣是咬着牙没喊一声疼,自己捂着鼻子去了医务室。

能让他说出“求”这个字,能让他慌成这样,那事情恐怕真的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

我握着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一边是承载着我和赵梅未来希望的房子,一边是曾经为我两肋插刀的兄弟和他口中“人命关天”的危机。

阳台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屋里传来赵梅翻动账本的细微声响。

短短几十秒的沉默,却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

“……把卡号发到我手机上吧。”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决绝。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又呆了几分钟,才硬着头皮推开玻璃门回到屋里。

赵梅已经抬起了头,女人特有的敏锐让她立刻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她放下笔,眼神里充满了警惕:“谁啊?这么晚还打电话,是不是找你借钱的?”

“是张涛。”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他遇到点急事,想跟我借点钱。”

“借多少?”赵梅的声音绷紧了。

“……八万。”

“八万?!”赵梅手里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了记账本上,她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林建国你疯了吧!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去交定金了!你把这钱借给他,我们的房子怎么办?那房东明确说了,明天要是签不了合同交不了钱,后面一堆人等着买呢!”

“他说就借一个月,是救急,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啊。”我试图解释,但理由听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

“我不准你借!”赵梅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几步冲过来,挡在放钱的抽屉前面,“那钱是我们一口一口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张涛他是做什么的?跑销售的!成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嘴里能有几句实话?万一他……”

“他是我兄弟!”我被她的质疑激得吼了出来,声音大得吓了自己一跳,“以前我生病的时候是谁背我去医院的?我找工作碰壁的时候是谁陪我喝到天亮的?这钱我必须借!我不能见死不救!”

赵梅被我吼得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再跟我争吵,只是用那种极度失望和心寒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冲进卧室,“砰”地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那一声门响,像砸在了我的心上。

那一整夜,我像尊雕塑一样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烟灰缸里很快就塞满了烟头,呛人的烟雾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凌晨两点多,窗外的世界一片寂静,我最终还是拿起那张存着我们全部希望和积蓄的银行卡,下楼走到了街角那个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

把卡插入ATM机,输入那个熟悉的密码,选择转账,输入张涛发来的那一长串卡号,再输入那个令我手指颤抖的金额——80000.00。

确认。

屏幕闪烁了几下,最终跳出了“转账成功”的绿色提示。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轻松,反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挖走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

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被挖走的不仅仅是八万块钱,还有我接下来十四年原本可能平静安稳的人生轨迹。

03

转账后的第一个星期,张涛还断断续续地给我回过几次消息。

他告诉我事情正在解决,让我别太担心,钱他已经在想办法筹了,语气听起来似乎轻松了不少,还说什么等这阵子风波过去,一定要请我去市里最高档的海鲜酒楼,好好吃一顿赔罪酒。

我当时真的信了,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慰和庆幸,去跟仍在冷战中的赵梅说:“你看,涛子说话还是算数的,他说了下周就能先想办法还一半回来,咱们的房子说不定还能赶上。”

赵梅只是冷着脸,一个字都不肯跟我说。

因为借钱这事,我们已经冷战快十天了,房东那边自然没能等我们,房子卖给了出价更爽快的另一家,为此我和赵梅爆发了恋爱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她气得把床头柜上我们的婚纱照都摔在了地上,玻璃相框碎了一地。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借钱出去的第二十五天。

距离张涛信誓旦旦保证的“一个月还款期”只剩下不到五天。

我心里开始有点不踏实,给他发了条微信:“涛子,钱筹得怎么样了?这边房东虽然没指望了,但我和赵梅还想看看别的房子,手头有点紧。”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上瞬间弹出一个无情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下面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好像有人在我耳边重重敲了一锣。

他把我删了?!

我手忙脚乱地找到通讯录里他的号码,立刻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冰冷而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我不相信,一遍又一遍地重拨,十几遍打过去,回应我的永远是那个一成不变的关机提示音。

一种混合着被欺骗的愤怒和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慌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再也坐不住了,跟单位请了假,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办公室,直接打车赶往张涛之前租住的那个位于城西的老旧小区。

那是一片红砖外墙的六层楼,没有电梯,他租的房子在三楼。

我喘着粗气,用力捶打那扇熟悉的墨绿色铁门:“张涛!张涛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是林建国!”

里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我捶门的动静太大,对门邻居家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碎花睡衣、卷着头发的中年大妈探出头来,满脸不耐烦:“敲什么敲!大上午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对不起阿姨,我找住在这里的姓张的小伙子,他是我朋友,有点急事。”我赶紧停下动作,焦急地问道。

“搬走啦!”大妈翻了个白眼,语气很冲,“半个月前就搬了,大半夜的找车来拉东西,叮叮咣咣吵死个人,好像连押金都没跟房东要,钥匙就直接扔屋里了,害得房东第二天还来找我们打听情况呢。”

半个月前?!

那时候他不是还在微信上跟我说“正在筹钱,放心”吗?

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站在那扇紧闭的铁门前,浑身冰凉,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进了冰窖里。

我不死心,辗转找到了房东的电话,好说歹说,又出示了身份证和学生证(幸好还带着),证明我和张涛确实是大学同学关系,房东才勉强同意,拿着备用钥匙过来打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灰尘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空空荡荡,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废报纸、塑料袋和一些不值钱的杂物,仅有的几件旧家具还在,但衣柜门大敞着,里面空无一物,桌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在这里生活了。

我像是疯了一样冲进去,在每个角落翻找,床底下,抽屉里,甚至垃圾桶我都翻了个底朝天,我希望能找到一张他留下的纸条,或者任何能解释这一切的线索。

什么都没有。

这个曾经承载着我们兄弟聚会欢笑的小屋,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被抛弃的痕迹。

最后,我在墙角一堆废纸下面,看到了一张被揉皱又踩扁的照片。

我颤抖着手把它捡起来,抹去上面的灰尘。

那是我们大学毕业时,全宿舍哥几个在操场上拍的合影。

照片里,张涛亲热地搂着我的肩膀,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阳光洒在我们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上。

而现在,照片正中间,清晰地印着一个脏兮兮的皮鞋脚印,不偏不倚,正好踩在张涛那张灿烂的笑脸上。

那一刻,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兄弟情义,都随着这个肮脏的鞋印,在我心里彻底碎裂了。

我终于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我被骗了。

被我视为手足、毫无保留信任的兄弟,用一句“救命”的谎言,骗走了我所有的积蓄,骗走了我安身立命的希望,也几乎骗走了我对人性最后的一点暖意。

04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同样冰冷空荡的出租屋的。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赵梅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碌,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张长长的、带着银行红色印章的流水单。

她今天特意请假去银行打印的,因为最近几天我每次提到张涛还钱的事都支支吾吾、眼神闪躲,她的疑心已经达到了顶点。

“钱呢?”赵梅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我心头发慌。

“梅子,你听我说,事情可能有点……”我试图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解释。

“别碰我!”她像触电一样猛地甩开我的手,从沙发上站起来,抓起那张流水单狠狠地摔在我的脸上,“林建国!我就问你一句话!钱呢?!张涛他人呢?!他还钱了吗?!”

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我的眼角,带来一阵刺痛。

我僵在原地,低着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他联系不上了,手机关机,人也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有十几秒钟。

然后,是彻底的爆发。

“林建国!你个王八蛋!蠢货!傻X!”赵梅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猛地喷发了,她哭喊着冲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捶打我的胸口,指甲甚至划破了我的脖子,“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他妈早就提醒过你!张涛那个人靠不住!你不听!你非要逞英雄!讲你妈的兄弟义气!”

“那是八万块钱啊!八万!是我们俩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攒了三年才攒出来的血汗钱!是我们的命根子!”

“你知道我为了省下每天两块钱的公交车费,宁愿早起半个小时走路上班吗?你知道我看中商场里那件打折的羽绒服看了整整一个冬天都没舍得买吗?”

“现在好了!什么都没了!钱没了!房子也没了!你让我以后怎么活?你告诉我!这个日子还怎么往下过?!”

她哭得撕心裂肺,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我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她打骂,一声不吭。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看走了眼?说我傻?说我活该?

所有的解释,在铁一般的事实和那八万块钱的亏空面前,都苍白无力得可笑。

那天深夜,赵梅哭累了,也骂累了,她默默地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和日用品。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塞进行李箱,想开口挽留,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那么空洞和虚伪。

收拾好东西,赵梅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嘶哑的声音,丢下一句冰冷彻骨的话:

“林建国,那八万块钱,你什么时候一分不少地追回来,我们什么时候再谈。追不回来,我们就离婚,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砰!”

防盗门被重重关上,巨大的声响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也彻底震碎了我心里最后的一点支撑。

我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板上,看着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和空旷的家,看着地上散落的烟头和碎玻璃渣,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脸上的疼痛,也不是因为赵梅的离去,而是因为心里那股熊熊燃烧、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恨意。

张涛,你这个畜生!王八蛋!

你骗走的,哪里只是八万块钱,你毁掉的是我对兄弟情义的全部信仰,是我刚刚起步的婚姻,是我作为一个男人最基本的尊严和未来!

那天夜里,我给那个早已关机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明知他不可能收到,但我还是要发:

“张涛,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就算你死了化成灰,我也一定会找到你。这笔债,我记你一辈子,不死不休。”

05

为了挽回赵梅,更为了胸口那口无论如何也咽不下的恶气,我开始了漫长而绝望的寻人之路。

我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年假,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座票,辗转前往张涛的老家——那是一个我从未去过的、位于中部某省山区的偏远村庄。

大学时他偶尔提起过,家里条件很不好,父亲在他上初中时就因病去世了,是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供他读完了大学。

下了火车,转乘破旧的长途大巴,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五六个小时,然后又换乘当地人拉客的“摩的”,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当我终于站在几间低矮破旧、墙皮剥落的瓦房前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院子里杂草丛生,比我预想的还要荒凉萧条,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黄狗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

“谁呀?”

一个头发几乎全白、腰背佝偻得厉害的老太太,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从堂屋里挪了出来,她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我这个不速之客。

“阿姨您好,我是张涛的大学同学,我叫林建国。”我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和焦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请问,张涛最近回来过吗?我找他有点急事。”

听到“张涛”这个名字,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就变了颜色。

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深深的痛苦和耻辱。

她用手里那根木棍,用力地敲打着脚下的泥土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尖利而激动:“不在!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不在!他就死在外面好了!永远别回来!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我愣住了,亲生母亲这样咒骂自己的儿子?

“阿姨,您别激动。”我赶紧上前一步,也顾不上礼貌了,“张涛他……他欠了我一笔钱,八万块,那是我准备买房结婚的钱,是救急的钱!您要是知道他在哪里,求求您告诉我行吗?我真的没办法了!”

老太太的眼神更加慌乱了,她避开我的视线,那点激动迅速转化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和决绝。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好几年都没回过这个家了!你是来要债的是吧?”她突然激动起来,挥舞着木棍,“你看看这家里,有什么值钱的你都拿走!锅碗瓢盆,桌子板凳,你都拿走!我就剩下这把老骨头了,你要不要?要不要?!”

说着,她竟然一屁股就要往地上坐,摆出了一副农村老人常见的、撒泼耍赖的架势。

我们这里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左邻右舍,几个同样穿着朴素的村民围了过来,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这小伙子干嘛的?怎么欺负老人啊?”“老陈家那小子确实不像话,听说在外面瞎混,但老太太一个人也怪可怜的。”“走吧走吧,这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有钱还债啊。”

那些议论和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我的背上。

我看着眼前这个坐在地上哭嚎、头发花白的老人,又看了看那几间破败不堪、似乎随时会倒塌的瓦房,窗户上糊的报纸都烂了大半,堂屋的灶台上,只摆着半碗黑乎乎的咸菜。

一瞬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淹没了我。

她是真的不知道儿子的下落,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替儿子遮掩?

就算她知道,就算我逼她,从这个家里,我能拿出什么?把这几间破房子卖了,恐怕也凑不出八千块,更别说八万了。

所有的愤怒,好像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虚无。

我咬着后槽牙,对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狠狠踹了一脚,在门框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回城的火车上,我接到了赵梅打来的电话。

她的声音很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人找到了吗?钱呢?”

“……没有。”我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的田野,声音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然后,我听到了岳母的声音,她显然是拿过了电话:“建国啊,事情到了这一步,埋怨也没用了。你要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就想办法,自己把这个窟窿补上。人找不到,日子总还得过下去。但你要是补不上这个窟窿,还整天想着找那个没良心的,那你们俩,趁早散了吧,别互相耽误了。”

电话被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我握着手机,把额头抵在冰凉肮脏的车窗玻璃上,窗外是一片模糊的、飞速流动的黑暗。

那一刻,对张涛的恨意,如同野火燎原,烧光了我心里最后一点理智和温情。

如果当时他出现在我面前,我想,我真的会扑上去,和他同归于尽。

06

那几年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就像一场漫长而灰暗的梦,梦里充满了廉价香烟的味道、深夜代驾时车窗外的流光,以及赵梅那永远带着失望的、沉默的背影。

时间确实有某种平复伤痕的能力,可对于巨大的亏空和信任的崩塌而言,这种平复更像是在伤口上结了一层厚厚的、丑陋的痂,不碰不疼,一碰就是鲜血淋漓。

我和赵梅到底没有离婚,为了那八万块钱的债,我白天在单位混着那份饿不死也撑不着的工资,晚上就开着那辆贷款买来的二手捷达去跑代驾,周末有空了,还会去人流量大的路口发传单。

那三年,我感觉自己老了不止十岁,镜子里的男人眼袋深重,鬓角早早有了白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毕业时那种对未来的热切。

2013年的春节,大学时的班长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发了好几次信息催我参加。

我本意是不想去的,混成这副落魄样子,去干什么呢?去当别人成功故事的背景板,还是去当大家茶余饭后同情的谈资?

但班长最后在群里艾特了我,他说大家毕业几年了,都很想念当初在宿舍吹牛打屁的日子,而且聚一聚,说不定心情能开阔些,他还私下发消息暗示我,好像有人最近听到了一点关于张涛的风声。

就是“张涛”这两个字,像两根钢针,刺破了我所有的犹豫和自卑。

我还是去了,穿着我最体面的一件旧夹克,坐在了聚会包厢最角落的位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成功学的味道开始在推杯换盏间弥漫。

有人开始吹嘘自己今年拿了多少年终奖,有人不经意地把宝马的车钥匙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有人抱怨着二胎的奶粉钱太贵,可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满足。

我只是缩在那个光线昏暗的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些对我来说有些昂贵的啤酒,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冲不散心头的憋闷。

“哎,建国,我记得当年你跟张涛关系最铁了,穿一条裤子都嫌肥,他现在在哪高就呢?是不是发大财了,把老同学都给忘啦?”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显然对往事一无所知的老同学,大着舌头冲我这边喊道。

我没有接话,捏着玻璃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发什么大财哟。”

另一个知道些内情的同学冷笑一声,音量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见。

“我听人说啊,那小子好像在外面不太干净,到处借钱,借完了就玩消失,听说连林建国都被他坑惨了,是不是啊建国?当年他可没少跟你称兄道弟。”

一瞬间,仿佛有聚光灯打在了我身上,包厢里至少一半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同情,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有好奇的探究,当然,也少不了几分事不关己的看热闹意味。

“好了好了,今天老同学聚会,高兴为主,过去那些不痛快的事儿就别提了。”班长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试图把话题岔开。

“为什么不提?”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积压了太久的屈辱和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脆弱的突破口。

我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玻璃杯被我重重地顿在桌面上,杯底与玻璃转盘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金黄的酒液溅出来不少。

“张涛他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红着眼睛,几乎是嘶吼着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我也顾不上擦。

“老子当年把他当亲兄弟!他把胸口拍得砰砰响说救命!我连眼睛都没眨就把买房的钱全给了他!结果呢?他拿着老子的血汗钱跑了!跑得无影无踪!”

我伸手指着包厢里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害得我老婆差点跟我离了!害得我这几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像条狗一样到处找食吃!”

“你们……你们以后谁要是碰巧遇着那个杂种,帮我给他带句话!”

我的声音已经嘶哑得近乎破音。

“告诉他林建国说的,就算他张涛死了,埋进土里烂成了泥,老子做鬼也要把他的坟刨开,把这笔债算清楚!”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先前热闹的气氛荡然无存,所有人都尴尬地沉默着,没人敢接话。

那天晚上,我毫无悬念地喝得烂醉如泥,是班长和另外一个同学把我扶出饭店,塞进了出租车。

半路上,冷风一吹,我稍微清醒了一点,但头痛欲裂。

恍惚中,我听见坐在副驾的班长叹了口气,对开车的同学低声说:“其实……老王上个月去深圳出差,好像在福田那边一个挺高档的会所门口,远远看到一个人,特别像张涛。”

我猛地睁开眼,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从后座扑过去,死死抓住班长座椅的头枕。

“在哪儿?班长!你在哪儿看见的?他在深圳干什么?你看清楚了吗?”

我的声音又急又厉,把开车的同学都吓了一跳。

班长显然也被我的反应惊住了,他回过头,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我能看到他脸上复杂的表情,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说了。

“老王说,看着是挺像的,穿着笔挺的西装,从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上下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旁边还跟着几个人,看着……看着派头挺足,像是混得不错的模样。”

混得不错?

穿着西装?坐着奔驰?

我拿着救命的八万块钱,掏空家底去帮他,结果他在千里之外的深圳,人模狗样,开豪车,出入高档场所?

胸口那团压抑了三年的火,轰地一下炸开了,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好啊,张涛。

你拿着兄弟的血汗钱,拿去充门面,去过你的潇洒日子,让我在这里替你背债,受尽白眼,活得像个笑话。

这笔账,早就不是八万块钱那么简单了。

它成了我人生里一个不断流脓溃烂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楚和耻辱。

07

“深圳”,“奔驰”,“高档会所”。

这几个关键词,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灯塔,给我那条几乎沉没在恨意之海里的破船,指明了一个方向,尽管那光芒冰冷而充满讽刺。

我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疯狂地在网络的海洋里搜寻。

人人网、QQ空间、新浪微博、天涯贴吧、知乎……所有我能想到的社交平台和论坛,我输入“张涛”这个名字,加上“深圳”的地域筛选,像考古学家一样,不放过任何一条可能相关的、陈旧的信息碎片。

那段时间,我下班后就蜷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着我疲惫而偏执的脸,赵梅对此早已麻木,只是偶尔经过时,会投来一瞥冰冷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期待,只有深深的厌倦。

皇天不负有心人,或者说,是那份扭曲的执念终于得到了回应。

在将近半个月不眠不休的搜寻后,我在一个深圳本地小有名气的商业精英论坛里,看到了一篇发布于一年前的旧帖子,帖子内容是关于某个行业交流酒会的报道,配了几张现场合影。

照片像素不算太高,背景是那种典型的酒店宴会厅风格,水晶灯折射着刺眼的光,男男女女衣冠楚楚,脸上挂着社交场合格式化的笑容。

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脸,就在几乎要放弃,认为这又是一次徒劳时,我的视线猛地钉在了照片最右侧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侧对着镜头,正在和一个穿着酒红色露背晚礼服、身材窈窕的女人低声交谈。

他比记忆里胖了一些,脸颊的轮廓圆润了,曾经充满少年气的短发,变成了精心打理过的、一丝不苟的背头,在灯光下泛着发胶的光泽。

但那个侧脸的线条,那微微弓着背听人说话的习惯性姿态,还有笑起来时嘴角那一点点不明显的歪斜……

哪怕他烧成灰,扬进海里,我也能一眼从亿万颗沙粒中把他认出来!

是张涛!

千真万确,就是那个骗了我八万块钱,然后人间蒸发了三年的张涛!

他手里端着一只纤细的高脚杯,里面晃动着暗红色的液体,手腕上隐约能看到一块金属表壳反射的冷光。

而他对面那个巧笑倩兮的女人,我放大图片仔细看,她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镶钻的腕表,即使透过不太清晰的图片,我也能认出那是一个奢侈品牌的经典款式,市场价绝对在六位数以上。

那一刻,我没有愤怒地砸键盘,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吼叫。

我反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模糊却刺眼的合影,低低地、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干涩而嘶哑,比哭还要难听一百倍。

原来是真的。

班长听到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他真的在深圳,真的混出了人样,真的过上了我曾经梦想却遥不可及的生活。

我把那张照片下载下来,用软件尽可能放大,死死地盯着他身上那套剪裁合体、毫无褶皱的西装,盯着他梳得油亮的头发,盯着他脸上那种从容的、甚至带着点矜持的微笑。

这一身行头,这一块表,恐怕就远远不止八万块了吧?

我在这个灰扑扑的小城里,为了省几块钱菜钱跟小贩讨价还价,为了挣代驾的辛苦钱熬夜到凌晨,回到家还要面对妻子的冷脸。

而他,在千里之外那个光鲜亮丽的大都市,品着美酒,伴着佳人,谈笑风生,挥金如土。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没有一点点公平和天理可言?

我把那张打印出来的、有些模糊的照片,用透明胶带贴在了床头的墙上,正对着我每晚躺下的位置。

赵梅看到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种早已习以为常的、冰冷的眼神瞥了一眼,然后淡淡地丢下一句:“贴那儿干嘛?天天看着,给自己心里添堵?还是指望着他能突然良心发现,把钱给你寄回来?”

“我要记住。”

我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我要记住这张脸,记住他现在这副得意的样子,记住我心里这股恨。只要我林建国还有一口气在,我就咒他不得好死,咒他拥有的这一切,早晚有一天会灰飞烟灭。”

从那以后,我停止了那种漫无目的的网络搜寻。

因为那张照片,像一盆冰水,让我清醒地认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找到了又怎么样呢?

他是出入高档场所、开奔驰的“成功人士”,而我,是一个在温饱线上挣扎、为几万块钱债务愁白了头的底层小职员。

我跑去深圳找他?人生地不熟,我连他具体住在哪个区、在哪个公司都不知道。

我去那家会所门口堵他?大概率会被身材魁梧的保安像扔垃圾一样丢出来,甚至可能因为“寻衅滋事”被请进派出所。

巨大的阶层落差,像一道无形的、却坚固无比的壁垒,将我和他隔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所有的愤怒和恨意,在这道壁垒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只能反弹回来,加倍地灼伤我自己。

但心里的那个结,并没有因为认清现实而解开,反而系得更死,逐渐钙化,变成了一颗长在心脏上的、不断释放着毒液的恶性肿瘤。

08

人们常说,祸不单行。

在我的人生里,这句话像一句恶毒的诅咒,一次又一次地应验。

2016年秋天,我一直身体硬朗的父亲,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晕倒在了家里的客厅。

送到医院紧急抢救,诊断结果是突发性的脑干出血,情况极其危急,直接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院,尤其是ICU,那是一个真正的碎钞机,金钱在那里以惊人的速度蒸发。

每天更新的费用清单,像催命符一样贴在我眼前,我和赵梅这几年勒紧裤腰带、好不容易才重新攒下的一点积蓄,在昂贵的进口药和仪器维持费用面前,简直不堪一击,不到一周的时间就见了底。

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面色凝重地告诉我,后续还需要至少一次关键性的手术,加上漫长的康复治疗,初步估算,至少还需要准备十五万到二十万。

十五万。

对于刚刚从八万块钱的债务泥潭里勉强爬出来一点、家底几乎被掏空的我来说,这个数字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

我求爷爷告奶奶,借遍了所有能张得开嘴的亲戚朋友,但在那个人情日渐淡薄、信用无比珍贵的年代,得到的回应大多是委婉的推脱和爱莫能助的叹息。

能借到的钱,杯水车薪。

那天傍晚,我独自站在住院部大楼冰冷的走廊尽头,窗外是城市华灯初上的繁华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可这一切的热闹都与我无关。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只剩下三千多块钱余额的工资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冰冷。

如果……

如果那八万块钱还在。

如果张涛哪怕有那么一点点良心,把那八万块本金还给我,不,哪怕只还给我五万,三万!

我父亲活下来的希望,就能大上很多很多。

“张涛……”

我把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窗户映出我扭曲而痛苦的脸。

“你害得我还不够惨吗?你现在……是不是还要把我爸的命也一起夺走?”

我像是魔怔了一样,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早已标注为“空号”、却始终没有删除的号码。

明知道不可能接通,我还是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颤抖着手指按下了拨号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礼貌而残忍。

我又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早已变成一片漆黑、仿佛象征着死亡和终结的账号。

聊天界面的最下方,仍然是我三年前发出的、带着红色感叹号的那条绝望哀求。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用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指,在对话框里,一字一字地敲下:

“张涛,我爸脑溢血,在ICU,快要不行了。我求求你,看在当年兄弟一场的份上,把钱还给我吧,我不恨你了,真的不恨了,我给你跪下磕头都行,你把钱还给我,让我爸能活下来,行不行?”

输入完毕,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那个鲜红刺眼的感叹号,几乎在瞬间就弹了出来,像一记无声的、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把我最后一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希望,也抽得粉碎。

那天深夜,我一个人躲在医院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这里没有监控,也没有人经过。

我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慢慢滑坐到积满灰尘的台阶上,然后,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压抑了多年的泪水,混合着极致的愤怒、无助和对自己无能的痛恨,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敢哭出声,只有肩膀在黑暗中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

最后,我是卖掉了那辆用来跑网约车和代驾、几乎是我第二条命的二手捷达,又瞒着赵梅,咬牙找民间借贷公司借了一笔利息高得吓人的钱,才勉强凑齐了父亲第一阶段的手术费用。

父亲的命,总算是保住了,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半边身体瘫痪,需要长期的康复和照料。

而我的人生,则因为这笔新的、更沉重的债务,彻底滑向了不见底的深渊。

张涛,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从此也成了我每一个夜晚噩梦里绝对的主角。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他有时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我,脸上挂着嘲讽的冷笑;有时则拿着厚厚一沓崭新的、仿佛还带着油墨香味的百元大钞,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拍打我的脸颊。

09

时光的河流依旧自顾自地向前流淌,看似能冲刷一切,但有些刻在石头上的痕迹,只会被水流打磨得更加清晰。

又过去了四年。

2020年,一场席卷全球的疫情改变了无数人的生活节奏,大家被迫放慢了脚步,困守在家中。

一天晚上,我正在家里辅导刚上小学的儿子写作业,那个当年告诉我张涛在深圳消息的班长,突然在微信上私聊我。

他的开场白有点犹豫:“建国,睡了吗?有个事,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说,听了……可能你心里会稍微好受那么一点点。”

我心里莫名地一跳,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涌上来。

“什么事?是不是……张涛?”

“嗯。”班长发过来一个叹气的表情符号,“我也是听别人传的,消息不一定准,你自己掂量着听……听说,张涛在深圳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立刻追问,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但心底深处,却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扭曲的、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快意。

“具体的不清楚,传得有点乱。”班长的回复断断续续,“有的说他好像是卷进了一个挺大的集资诈骗案里,不是主犯也是重要角色,被警察盯上了,可能已经抓了。也有的说……说他是因为在澳门赌得太凶,欠了那边地下钱庄一笔根本还不起的巨债,被人给……”

“给怎么了?”我的心跳得厉害。

“……给做掉了。说是沉海了,也有说埋在哪片工地底下了,反正就是,人可能已经没了。”

没了?

张涛……死了?

那个骗走我八万块,间接导致我父亲病重时我束手无策,毁了我十几年人生的混蛋,就这么……死了?

我应该放声大笑才对,应该去买挂鞭炮来庆祝才对,这才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可是,当我放下手机,走到客厅的窗前,看着外面被疫情笼罩下格外安静、空旷无人的街道,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我心里预想中的那种大仇得报的狂喜和畅快,并没有出现。

相反,一种巨大的、虚无的空洞感,慢慢从脚底蔓延上来,包裹了全身。

就像是一个和你拼死搏斗了十年、早已成为你生命一部分的宿敌,突然有一天,在你蓄满全力准备给出最后一击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空气里。

你挥出的拳头打空了,积蓄了十年的力量无处宣泄,反而震伤了自己的手臂。

他死了,我那八万块钱,就永远也没有要回来的可能了。

我坚持了十四年的恨意,突然之间,失去了那个具体的目标,变成了一缕无处依附的游魂,飘荡在胸腔里,空落落的,找不到着落点。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后来,我悄悄起身,从厨房柜子深处摸出半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劣质的白酒,也没有用杯子,就对着瓶口,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一口一口地往下灌。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和胃,却暖不了那颗冰冷而空洞的心。

“张涛……”我对着空气中无形的阴影,举了举酒瓶,声音沙哑,“你个怂包,软蛋,你就这么死了?你他妈也太便宜了吧?老子还没亲手揍你一顿,还没亲口骂你一声畜生呢……”

酒气上涌,眼眶一阵发热,两行冰凉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滑过脸颊。

那一刻,在浓重的夜色和醉意里,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四年来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所有被恨意填满的日夜,都活脱脱像一场荒诞至极的黑色幽默。

而我,就是那个在舞台中央,演得声嘶力竭、却无人喝彩,最终发现连剧本都是个错误的小丑。

10

时间终于慢吞吞地爬到了2024年。

距离那个改变一切的夏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年,一个半轮回。

儿子已经上了小学四年级,个头蹿得很快,性格有些像我年轻时的沉默,但眉眼更像赵梅。

我和赵梅的日子,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动荡和长达数年的冰冷磨合后,终于找到了一种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麻木的平衡。

我们不再提起张涛这个名字,也不再为那笔早已被时间账本归类为“坏账”的八万块钱争吵。

生活依旧紧巴巴的,但总算能看见隧道尽头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亮了。

今年春节前的大扫除,赵梅在清理书房那个堆放杂物的旧抽屉时,从一叠过期的证件和发票下面,翻出了那张银行卡。

卡面布满了各种划痕,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底料,背面的签名栏那里,还贴着一小块早已泛黄、卷边的透明胶带,下面是我当年怕忘记,用圆珠笔写下的那串密码——307加上我们的生日尾数。

这张卡,自从十四年前那笔转账之后,我就再没有使用过它,甚至有意把它遗忘在角落。

它像一个不祥的图腾,一个耻辱的标记,每次不经意看到,就会强行撕开记忆的封条,让我再次回到那个闷热的、充斥着欺骗和绝望的夜晚,重新品尝一遍这十四年来的所有狼狈和心酸。

“这东西怎么还留着?”赵梅拿着卡,皱了皱眉,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看着就堵心,找个时间拿去银行销了吧,干净。”

她说得对。

人都已经死了(如果班长的消息属实的话),留着这张卡还有什么意义呢?

它代表不了任何情谊,只代表着我人生中最愚蠢的一次选择和随之而来的漫长苦果。

与其让它继续待在家里,像个幽灵一样时不时提醒我那段不堪的过去,不如彻底做个了断,亲手把它送进碎卡机,也把我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念想,一并绞碎。

于是,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揣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卡片,走进了单位附近那家规模不小的银行。

我带着积累了十四年的怨气、疲惫和一种想要彻底终结往事的决绝,来到了柜台前。

然后,我僵在贵宾室柔软却让人如坐针毡的沙发里,眼睛死死地盯着经理转向我的那块电脑屏幕。

屏幕上,并非我预想中空荡荡的余额显示,或者一条简短的、可能来自十四年前的讽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