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活于我而言,是从九月开始的。彼时暑气尚未散尽,长安街的路面上蒸腾着一层薄薄的热浪,梧桐树的叶子还绿得发亮。别的同学都在操场上军训,口号声喊得震天响,我们却优哉游哉地坐在树荫下乘凉 —— 不,这样说未免太不厚道了。准确地说,是我们既为不用吃苦而暗自庆幸,又隐约觉得这清闲里少了些什么。那时候的我自然不会想到,这份清闲不过是个短暂的序曲,真正的大学乐章,要从那个 “五天里四天早八” 的课表开始奏响。

我们大一的课程都是小班上课。你若哪堂课没去,老师站在讲台上稍稍一抬眼,就能准确无误地发现那个空着的位置。没有大教室后排的隐蔽,没有百来号人里浑水摸鱼的可能,每个人的缺席都像白纸上的墨点那般清晰。于是只能老老实实地爬起来,在清晨六点五十的闹钟声里,上演一场与被窝的艰难告别。
起初我和阿克玛尔是不敢怠慢的。两个人都生怕第一天上课就找不到教室,愣是要提前半个小时出门,把课表上的每间教室都确认一遍才安心。那时候的校园于我们而言,还是一张尚未熟记的地图,每一栋楼、每一处转角都新鲜得很。天平楼前全是赶早八的人,乌泱泱一片,从宿舍区涌过来,又分流进各个楼梯口。电梯门口更是壮观,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家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困意,偶尔有人低头看一眼手表,眉头轻轻皱一下,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站在原地等。我和阿克玛尔也是其中一员,有时候明明已经快迟到了,还是默契地站到了队尾。“爬楼梯太累了,” 阿克玛尔说。我点点头,心想懒人的境界大概就是 —— 宁可迟到一分钟,也不肯多喘一口气。
然而人总是会变的。不知从哪一天起,我和阿克玛尔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同时决定,“明天晚二十分钟再起。” 校园的路走熟了,天平楼的结构摸清了,从宿舍到教室最短需要几分钟也精确计算过了,连电梯在早高峰时大概要等多久都心里有数了。那么多睡一会儿的诱惑便再也抵抗不住。于是后来的每个早八,我们都在七点二十分才挣扎着爬起来,匆匆洗漱,抓起书包就往教学楼赶。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在路上的小卖部买个面包,上课时趁老师写板书的时候偷偷咬一口;运气不好的时候,就只能饿着肚子,听肚子在课堂上咕咕地唱到第一节课下课。
说到吃,刚开学那会儿我们对食堂可是抱着十二分的热情。西北政法虽不算大,食堂却有两座,二、三楼花样繁多,足够尝上好一阵子。我们像两个美食探险家,今天吃这家的麻辣拌,明天尝那家的泡泡鸡,后天又去试试奶茶店。那时候觉得大学生活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下课以后坐在食堂里,边吃边聊,把一整天的疲惫都聊散。可是后来呢?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和阿克玛尔同时丧失了去食堂的动力。大概是有一天两个人都懒得走那五分钟的路,同时提议,“要不点外卖吧”,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外卖多好啊,动动手指就能送到楼下,不用排队,不用纠结吃什么,甚至不用换下睡衣。我们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跟食堂说了再见,这个学期仔细数数,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的日子,竟凑不够两周。宿舍里常备着外卖单子,每到饭点就翻开来看,今天宠幸哪一家。偶尔外卖小哥来得慢了,我就要趴在窗台上往下望,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来,是迷路了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些轰轰烈烈,没有小说里写的那些跌宕起伏。最多的情绪,不过是些小小的吐槽,说出来都觉得不值一提,却又非说不可似的。
每周必有的一项固定活动,是吐槽课表。安排课表的老师大约是偏爱清晨的,总把高等数学排在第一节。高数啊,那是个需要清醒头脑才能对付的科目,大清早的,脑子还没开机,就要面对一堆公式和推导,这简直是某种变相的酷刑。于是每周那两天早晨,我和阿克玛尔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总要义愤填膺地控诉一番:“老师您是不是觉得早上的空气特别适合思考微积分?” 当然,控诉归控诉,路还是要走的,课还是要上的。
西安的天气也是个永恒的话题,只是这话题常常让人哭笑不得。热起来是真不讲道理,晒在皮肤上生疼。有时候走在路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架在烤架上的红薯,从里到外都冒着热气。每当这个时候,我和阿克玛尔就会默契地拐进超市,一人拿一根雪糕。那短暂的冰凉从舌尖蔓延开来的瞬间,仿佛所有的暑气都被赶跑了,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我们管这叫 “必要的自我奖励”,好像不买根雪糕,就对不起这大热天里爬起来上早八的自己。可天气又不止是热,它还常常让人摸不着头脑 —— 昨天还热得穿短袖,今天忽然就下起雨来。那条新买的拖地裤还没穿几次呢,一下雨就穿不了了,裤腿拖在地上湿哒哒的,想想就难受。最让人懊恼的是明明大太阳天出了门,却忘了带伞,走在路上被晒得发晕,只能一路小跑着找树荫,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我怎么又忘了。”
每个月刚发生活费的那几天,简直觉得自己富可敌国,看什么都想买,吃什么都不心疼。可是这种富足感维持不了多久,往往才过了一周多,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打开手机银行一看,余额的数字让人心慌。“不对啊,明明才发了几天,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我对着手机发愣,仔细回想这几天的开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钱到底花在了哪里。好像也没买什么大件啊,不过就是喝了几天奶茶,吃了几顿外卖,逛了一次超市,怎么就……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就要在精打细算中度过了。每次都会说下个月一定不能再这样,结果下个月还是忍不住会买东西。
如今回想起来,这些琐碎的日常,这些小小的吐槽,竟也拼凑出了我大学的两个学期。没有惊心动魄,没有刻骨铭心,有的不过是清晨的闹钟、电梯口的长队、外卖单上的勾勾画画、夏日的雪糕和总也记不住要带的伞。可就是这样平淡的日子,在我心里却有着别样的分量。大概生活本就如此,那些最真实、最珍贵的瞬间,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里。

天平楼的电梯还在早高峰时排着长队,外卖小哥的身影依旧在饭点时出现在楼下,林荫道上的梧桐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我的大学生活,就在这样的平常日子里,一点一点地,长成了我青春里最踏实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