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业进了城管局，同事嫌我年纪大，检查那天带队领导喊我“老营长”
楔子
我转业那年四十二，正营职，分配到县城管局执法大队当队员。
报到头一天，大队长华大壮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说了句“老阮，你这岁数来干城管，跑得动不”。
我说跑得动。他说“那行，你先跟着小寇跑一段，熟悉熟悉街面”。
小寇，寇志刚，二十五，比我小十七岁，当了我师傅。
头一个月，队里分活的时候没人愿意跟我搭班。华大壮说“老阮年纪大，照顾照顾”，把我分到农贸市场那片——早上六点到岗，管占道经营、管乱停乱放、管垃圾清运。
农贸市场啥地方？全城最乱、最脏、最容易吵架的地方。队里年轻人都不愿意去，我去了，一蹲一个月。
检查那天，市里带队领导下车，在农贸市场门口看了我半天，忽然喊了一声：“老营长？”
我抬头一看，愣了。华大壮也愣了，全大队的人都愣了。
第1章 老阮
我叫阮怀山，四十二岁，正营职转业，分配到清源县城管局执法大队。
报到那天是八月，天热得柏油路软塌塌的。我穿了件新买的短袖衬衫，在城管局三楼会议室等分配。人事科的小祝给我倒了杯水，说“阮营长您稍等，华大队长马上来”。
等了二十分钟，华大壮推门进来。四十出头，剃个板寸，肚子有点往前挺，晒得黢黑，一看就是在街面上跑惯了的。他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从头发看到鞋——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老阮，你在部队干啥的？”
“带兵。当了四年营长。”
“正营？”
“对。”
“带多少人？”
“全营满编四百多号人。”
华大壮点了点头，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啥。后来我才知道，他撇那一下嘴的意思——部队里管四百多号人的营长，到城管局管街上那几个摆摊的，落差大了去了。
“老阮，你这岁数来干城管，跑得动不？”
“跑得动。每天五公里，跑了二十年。”
“那行。你先跟着小寇跑一段，熟悉熟悉街面。小寇，寇志刚，去年退伍的，在队里干了一年多，业务熟。”
小寇从门口探进头来——二十五六，瘦高个，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
“华队，你叫我？”
“新来的老阮，你带着跑街，教教他业务。”
小寇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
“华队，我……我带他？”
“咋了？你业务不行？”
“不是不是。就是……阮营长年纪比我大这么多，我管他叫师傅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他刚来，你来了一年多，你就是师傅。老阮，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
小寇挠了挠头，冲我伸出手：“阮……阮哥，我叫寇志刚，你叫我小寇就行。咱往后一块跑街。”
我跟他握了握手。
“小寇师傅，往后多关照。”
小寇脸红了。
第2章 农贸市场
头一个月，队里分活的时候没人愿意跟我搭班。华大壮说“老阮年纪大，照顾照顾”，把我分到农贸市场那片。
农贸市场啥地方？全城最乱、最脏、最容易吵架的地方。早上五点半开门，附近菜农挑着担子往里涌，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挤得跟下饺子似的。市场门口那条街，占道经营的、乱停乱放的、垃圾乱扔的，一茬接一茬。
队里年轻人都不愿意去。华大壮把这个片分给我，嘴上说“照顾”，其实是觉得我这岁数跑也跑不动、吵也吵不过，搁那儿凑个数。
小寇头一天带我去的时候，路上跟我交底。
“阮哥，农贸市场那片，难搞。有个卖鱼的老赵，赵德贵，占道经营三年了，我们去了多少回他都跟你打游击。你去了他收摊，你走了他再摆出来。还有个卖早点的老钱，钱守义，在路口支了个棚子，占了半幅路，车过不去。我们下过三回整改通知，他撕了两回，第三回拿浆糊直接糊墙上了。”
“队里咋不硬来？”
“硬来？老钱六十多了，你跟他硬来他往地上一躺，回头说你城管打人。华队说‘那片先放着，别惹事’。”
“那就一直放着？”
“不放着咋整？队里人手不够，农贸市场那片搁了大半年没人正经管。”
我跟着小寇跑了一个礼拜，把农贸市场那片摸了个底。
卖鱼的老赵，四十七，原来在县水产公司干，公司倒了之后自己摆摊卖鱼。占道经营是不对，可他那个摊位在市场里头最偏的角落，一天卖不了几条鱼。搁外头占道，一天能多卖百来斤。
卖早点的老钱，六十三，老伴儿有病，儿子在外地打工，老两口带个孙子。早上四点起来支棚子卖包子油条，挣的钱一半给老伴儿买药。
还有几个卖菜的、卖水果的，都是附近村里的，挑担子进城，市场里摊位费交不起，就在外头打游击。
我蹲了一个礼拜，把这些人的底数摸清了。晚上回家跟媳妇甘秀梅说，甘秀梅在县医院当护士，听完了问我：“你打算咋办？把人撵走？”
“撵走省事，可撵走了人家吃啥？”
“那你咋办？”
“我想想。”
第3章 老赵的鱼
我想了一个礼拜，想了个办法。
先找老赵聊。老赵那个鱼摊，占道占得最厉害，把人行道占了一半。我头一回去找他，他正蹲在摊前刮鱼鳞，看见我穿着城管制服过来，手一停，拿眼瞟我。
“又是来撵我的？”
“老赵，我不撵你。我跟你唠唠。”
“唠啥？你们城管跟我有啥好唠的？”
“唠你这条鱼一天能卖多少。”
老赵拿刀背刮了两下鱼鳞，没吭声。
“你搁外头占道卖，一天百来斤。搁市场里头那个角，一天几十斤。差一倍。”
“你知道还问？”
“市场里头那个角，离门口太远，人家买鱼的图省事，不愿意往里走。我帮你调个摊位——市场进门右手边第三个位子，那个位子原来是卖干货的，人家搬走了，空着。位子好，进门就能看见。”
老赵抬起头。
“那个位子摊位费多少？”
“我跟市场管理方谈了，一个月四百。你现在搁外头占道，一个月省四百，可你天天提心吊胆，我们来了你得收摊，收摊一趟耽误半个钟头，一个月耽误多少？”
老赵算了算，不吭声了。
“四百你掏得起。你搬进去，一天多卖几十斤，一个月多挣千把块。哪个划算？”
老赵拿围裙擦了擦手。
“你咋知道我搬进去能多卖？”
“我蹲了三天，数你摊前过多少人。早上七点到九点，从你摊前过的人流，一个钟头一百二十多个。这些人有一半进了市场，可没走到你那个角就拐回去了。你要是搁进门第三个位子，这一半人进门就看见你。”
老赵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是新来的？”
“嗯。姓阮。”
“以前干啥的？”
“部队转业的。”
“怪不得。说话跟以前那帮城管不一样。”
第二天老赵搬了。我帮着他把鱼摊抬进去的，抬完了拿水管子把地上冲了一遍。
第4章 老钱的棚子
老钱那个早点棚子比老赵难办。
老钱六十三，脾气犟，认死理。他那个棚子支在路口，占了半幅路，早上车过不去，喇叭按得震天响。我头一回去找他，他把铲子往锅边一磕。
“我不搬。我在这卖了八年了，凭啥让我搬？”
“老钱，你占道了。”
“占道咋了？我不占道我吃啥？我老伴儿吃药一个月六百，我孙子学费一学期两千，我儿子在外地打工一个月挣四千，寄回来两千，够干啥？你们城管就知道撵人，撵走了你养我？”
我没跟他吵。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蹲在他棚子旁边看他干活。他四点半起来支棚子，五点和面、切葱、炸油条、蒸包子。六点开始上人，一早上卖到九点半收摊。
第三天我带了个本子，把他一早上卖的东西记了下来——包子卖了两百四十个，油条卖了一百八十根，豆浆卖了九十碗。按他那个价，一早上毛收入七百来块，成本对半砍，净挣三百多。
第四天我拿本子给他看。
“老钱，你一天挣三百多，一个月小一万。你跟我说你吃不上饭？”
老钱瞪了我一眼。
“挣得多不假，可花得也多。老伴儿吃药、孙子上学、房租水电，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个。”
“那你占道这事儿，我帮你换个法子——市场里头有个早点区，两个空位子，我跟管理方谈好了，一个月三百块。你搬进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用天天支棚子收棚子。省下的时间多蒸两屉包子，多炸两锅油条，啥都有了。”
老钱不吭声。
“还有——你那个占道的棚子拆了之后，路口不堵了，进市场的人多了，你生意比以前好。”
“你咋知道？”
“我蹲了三天，数了早高峰从路口过的人和车。你那棚子往路口一杵，进市场的人得绕道，绕道的人有一半拐弯走了。你把棚子拆了，人家直接进市场，你的早点摊在头一个，人家进门就买。”
老钱想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市场里头真给三百？”
“真给。我跟管理方谈的，头三个月三百，往后生意好了再涨。”
“那行。我搬。”
老钱搬进去那天，我帮他把棚子拆了，锅碗瓢盆搬进市场。他老伴儿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个药袋子，冲我点了点头。
第5章 华大壮的鼻子
老赵搬了，老钱搬了，农贸市场门口那条街一下子清出来半条路。
华大壮第三天来检查的时候，站在路口愣了半天。
“老阮，那俩钉子户你拔了？”
“没拔。跟他们谈了谈，搬市场里头去了。”
“谈了谈？我谈了三回没谈下来，你谈了几回？”
“老赵那谈了两回，老钱那谈了三回。加上蹲点，蹲了六天。”
“蹲点？”
“对。早上五点半到，蹲到他收摊。看他一天卖多少、挣多少、成本多少。摸清了底数再谈，好谈。”
华大壮鼻子哼了一声，没说啥，走了。
小寇跟在我后头跑了一个月，有一天忽然跟我说：“阮哥，你那个蹲点法，我服了。”
“服啥？”
“我以前管街面，就是下去转一圈，看见占道的喊一嗓子‘收了啊’，人家收了我就走。走了人家再摆出来。你不一样——你蹲那儿数人头，算账，跟人家唠成本唠利润，唠明白了再谈。人家搬了还不恨你。”
“小寇，我在部队带兵的时候，新兵犯了错，不能光批。你得问他为啥犯错——是不会干，还是不想干，还是干了没落着好。问明白了再处理。问不明白就批，批完了人家心里不服，下回还犯。”
小寇点了点头。
“阮哥，你在部队当营长，管四百多人，跟管街上这些摊贩差不多？”
“差不多。都是人。是人就有难处。你把他的难处摸清了，帮他把难处解决了，他就不跟你对着干了。”
第6章 检查
入冬的时候，市里来了通知——全市城市管理年终考核检查，市城管局副局长带队，到各县区随机抽查。
华大壮接到通知那天开了个会，把全大队召集起来。
“市里来检查，随机抽，抽到哪儿算哪儿。各片把街面给我清干净，占道经营一律取缔，乱停乱放一律拖走，门头牌匾不规范的连夜整改。三天时间，都给我动起来。”
底下人齐刷刷应声。华大壮分完工，看了我一眼。
“老阮，农贸市场那片你盯着。检查抽到那片，别给我出纰漏。”
“华队，农贸市场门口现在没占道的了，都搬市场里头去了。街面干净着呢。”
“干净？你那个‘搬进去’的法子，检查的时候人家市里认不认？人家要看见街面上有摊子，不管你是搬进去的还是没搬进去的，照样扣分。”
“华队，我那个是规范管理——该在市场里卖的都在市场里卖，街面上确实没摊子了。”
“行行行，你盯着就行。检查那两天你早上五点就到岗，别等人家来了你还没到。”
“知道了。”
检查那天是周四。头天晚上我把农贸市场那片又转了一遍，跟老赵老钱都打了招呼。
“明天市里来检查，你们在里头好好卖，别往外头窜。”
老赵拍胸脯：“阮哥你放心，我搬进来就没打算出去。”
老钱嘿嘿笑：“外头风大，里头暖和。你让我出去我都不出去。”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到了农贸市场门口。街面上干干净净的，一个摊子没有。市场里头灯火通明，老赵的鱼摊前围了好几个人，老钱的包子锅热气腾腾。
八点半，市里的检查车到了。
华大壮陪着市城管局副局长下来，后头跟着一帮人。副局长姓屠，屠建业，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业务熟的那种。
他先在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街面，点了点头。
“这条街清得不错。以前这里占道经营不是挺严重吗？”
华大壮赶紧接话：“屠局长，我们今年下大力气整治了，把摊贩全部规范到市场里头去了。”
“咋规范的？”
“这个……我们执法人员逐户做工作，动员他们进市场经营。”
屠建业点了点头，往市场里头走。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他盯着市场里头看了几秒，回头问华大壮：“里头那个卖鱼的，是不是原来在外头占道的赵德贵？”
华大壮愣了一下。
“屠局长认识他？”
“认识。三年前我在市局信访科的时候，接过他的投诉——说城管不让他摆摊，他活不下去。我批了转给你们县局处理，后来没了下文。他现在搁里头卖鱼了？”
华大壮脸上有点挂不住。
“是……今年规范进来的。”
屠建业往市场里头走，走到老赵摊前。老赵正给人刮鱼鳞，抬头看见一帮人，愣了一下。
“老赵，还认得我不？”
老赵看了半天。
“你是……市里那个屠科长？”
“对。三年前你给我写过信，说城管不让你摆摊。我批了转下来，后来没回音，我还惦记这事呢。”
老赵拿围裙擦了擦手。
“屠科长，那事早解决了。今年新来个老阮，帮我调了个位子，搬进来了。生意比以前好。”
屠建业回头看了华大壮一眼。
“老阮是谁？”
华大壮往我这边指了指。
“阮怀山，今年转业分配来的。”
屠建业顺着华大壮指的方向看过来。我站在市场门口，穿着城管制服，手里攥着对讲机。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眯了眯眼。
“阮怀山？”
“到。”
“三营那个阮怀山？”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脑子里转了两圈。屠建业，屠建业——三营二连的屠建业？当年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指导员？
“屠……屠指导员？”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胳膊。
“老营长！真是你！”
全场安静了。
华大壮嘴张着，小寇眼珠子快掉出来了，旁边几个队员面面相觑。
屠建业攥着我胳膊不撒手，回头冲华大壮喊了一句。
“华大队长，你知道这是谁不？这是我老营长！我当年在三营二连当指导员，他在营部当营长。我转业到市里的时候他还在部队，后来听说他也转业了，没想到分到你们县了！”
华大壮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屠局长，我……我不知道阮怀山是您老营长……”
“你不知道？你问问他，三营二连那个屠建业，当年在训练场上挨过他多少回训！”
我笑了笑。
“屠指导员，你那会儿五公里老掉队，我骂过你两回。”
“骂过两回？你骂过我八回！”屠建业拍着我肩膀笑，“老营长，你转业咋不跟我说一声？”
“你调市里了，我在县里，隔着级别呢，找你干啥。”
“你这话说的！老营长找下级，啥级别不级别的！”
第7章 走廊里的风
检查完了之后，屠建业没急着走，在市场门口跟我唠了半个钟头。华大壮在旁边陪着，脸上的笑从僵硬变成客气，从客气变成殷勤。
“老营长，你在县里干得咋样？”
“挺好。管农贸市场这片，刚上手。”
“你管农贸市场？这摊子事最难，你咋管的？”
我把蹲点数人头、算账唠成本、帮摊贩调摊位的事说了一遍。屠建业听完，拍了拍大腿。
“老营长，你这套法子，比我在市局搞的那些花架子管用。市局天天喊着‘疏堵结合’，底下人光知道堵，不知道疏。你倒好，把摊贩的账算明白了，帮人家把生意做好，人家自然不占道了。”
“屠指导员，我在部队带兵的时候学的——新兵犯错不能光批，得问他为啥犯错。问明白了再处理。”
“你这套法子，我得跟市局那帮人讲讲。”
屠建业临走的时候跟华大壮说了一句：“华大队长，阮怀山这样的干部，你得用好了。他在部队带了四年营，管四百多号人，到你这管街上几个摊贩，大材小用了。”
华大壮连连点头。
“屠局长放心，我一定用好。”
检查车走了之后，华大壮站在市场门口，扭头看了我半天。
“老阮，你跟屠局长啥关系？”
“他以前是我手底下的指导员。三营二连的，我当营长的时候他在二连当指导员，干了两年，后来调走了。”
“那你咋不早说？”
“华队，你也没问啊。”
华大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老阮，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有个老部下在市局当副局长，你咋不早说？早说了，咱县里好多事好协调。”
“华队，我要是靠老部下协调事，那我在县里还干不干了？我干工作靠的是把活干好，不是靠谁在台上。”
华大壮不吭声了。
第8章 华大壮的酒
过了几天，华大壮请我喝酒。小馆子，要了四个菜一瓶酒。
“老阮，那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当初把你分到农贸市场那片，确实有私心——那片难搞，没人愿意去，我寻思你新来的，年纪大，搁那儿凑个数。”
“华队，我知道。我没往心里去。”
“你不往心里去是因为你心里有底。老阮，我华大壮在城管局干了十五年，从队员干到大队长，啥人都见过。你这种的，头一回见。”
“哪种的？”
“有背景不用的。你老部下在市局当副局长，换别人早就打电话了——‘屠局长，我在县里受排挤，你帮我说说话’。你倒好，蹲市场里数人头去了。”
“华队，我蹲市场数人头，数出来的东西是真的。我要是打电话找屠局长，他说句话把我调个好岗位，我干着心里不踏实。”
华大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老阮，你这人，轴。”
“轴就轴吧。”
“不过你轴得让人服气。农贸市场那片，我搞了大半年没搞下来，你一个月搞下来了。老赵老钱那两个钉子户，我谈了多少回，你谈了几回就搬了。”
“华队，你那会儿谈，光说‘不搬就取缔’。我说的是‘搬进去你能多挣多少’。一个是撵，一个是帮，人家当然愿意听帮的。”
华大壮又抿了一口。
“老阮，往后农贸市场那片你接着管。不光是那片——全大队的摊贩规范管理，你出个方案，我照着推。”
“行。我琢磨琢磨。”
第9章 老赵的账本
转过年来开春，我把农贸市场摊贩规范管理的方案拿出来了。
方案不复杂——头一条，各片把辖区里的流动摊贩底数摸清，一家一档，记清楚卖啥的、在哪儿卖、为啥占道、家里啥情况。第二条，跟市场管理方谈，把市场里头的空摊位利用起来，给流动摊贩调位子，头三个月摊位费减半。第三条，对确有困难的摊贩，协调县里给临时救助或者安排公益性岗位。
华大壮看了方案，批了四个字：“照此办理。”
推了三个月，全县城区的流动摊贩少了六成，市场里头的摊位利用率从五成涨到八成。市局下来调研，屠建业带队，听完汇报之后说了一句“这个方案可以在全市推”。
老赵的鱼摊生意好了，一天能卖两百来斤。他专门找了我一回。
“阮哥，我算了一笔账——搬进来这半年，摊位费交了，可一个月多挣一千五。里外里比占道的时候多挣一千一。”
“那你当初还不想搬。”
“我那不是怕嘛。怕搬进去没人来买，怕摊位费白交。你蹲了三天数人头，我心想这人咋比我还在意我挣多少钱。”
“老赵，你在部队待过没有？”
“没。我就在水产公司干过。”
“我在部队带兵的时候，有个兵跟你一样——干啥都往后缩，怕这怕那。我问他怕啥，他说怕干不好丢人。我说‘你干不好我担着，你干好了算你的’。后来那兵成了全营的训练标兵。”
老赵嘿嘿笑。
“阮哥，你这人，当营长当惯了，管我们跟管兵似的。”
“差不多。都是人，都得吃饭。”
第10章 小寇的师傅
小寇跟了我半年，有一天忽然跟我说：“阮哥，我想拜你为师。”
“你不是我师傅吗？当初华队让你带我的。”
“那会儿是华队派的。现在我是真心想学。你那个蹲点法、算账法、跟人唠嗑的法子，我想学。”
“小寇，这些法子不难。你记住一条就行——下去干活，别光带着嘴，带着耳朵。”
“啥意思？”
“带着嘴，就是光会喊‘收了啊’‘别摆了’。带着耳朵，就是听人家说——听人家为啥摆、摆一天挣多少、家里啥情况。听明白了再张嘴。”
小寇点了点头，拿笔记下来了。
后来小寇管了城西那片，有个卖水果的占道，他蹲了三天，把人家一天卖多少斤、挣多少钱、家里几口人摸清了，然后跟市场管理方协调了个摊位，把卖水果的劝进去了。卖水果的搬进去那天跟小寇说：“小寇，你比你师傅还会唠。”
小寇回来跟我学这话，我笑了。
“青出于蓝了。”
第11章 屠建业
屠建业后来又来了一回。这回没带检查任务，自己开车来的，穿便装，到农贸市场找我。
“老营长，我来看看你。”
“屠指导员，你一个副局长跑来看我，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老营长在县里蹲市场，我当副局长的不能来看看？”
他在市场里头转了一圈，跟老赵老钱都打了招呼。老钱看见他，从蒸笼里拿了俩包子塞他手里。
“屠局长，吃包子。刚出屉的。”
“老钱，你这包子比三年前好吃。”
“那可不。以前在外头风吹雨淋的，发面都发不好。现在搁里头，暖和，面发得好。”
屠建业咬着包子，跟我站在市场门口唠。
“老营长，你在这干得挺好。我听说华大壮把摊贩规范管理这块全交给你了？”
“交给我了。方案推了半年，全县城区流动摊贩少了六成。”
“市局准备把你这个方案在全市推。你回头整理个材料报上来。”
“行。我让华队报。”
“你报。你写的材料实在，别人写的我不放心。”
“屠指导员，你这人，当了副局长还改不了毛病——信人不信材料。”
“老营长，我在你手底下干过两年，你啥人我清楚。你写的材料，数字是实的，话是实的。别人写的，我得打八折看。”
第12章 甘秀梅
我媳妇甘秀梅在县医院当护士，倒班倒得昏天黑地。我转业到城管局之后，她问我：“你一个营长转业，分到城管局当队员，心里憋屈不？”
“憋屈啥？”
“人家转业都分个副局长副局长，你分个队员。”
“甘秀梅，我四十二了，正营转业，按政策能安排副科。可我不想坐办公室——在部队坐了几年办公室，坐够了。我想到街面上跑跑，跟老百姓打交道。”
“那你跑出啥名堂了？”
“农贸市场那片摊贩规范了，老赵一天多挣一千五，老钱包子卖得比以前好。小寇学会蹲点了。”
甘秀梅拿筷子敲我碗边。
“齐明远——不对，阮怀山，你这人就是嘴硬。明明心里憋屈，嘴上说‘挺好’。”
“我没憋屈。我当初在部队当营长，管四百多号人，天天操心训练、考核、拉练。现在管街上几个摊贩，操心他们搬进市场里头挣不挣钱。操心的事不一样，操心的劲头一个样。”
甘秀梅看了我半天。
“阮怀山，你这话说得挺实在。”
“本来就实在。”
第13章 老营长
今年夏天，屠建业又来了。这回是市局在县里开现场会，推农贸市场摊贩规范管理的经验。全市各县区城管局长都来了，华大壮在会上作经验介绍。
华大壮念稿子念到一半，屠建业打断他。
“华大队长，你别念稿子了。把阮怀山叫上来，让他说说他是咋干的。”
华大壮把稿子放下，冲我招手。
我上台讲了十分钟，就讲了三件事——蹲点数人头、算账唠成本、帮摊贩调摊位。
底下有个局长举手问：“阮队长，你帮摊贩调摊位，摊位费谁出？”
“头三个月市场管理方减半收，后面按正常收。摊贩挣了钱，摊位费就掏得起。”
“要是摊贩挣不着钱呢？”
“挣不着钱的，我协调县里给临时救助或者安排公益性岗位。总不能让人吃不上饭。”
那个局长点点头，拿笔记了。
散会之后屠建业跟我站在会场门口抽烟。
“老营长，你上台讲那十分钟，比我讲一个钟头管用。”
“屠指导员，我讲的都是实在事，没花架子。”
“就是实在事管用。市局推了三年‘疏堵结合’，底下人光会堵不会疏。你来了半年，把疏的路子走通了。”
“屠指导员，我在部队带兵的时候，有个兵家里穷，训练老跟不上。我问他咋回事，他说‘营长，我早上没吃饭’。我让他每天早上到营部食堂吃，吃了一个月，训练跟上来了。带兵跟管摊贩一个理——你得知道他缺啥，缺啥补啥。”
屠建业把烟掐了。
“老营长，你这话我记着了。回头市局开培训班，你来讲一课。”
“我讲啥？”
“讲带兵。讲怎么把带兵的法子用到城管上。”
“行。我琢磨琢磨。”
第14章 华大壮的检讨
华大壮后来在队里开了个会，当着全大队的面做了个检讨。
“我华大壮在城管局干了十五年，管街面管惯了，看人下菜碟。阮怀山同志刚来的时候，我把他分到农贸市场那片，嘴上说‘照顾’，心里想的是‘凑个数’。结果人家一个月把农贸市场搞下来了。我搞了大半年没搞下来，人家一个月搞下来了。”
底下人都不吭声。
“我检讨的不是把阮怀山分到农贸市场——分对了，他干得好。我检讨的是我那个态度——看人下菜碟，觉得年纪大的跑不动，觉得新来的啥都不懂。阮怀山同志用一个月时间证明了我看走眼了。”
散会之后小寇跟我说：“阮哥，华队这回是真服了。”
“他服不服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把摊贩规范管理那块放给我干。”
“那倒是。”
第15章 老赵的鱼摊
入冬之后，老赵来找我，手里提了两条鲤鱼。
“阮哥，自家养的，你拿回去炖汤。”
“老赵，你卖鱼的给我送鱼，我收了算咋回事？”
“这鱼不是卖的，是我在老家塘里捞的。你拿回去给嫂子炖汤，不要钱。”
“那不行。多少钱？”
“不要钱！你帮我调了摊位，我一个月多挣一千五，两条鱼算啥？”
“老赵，我帮你调摊位是工作。鱼我不能收。”
老赵把鱼往我三轮车斗里一搁，扭头走了。
我拎着鱼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头把鱼送到市场管理办公室，让管理员按市场价给老赵补了钱。
第二天老赵来找我，脸拉得老长。
“阮哥，你咋这样？两条鱼你还给我补钱？”
“老赵，我要是收了你的鱼，下回老钱给我送包子，我收不收？收了包子，卖菜的老孙给我送捆葱，我收不收？收来收去，我这城管还咋管人？”
老赵不吭声了。
“你好好卖鱼，比给我送鱼强。你生意好了，市场里头干净了，我脸上有光。”
老赵挠了挠头。
“阮哥，你这人，真轴。”
“轴就轴吧。”
第16章 小寇的成长
小寇管城西那片之后，有个卖水果的占道，他蹲了三天摸清底数，跟市场管理方协调了个摊位，把人家劝进去了。
卖水果的姓孙，孙有福，五十多岁，腿有点瘸。搬进去那天跟小寇说：“小寇，你比你师傅还会唠。”
小寇回来跟我学这话，我笑了。
“青出于蓝了。”
“阮哥，我跟你学了半年，学明白一个事——管街面不是管人，是帮人。你帮人家把难处解决了，人家就不跟你对着干。”
“小寇，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都是跟你学的。”
“跟我学没用。你得自己下去蹲、下去唠、下去算账。蹲明白了，啥都明白了。”
第17章 屠建业的邀请
今年秋天，屠建业给我打电话。
“老营长，市局办培训班，你来讲一课。”
“讲啥？”
“讲带兵。讲怎么把带兵的法子用到城管上。”
“行。我琢磨琢磨。”
我琢磨了一个礼拜，写了个讲稿，题目叫“带着耳朵下去”。讲了三件事——头一件，蹲点数人头，摸清底数再张嘴。第二件，算账唠成本，帮人把账算明白。第三件，调位子给路子，帮人把难处解决掉。
讲完了底下鼓掌。屠建业上台总结，说了一句“老营长讲了一个钟头，比我讲一天管用”。
散会之后有个县城管局长拉着我问：“阮队长，你那个蹲点法，蹲三天够不够？”
“看啥事。占道经营的，蹲三天能摸清人流和销量。要是碰上更复杂的事，蹲一个礼拜也有。”
“蹲完了咋办？”
“蹲完了算账。把账算给人家听——搬进去多挣多少、少挣多少，人家自己会选。”
那个局长点点头，拿笔记了。
第18章 老营长
今年入冬，市里搞年终考核，屠建业带队到清源县。检查完了，他没急着走，到农贸市场找我。
“老营长，今晚有空不？喝一顿。”
“你一个市局副局长，跟我一个城管队员喝酒，合适不？”
“有啥不合适的？你是我老营长，我是你手底下的指导员。喝酒还分级别？”
晚上找了个小馆子，要了四个菜一瓶酒。屠建业喝了两杯，话多了。
“老营长，你转业到城管局当队员，心里憋屈不？”
“头一个月憋屈。后来不憋屈了。”
“咋不憋屈了？”
“我管农贸市场那片，把老赵老钱劝进市场里头，他们生意好了。小寇跟我学了半年，学会蹲点了。华大壮把摊贩规范管理那块放给我干。憋屈啥？”
屠建业端着酒杯想了一会儿。
“老营长，你在部队的时候，全营四百多号人，你管得井井有条。到了县里管街上几个摊贩，你还管得井井有条。”
“屠指导员，管四百个人跟管几个摊贩，道理一个样——你得知道人家缺啥，缺啥补啥。兵缺信心，你给他信心。摊贩缺摊位，你给他摊位。补上了，啥都好办。”
屠建业把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老营长，这杯我敬你。敬你转业到城管局当队员，还把队员当出了营长的样。”
我把酒喝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王者出击原创情节小故事，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章仅代表个人感悟，和供职单位无关。故事旨在传递正向价值观内核和倡导守底线，修己身，常怀敬畏的处世态度，不涉及任何真实人物或事件。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洗稿、搬运。
作者：王者出击
暖心祝福：故事到此落幕，人这辈子不怕位子低，怕的是位子低了之后连活都干不好。你把街面上那几个摊贩管明白了，比坐办公室批文件实在。你在工作或生活里，有没有遇到过“被人看低后来翻了身”的事？评论区聊聊，我每条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