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农历九月初四,福建泉州不二祠温陵养老院。
一位老僧侧卧于床,提笔写下“悲欣交集”四字,安然圆寂。
他就是弘一法师,俗家姓名叫李叔同。
临终前,他特意叮嘱弟子,火化时在四周放上四碗清水,免得小蚂蚁闻到气味,爬上来葬身火海。
慈悲如他,我甚为感动。
世人皆知,他是中国话剧的开路先锋,是西洋绘画和现代音乐的先驱;
他是“二十文章惊海内”的才子,是“天涯五友”中风雅的名士;
他是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是太虚大师赞为“以教印心,以律严身”的一代高僧。
却很少有人知道,这“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背后,藏着家道中落的仓皇,藏着知交零落的凄凉,藏着事与愿违的落寞。
从天津豪门走出的贵公子,到身披芒鞋、手托破钵的苦行僧,李叔同这一生,是命运反复锤炼的一生。
但也正是这不断的锤炼,让他从世俗的泥沼中,开出一朵圣洁的莲花。
赵朴初先生曾这样评价他:
“无尽奇珍供世眼,一轮圆月耀天心。”
这轮圆月,也曾历经过阴晴圆缺,最后才得以圆满。
01. 挫折,磨砺你的意志
老话说:“人生犹如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
这句话,竟是李叔同十五岁时写下的。
光绪六年(1880年),他出生在天津“桐达李家”,父亲李世珍是同治四年的进士,做过吏部主事,后来辞官继承家业,成了津门首富之一。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拥有着旁人羡慕不来的起点。
可命运给的甜头,转眼就收了回去。
他五岁那年,父亲去世,享年七十二岁。
身为庶子,他与母亲在大家族里日子并不好过。哥哥文熙对他管教极严,日常功课不能马虎,待人接物、进退礼节,半点不能逾越。
这份严格,养成了他沉默寡言的性子,也早早在他心里埋下了孤单的种子。
更大的打击,还在后头。
随着李叔同渐渐长大,曾经显赫的李家,因经营不善,走到了破产的边缘。
从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到亲眼目睹家业衰败的少年,这种落差,一般人很难承受。
但李叔同没有沉沦,他在家族的没落中早早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们紧紧抓在手里的东西,终有一天都会失去。
家族的挫折,磨砺了他不为物役的洒脱。
后来他在文章里写道:
“人生从来不是一场物质的盛宴,而是一场精神的修炼。”
说到底,人生中所有的挫折,都是一块磨刀石。
它磨去的,是你对物质的执念;
它磨出的,是你对精神世界的追寻。
02. 绝境,锻炼你的心性
如果说家道中落是第一重打击,那亲人离散,就是第二重绝境。
年少时,李叔同爱上了名角杨翠喜,每晚去戏园捧场,散场后提着灯笼送她回家。
那是他情窦初开时最纯粹的喜欢,可惜终究没能走到最后——杨翠喜被卖入官家,几经辗转,又嫁作商人妇。
他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遇见了最想守护一生的人。
搬到上海后,他与许幻园、袁希濂等人结为金兰,号称“天涯五友”。
五个人常聚在一起,谈诗论词,度过了一段意气风发的时光。
可时局动荡,再深厚的情谊,也经不起人世间的波折。
一曲《送别》,写尽了人间的聚散离合: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更致命的打击,来自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李叔同二十六岁,母亲病逝,年仅四十六岁。
那天他上街去买棺木,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
等灵柩运回天津,兄长坚持“外丧不进门”,对旧规矩深恶痛绝的李叔同,毅然决定用新式礼仪为母亲办丧事。
葬礼上,四百人着黑衣,他自己在灵堂弹钢琴,让儿童合唱他写的哀歌。
安葬完母亲后,他满是失落,从此改名李哀,号哀公。
这便是绝境——至亲至爱,一个一个地离散。
换作旁人,恐怕早就被击垮了。
但李叔同没有。
他在离散中顿悟:“曲终人散的遗憾,是教会我们珍惜。”
他看透了悲欢离合,放下了物是人非的惆怅,最终走向了出家之路。
那些离开的人,最终教会你的,是世事的无常,和缘分的珍贵。
03. 恶人,成就你的成长
历经世事才明白,生命里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来渡你的。
有人让你安稳,有人让你成长,所有的相遇,都在成就你。
李叔同的一生,就是最好的印证。
他遇到的第一个“恶人”,是那个时代。
维新变法时,他满怀热情,到处宣扬新思想,还刻了一枚“南海康梁是吾师”的印章。
可惜变法失败,六君子殉难,他也被怀疑是同党,只好带着母亲和妻子避祸上海。
他怀抱救国理想,却屡屡碰壁。
科举时,他才华出众,却连个秀才也没考上;
革命时,他积极支持,可结果也只维持了短短百日。
事与愿违的落寞,一直如影随形。
而他遇到的第二个“恶人”,更加具体。
那是他出家之后,一位老朋友来看他,不解地问:“法师本是重情之人,怎么能忍心抛下骨肉不顾呢?”
李叔同答道:
“人世间的事本是无常的。好比我得了一场急病死了,想不抛下,又怎么能办得到呢?”
与寂山和尚交谈时,他更是坦言:
“弟子出家,不是为了一口饭吃,纯粹是为了生死大事。”
世人觉得他薄情,其实他早已看透——真正的慈悲,是对一切众生的慈悲,而不仅限于一家一室。
后来抗战爆发,他虽然已经出家,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中国人。
在青岛、上海、厦门,三次身陷险境,朋友们都劝他离开,他都不为所动,说:“如今倭寇侵扰,为护佛门而舍身,大义所在,何辞之有!”
他提出“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说:“佛者,觉也,觉了真理,乃能誓舍性命,牺牲一切,勇猛精进救护国家。”
厦门运动会,他创作会歌,激励大家“把国事担当”“饮黄龙,为民族争光”。
那个时代的种种恶意,那些说他绝情的声音,都在他的慈悲与担当中,悄然消散。
写在最后:
回望李叔同的一生:
锦衣玉食,他享受过;世事繁华,他见识过;儿女情长,他经历过。
家族没落时,他不为物所困;知交零落时,他不为情所绊;事与愿违时,他不为心所缚。
他把前半生给了红尘里的绚烂,把后半生给了梵音中的清净。
临终前,他写下“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那是何等的安然与圆满。
蒋勋先生曾说:
“生命怎么活都会有遗憾,关键在于你怎么去领悟,给这个遗憾的部分更崇高的向往,然后尊重、包容它,反而会把这个遗憾的部分变成一种生命力的圆满。”
我想,这就是李叔同留给我们最好的启示——所有遗憾,皆为修行。
上天若要给你锦绣,必先予你风霜。
历劫之后,方能脱胎换骨;重生之时,自然自成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