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先说一件让我觉得讽刺到有点好笑的事。
美国现任副总统的妻子，在美国土生土长，父母是从印度安得拉邦移过来的高级知识分子。
本人读的耶鲁，拿了剑桥哲学硕士，回去上的耶鲁法学院，毕业后给后来升上最高法院的卡瓦诺大法官当过助理，还在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手下干过，之后进了芒格、托尔斯和奥尔森这种顶级律所。
2025年1月丈夫宣誓就职，她随之成了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印度裔、第一位信印度教的第二夫人。
这份履历，摆在任何一个美国人面前，都得说一声"了不起"。
结果呢，有人用专门侮辱印度裔的脏话骂她，叫她"jeet"；有人骂她丈夫是"种族叛徒"；有人说"我们眼前正在发生一场明显的印度政变"；还有人拿她孩子的混血血统说事。这些攻击从2024年丈夫被选为副总统候选人那天起，一路延续到现在。
2026年10月，这事又烧起来了，而且烧得比以前更大。
"印度人问题"得知道它背后有多沉10月10日，CNN发了一篇长报道，抖出了最近极右翼圈子里炒得最热的一件事：右翼活动人士克里斯托弗·拉夫和网名叫Lomez的乔纳森·基普曼，录了一期一个多小时的播客，标题叫"The Indian Question"——"印度人问题"。
节目里他们讨论的是：印度裔到底能不能融入美国社会？他们的文化跟美国的是不是天然相克？他们在美国越来越多、越来越往高处走，应该怎么办？
我知道很多人看到这里觉得"不就是个播客嘛"，但这个标题，不是随便起的。
"xx人问题"这个句式，19世纪初的欧洲就有人在用，什么妇女问题、工人问题、东方问题，各种问题。到了1942年，纳粹德国在万湖会议上讨论了一个流传至今的词：犹太人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
从那以后，"xx人问题"这个框架在学界就是带着历史负担的东西。布朗大学研究现代欧洲史的历史学家霍莉·凯斯说过，这类"问题"，从来不是真的在提问，而是在讨论"该怎么处理这个麻烦"。
拉夫知不知道这段历史？CNN记者专门去问他，他的回应是这种对比太荒谬了。然后给了个链接，是他在《城市杂志》上的文章，说自己观点温和主流。追问他有没有意识到"犹太人问题"的历史含义，他直接不回了。
这个人，可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网红。他是曼哈顿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当年带头反对"批判性种族理论"的旗手级人物。
他2022年在希尔斯代尔学院演讲时说过一句话："你得在你定义的战场上战斗，创造你自己的框架、你自己的语言，然后为了好的东西残忍无情地去追求。"他不是在讨论印度裔，他在制造话术武器。
节目里，基普曼说印度裔"显眼得就跟深色皮肤的人一样"，说你能一眼认出"这是一群印度人在看球"，就证明他们没融进去。还说了一句："保留白人多数、保留白人盎格鲁新教徒的国家属性，这是美国本质的一部分。"
反歧视研究机构"有组织仇恨研究中心"的创办人拉基布·纳伊克说："对印度裔的实际伤害不是一下子发生的，而是一个过程——妖魔化的语言、刻板印象的内容、歇斯底里的指控，都是这个过程的燃料。"
拉夫这样的人有多大平台，这把火就烧得多旺。
一张球赛照片，把这把火点着了这期播客有个导火索，德州铁路专员候选人、共和党人博·弗伦奇，在X上转了一张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球赛现场的照片。照片里一堆学生戴着牛仔帽、穿着橙色T恤欢呼庆祝，因为学校橄榄球队刚赢了俄亥俄州立大学。
弗伦奇看了半天，发现照片里不少学生看着像南亚裔，然后配了一句："问题比大家想象的严重多了。"
连不少共和党人都跳出来骂他，他没认错，反而一口咬定那些学生是"外国人"在挤占"德州人"的空间，尽管其中很多人是在美国出生的公民。拉夫和基普曼就拿这事来开播客，主题升华成了"印度人问题"。
这件事说明了什么？说明极右翼的靶子在扩大范围。以前主要针对低技能移民，现在轮到了高学历、高收入、在美国名校读书、穿橙色T恤看橄榄球的印度裔二代三代。
你在美国长大，你读名校，你融入了美国流行文化，不好意思，你的脸还是暴露了你的"外国人"身份。
乌莎·万斯：副总统官邸挡不住网上的烂泥回到乌莎·万斯这边。
她是2024年丈夫被提名为副总统候选人之后开始密集被攻击的，白人至上主义者尼克·福恩特斯在播客上说："那个印度妻子的丈夫，我们真的期待他会捍卫白人身份认同吗？"
他还直接问："什么样的男人会娶一个叫乌莎的女人？" 保守评论人斯图尔特·彼得斯在X上写道："我们眼前正在发生一场明显的印度政变。"配的图是万斯夫妇和三个孩子的全家福。
乌莎本人没公开接这些茬，早期一直保持沉默，后来说自己"练出了厚脸皮"，沉默挡不住骂声。
去年12月下旬，福恩特斯在直播里用了"jeet"这个专门侮辱印度裔的脏话骂乌莎·万斯，还把副总统万斯叫"种族叛徒"。
万斯这次彻底忍不住了，接受英国媒体UnHerd采访时说："任何攻击我妻子的人，不管叫詹·普萨基还是尼克·福恩特斯，都可以去吃屎，这是我作为美国副总统的官方立场。"
副总统爆粗口护妻，新闻价值拉满。但福恩特斯第二天就在播客里变本加厉，针对印度文化和印度人发了一通更难听的攻击。随后网红Clavicular、Sneako接着起哄，整个极右翼生态里形成了一波专门针对万斯一家、专门针对印度裔的骚扰潮。
到了今年2月，有一个叫马尔科·埃莱兹的白宫雇员，因为此前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你给我钱我也不跟自己族裔以外的人结婚""让印度仇恨正常化"之类的帖子被解雇，后来又被重新雇佣了回去。
乌莎罕见地接了话，说："有人说'让印度仇恨正常化'，我觉得这是糟糕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一位第二夫人，在自己的国家里，要为"印度人不该被仇恨"这件本该是人类基本常识的事情公开表态。这本身，就值得让所有人停下来想一想这个国家正在发生什么。
今年8月，民主党方面的穆斯林裔候选人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在播客节目里多次把万斯夫妇的孩子称为"棕色小孩"，并拿乌莎的印度血统做文章，劝她"离开丈夫"，被万斯怼了回去。
左边右边一起冲，乌莎·万斯的处境，比她任何一位前任第二夫人都要复杂。
万斯自己也是两难，但他的难是自找的副总统万斯在这件事里走的是一条钢丝，说好听点叫左右为难，说实在点，有些坑是他自己挖的。
10月9日，他把在美国工作的印度技术工人形容为"外来契约奴"(foreign indentured servants)。就这个词，在印度那边炸开了锅。
印度外交部用了"深深的冒犯"来回击，专门指出"契约奴"这个词背后有着殖民历史的沉重含义，这么形容为美国经济和科技创新作出贡献的印度技术人才，是对整个印度裔群体的侮辱。
印度软件和服务业协会NASSCOM也发了声明反驳，指出印度科技公司多年来一直在减少对H-1B签证的依赖，同时在美国大力扩充本地雇员。
与此同时，美国政府已经宣布禁止印孚瑟斯、塔塔、HCL、Wipro、科格尼真特等印度主要科技公司在美国招聘印度籍技术人员。这两件事叠在一起，不只是政策冲突，而是在给整个印度裔群体贴标签：你们是问题的来源。
然后回头看万斯自己，娶了印度移民的女儿，孩子里有一个起了印度传统名字叫维韦克。
他喊过"移民是对美国梦的窃取"，印度媒体立刻给他列清单——"那你老婆呢？你孩子的外公外婆呢？"还有媒体用"把乌莎送回去"做标题。这话很难听，但这个逻辑矛盾是实实在在的。
更显眼的是，马上要选俄亥俄州长的共和党候选人维韦克·拉马斯瓦米，也是印度裔，正好是万斯在耶鲁法学院的同班同学。
10月8日，福恩特斯发声叫俄亥俄选民投票给民主党候选人艾米·阿克顿，理由就是拉马斯瓦米是印度裔，"不能当俄亥俄州长"。
众议院议长麦克·约翰逊出来说了句公道话，称福恩特斯的言论"赤裸裸的反犹、种族主义、反美国"。说完了该干嘛干嘛，没人真正能让福恩特斯停下来。
万斯的应对策略，是两个框分开放：攻击我老婆的人去吃屎，是一个框；印度技术工人是契约奴，是另一个框。两个框互不相干，
各自表态。但这个切割在普通印度裔美国人那里根本不成立——你可以在两件事上分别表态，但这两件事指向的是同一群人的身份认同。
国籍够不够用？《印度时报》最近有篇文章，标题直接摆出来了："MAGA'褐色排斥'：对亲特朗普的印度裔来说，国籍带着星号。"
文章点了一个很痛的东西：那些政治上站队MAGA、信奉保守主义的印度裔美国人，长期以来靠一个信念在自我安慰——种族不重要，意识形态才重要，只要我够保守、够反移民、够支持特朗普，就能被当成"真正的美国人"。
结果呢，一个个被打脸。
前南卡州长、印度裔妮基·黑利在2023年总统初选期间被安·库尔特叫"滚回你自己的国家"；铁杆保守派印度裔评论人迪尼什·德苏扎，为了帮自己女儿挡枪，居然要强调"她妈是白人"，结果照样被嘲笑。
特朗普的印度裔技术顾问斯里拉姆·克里希南因为血统被攻击。《印度时报》的结论是：MAGA的门卫还在问同一个问题——"你真的是美国人吗？"
不只是个人被骂，背后有系统性的跟踪记录撑着。
印度裔美国人倡导委员会(IAAC)今年3月发布了《停止印度仇恨》报告，梳理了2025年末到2026年2月间针对印度裔的网络仇恨言论、定向骚扰、机构性敌意的急剧上升，并整理了报告期间所有已核实的仇恨事件。
有组织仇恨研究中心的研究显示，自2025年以来，X平台和边缘社交平台上的反南亚情绪大幅升高——南亚裔被描绘成"入侵者""抢工作的人""人口威胁"，"大替换"理论的话术被反复搬出来用。
还出现了针对南亚裔个人的人肉搜索网络、网红牵头的骚扰活动，甚至有人拍纪录片式视频，把印度移民的存在本身描绘成"内在问题"。
有意思的是，这一切发生在印度裔美国人整体上政治地位和社会影响力都在上升的背景下。越成功，越显眼，越成为靶子。这个规律，历史上不是没有过先例的。
我看了过去三天的新闻，想清楚一件事，这不只是一场网络骂战，也不只是一小撮极端分子在作妖。
这些极右翼声音已经相当系统化了，福恩特斯有几十万粉丝，拉夫是顶级保守派智库的高级研究员，查理·柯克和劳拉·英格拉汉姆是福克斯新闻的常客。这些人加在一起，已经是一个有规模的生态，不是地下室里的几个疯子。
而且他们的话术正在往政策层面渗：禁止印度科技公司在美国招人、副总统把印度技术工人叫"契约奴"，这已经不是网络上的叫嚣，这是实际落地的行政行为。
乌莎·万斯的处境，恰好是这一切的缩影。她没做错任何事，在所有可以量化的维度上都符合那种"成功的美国故事"——移民家庭出来的孩子，靠读书靠努力一路往上走，最后住进副总统官邸。结果这个故事本身，成了有些人憎恨她的理由。
她代表的那种叙事——"在这个国家，无论你从哪里来，只要你足够努力"被某些人当成了威胁，而不是骄傲。
俄亥俄州长选举即将到来，拉马斯瓦米的结果会是个很有说明性的信号。但不管结果如何，印度裔美国人面对的这个问题，短期内没有答案：国籍，够不够用？
看眼下的势头，好像真的不够。
本文核心事实参考以下权威媒体公开报道：
1. CNN，《当右翼把印度裔美国人叫作"问题"时，意味着什么》，2026年10月10日
2. StratNews Global，《印度痛斥万斯将印度技术人员称为"契约奴"深深冒犯》，2026年10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