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贞和穿过院子,走到后山。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女子蹲在雪地里,正在用斧头劈柴。她的头发梳成高髻,用一条发带系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明制棉袄——不是襦裙,是棉袄,黑龙江的冬天穿襦裙会冻死。
她瘦了很多。蹲在那里像一只缩成一团的猫。
顾贞和站在远处,看了她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藕荷色长袄,坐在梅树下画梅,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江南烟雨。那时候的她,像一朵刚开的梅花,清丽婉约,不染纤尘。
现在的她,像一株被风雪摧残过的老梅,枝干还在,花已经落了。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令仪。”
沈令仪的手停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停在那里,斧头悬在半空中。
“令仪,是我。”
沈令仪放下斧头,慢慢站起身,转过身来。
她看着顾贞和,看了很久。
顾贞和也看着她。
两年不见,她老了。不是那种长皱纹的老,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老。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面的光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里有倔强、有柔情、有江南烟雨;现在那双眼里的东西,他说不清——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光滑,坚硬,什么都映不出来。
“你怎么来了?”沈令仪问,声音很平静。
“我来看看你。”
“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走吧。”
沈令仪转过身,继续劈柴。
顾贞和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想你,想说我每天都在后悔,想说我来带你回去。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咽了回去。因为他说不出口。他没有资格说。
“令仪,”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来带你回去。我已和穆克敦说好,她同意和离。我们回江南,我辞官,我们……”
沈令仪放下斧头,转过身,看着他。
“回去?回哪儿去?江南还是那个江南吗?我爹能活过来吗?你剃掉的头发能长回来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在顾贞和心上。
“我知道我错了。但我想弥补……”
“顾贞和,”沈令仪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最大的错不是选择娶她,而是你从来都不懂我。你以为我要的是活着,我要的从来不是。我要的是我爹活着,是有骨气地活着。你用羞辱的方式‘保全’了我爹的命,结果他还是在刑场上丢了命。这就是你的‘弥补’?”
顾贞和的脸白得像雪。
“我爹到死都在替你说话。他说‘顾家小子是个好人,只是生错了时候’。可我知道,你不是生错了时候,你是选错了路。”
她顿了顿,又说:“你以为穿上那身官袍、娶了那个女人,就能救他。可你不知道,有些人,是不需要你救的。我爹不需要。我也不需要。”
顾贞和的眼泪流了下来。
“令仪,求你了。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沈令仪苦笑了一下,“顾贞和,你还记得我们初见时,我说过的话吗?‘衣冠易改,风骨难移’。你的风骨,在你穿上那件官袍的时候就没了。你让我爱的那个顾贞和,已经死了。”
“死在十字街口,头也不回地走掉的那一刻。”
顾贞和跪在雪地里。
雪很厚,膝盖陷进去,冰凉的雪水渗进裤腿,冷得刺骨。可他感觉不到冷。他只觉得心在流血。
“令仪,我知道我不是那个顾贞和了。可我还是我。我对你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沈令仪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你的心没有变过?那你娶穆克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你穿官袍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你抓那些不肯剃发的汉人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顾贞和,你的心变没变,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的手变了。你的手做过的事,你的心抹不掉。”
她转过身,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山路上走来。
巴图。
他穿着一件狍皮袄,背着弓,手里提着一只野兔。他看见顾贞和跪在雪地里,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沈令仪身边。
“令仪,这个人是谁?”
沈令仪没有抬头:“一个故人。”
巴图看了看顾贞和,又看了看沈令仪,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来接你回去?”
“不是。”沈令仪说,“他来赎罪。”
巴图沉默了一会儿,将野兔放在地上,走到顾贞和面前。
“你是江南那个?”
顾贞和抬起头,看着这个高大的满洲猎手。
“我是。”
巴图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在这里过得很苦,”巴图说,“冬天冷得要死,夏天蚊子咬死人,吃的只有窝头和咸菜,住的窝棚四处漏风。她的手冻裂了又长好,长好了又冻裂。她从来不抱怨,也不求人。”
“你要是来赎罪的,你就应该知道,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顾贞和跪在雪地里,无言以对。
巴图转过身,对沈令仪说:“令仪,我打了只兔子,晚上炖汤喝。”
沈令仪点了点头:“好。”
她从头到尾没有再看顾贞和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