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烛高照,窗上的“囍”字鲜红得刺眼。
我坐在新房的木质椅子上,看着床上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她叫林晓,县长的独生女,也是这座小城里人尽皆知的“傻姑娘”——据说,二十五年前一场高烧后,她的心智就永远停在了孩童时代。
而我,陈默,一个从山里考出来的穷教师,娶了她。
理由简单得可笑,也现实得残酷:我需要钱,给我娘做手术;林县长需要一个人,来照顾他永远长不大的女儿,堵住那些说他“利用职权为女儿谋福利”的嘴。
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林晓安静地坐在床沿,头上还盖着红盖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从进门、行礼到被送入洞房,她都很安静,不吵不闹,只是眼神空洞,偶尔会对着空气傻笑。
我叹了口气,起身从柜子里抱出另一床被褥。
“今晚,我睡地上。”我对着那团红色的人影说,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蜡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我把被褥铺在离床不远的地上,尽量弄平整。硬木地板硌人,但比起心里的憋闷,这不算什么。
就在我脱下外套,准备躺下时——
“啊——!”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尖叫,猛地刺破寂静。
我吓了一跳,霍然转身。
床上的林晓不知何时自己掀掉了盖头。她直挺挺地坐着,那双平日里总是雾蒙蒙、没有焦距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烛光在她眼里跳动,那里面……竟然有一丝清晰的、属于成年人的锐利,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愤怒?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眼花。
“你……”我张了张嘴。
“别睡地上。”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连贯的话,但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我知道你不情愿。”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里的外套“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林晓,你……”
“我没傻。”她打断我,语速加快,那股孩童般的懵懂彻底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清醒,“至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傻。”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装了二十五年,我累了。尤其是今晚,我不想再对着一个被迫娶我的陌生人,装成一个傻子。”
2时间仿佛凝固了。烛火摇曳,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县长家的傻女儿……是装的?装了二十五年?为什么?
“为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题脱口而出。
林晓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为了活命。”她吐出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她挪动了一下身子,似乎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但身体明显很僵硬。“二十五年前,我十岁。我爸,也就是林县长,那时候还是镇办公室主任。他卷进了一桩违规批地的案子,对方来头很大,威胁他,如果不按他们的意思办,就让他家破人亡。”
她的眼神飘向虚空,陷入回忆。
“他们当时,真的想对我下手。我听到过他们打电话,说‘让那丫头永远闭嘴最省事’。我吓坏了,整天做噩梦。后来……后来我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后,我忽然就‘傻’了。不会好好说话,认不得人,整天流口水。”
她看向我,眼神复杂。“我爸一开始以为我真烧坏了,痛不欲生。但很快,他发现我只有在没外人的时候,眼神才会偶尔清明。我偷偷告诉他,我是装的。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会觉得我没有威胁,一个傻子,能知道什么秘密?”
“我爸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夜。然后,我们心照不宣地,把这个戏演了下去。他一路升迁,对手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我这个‘傻女儿’的名声坐实了,反而成了他某种意义上的‘护身符’——谁会去防备一个傻子呢?我也就……一直傻到了现在。”
我听着这匪夷所思的真相,后背阵阵发凉。二十五年的伪装,活在所有人的怜悯、嘲笑和忽视里,这是一种怎样的日子?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我涩声问,“继续装下去,不是更安全?”
“因为我爸老了。”林晓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刺眼的红嫁衣,“他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血压高,心脏也不好。他怕他哪天突然走了,留下我一个‘傻子’,该怎么办?那些陈年旧账,虽然过去很久,但知道的人未必死绝了。他得给我找个依靠,一个他能控制、又能名正言顺留在我身边照顾我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刺向我。
“所以,他选中了你。背景干净,无依无靠,急需用钱,有孝心,看起来也老实。一纸协议,你拿钱救你娘,他得到一个‘女婿’,替我挡掉以后可能的麻烦。至于我愿不愿意,你怎么想,都不重要。”
3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我消化着她的话,心里五味杂陈。原来我不仅是个交易品,还是一个被算计好的“保镖”兼“保姆”。
“你既然不愿意,为什么不反抗?告诉你爸你不傻,你可以照顾自己,甚至可以……”我顿了顿,“离开这里。”
“离开?”林晓苦笑,“我能去哪里?一个装了二十五年傻子的人,没有朋友,没有社会关系,没有生存技能。出去说我以前是装的,谁信?只会把我当成真疯子关起来。而且……”
她声音低下去,“我爸这些年,也不容易。他对我有愧,拼命想补偿,用他的方式。这门亲事,是他能想到的,对我‘最好’的安排。至少,在他眼里,你是个可靠的人。”
可靠?我心底泛起一丝荒谬。我只是个走投无路,卖掉自己的男人。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想怎么样?”我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她。
她接过,双手捧着,温暖着冰凉的手指。“我不知道。”她老实说,脸上浮现出属于她这个年龄女子应有的迷茫和脆弱,“我只是……受不了了。今晚,看着你宁愿打地铺也不愿靠近我,我知道你嫌弃这个‘傻妻子’。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真的傻。这种有口难言,被人彻底误解的感觉,憋了二十五年,今晚尤其难受。我不想在新婚之夜,继续对着我的‘丈夫’演独角戏。”
她喝了一口水,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默,这场婚姻是假的,是交易。但我这个人……不是假的。我们能不能……试着像两个正常人一样相处?哪怕只是在这间屋子里。”
4像两个正常人一样相处?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褪去了“傻气”的伪装,她眉眼清秀,眼神里有着长期压抑留下的敏感和警惕,但此刻,更多的是坦诚和一丝恳求。
我忽然想起白天的婚礼。她穿着嫁衣,被搀扶着,眼神空洞,周围宾客的目光有怜悯,有好奇,有毫不掩饰的讥笑。她就在那样的目光中,走完了全程。
那一刻,她心里在想什么?
“好。”我听到自己说。这个字出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林晓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地上挺硬的。”我试图让语气轻松点,弯腰抱起被褥,“而且,这毕竟是你家。我打个地铺,明天要是被谁看见,传出去,对你爸、对你都不好。”
我把被褥放回床上。一张宽大的雕花木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我们……可以划清界限。”我比划了一下,“楚河汉界。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互相尊重,互不干涉。你需要我配合演戏的时候,我配合。其他时间,你是林晓,我是陈默。如何?”
林晓怔怔地看着我,良久,眼圈微微泛红。她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声音很轻,但充满感激。
那一晚,我们和衣而卧,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但一种微妙的气氛在空气中流动。不再是单纯的交易双方,也不是看护与傻子,而是两个知晓了彼此部分秘密的、尴尬的“室友”。
5日子开始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继续。
白天,在有外人时,林晓立刻变回那个痴痴傻傻的模样,眼神涣散,动作迟缓,偶尔会扯着我的衣角,含糊地叫“默默”。我则配合地扮演着耐心、温和的丈夫,给她擦口水,哄她吃饭,陪她在院子里晒太阳。林县长来看过几次,见我们“相处融洽”,尤其是看到女儿似乎很“依赖”我,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只有回到属于我们俩的卧室,门一关,林晓才会松懈下来,眼神恢复清明。我们会简单聊几句,天气,饭菜,或者我看的书。她识字的,而且显然读过不少书,只是不能让人知道。我们聊天的内容很浅,小心翼翼,都在试探彼此的边界。
我发现,褪去伪装,她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甚至有些聪慧的女子。只是二十五年的封闭,让她对外界充满不安。
我也跟她说了我的事。山里老家,生病的母亲,还有我当老师时那些孩子们。她听得很认真,有时会问一两个问题。
一天晚上,雷雨交加。巨大的雷声炸响时,正在看书的林晓猛地一颤,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她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抱紧双臂,缩起身子。
我愣了一下。她怕打雷?
想起她说的十岁时的遭遇,那些威胁……或许雷声勾起了恐怖的回忆。
我起身,走过去,捡起她的书,放在桌上。然后,我坐到床的另一边,没有靠太近,只是用平静的语气说:“是雷阵雨,一会儿就过去了。这边的房子很结实,没事。”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还有未褪的惊恐。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一个空瓷杯,用指甲轻轻敲击杯沿,发出清脆有节奏的叮叮声。“我小时候也怕打雷,”我一边敲一边说,“我娘就这么敲东西给我听,说这是小雨点的声音,比雷声好听。”
单调的敲击声在雨声中持续。渐渐地,林晓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她听着那声音,呼吸慢慢平稳。
雷声渐远,只剩下淅沥的雨声和我制造的“小雨点”。
“谢谢。”她低声说。
“不客气。”我停下敲击。
那之后,我们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似乎薄了一些。
6平静被打破是在一个下午。
林县长以前的政敌,一个姓赵的副局长,带着夫人来“拜访”。名义上是看望老领导和新婚夫妇,话里话外却夹枪带棒。
“老林啊,你这女婿找得不错,一看就是实在人。照顾晓晓这样的,就得有耐心,是吧?”赵副局长笑着,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在我和林晓身上扫。
林晓坐在我旁边,玩着一个布娃娃,口水流了一下巴。我拿着手帕给她擦,动作自然。
赵夫人假意关心,凑近林晓,突然提高声音:“晓晓,认得我是谁吗?给你糖吃哦!”说着,手里真拿出一颗糖,却故意在林晓眼前晃,不给她。
林晓眼神呆滞,伸手去抓,抓空了,急得呜呜叫。
赵夫人眼里闪过得意和鄙夷。
我心里一股火窜起来,但只能忍住,握紧了林晓的手,温和地说:“晓晓乖,我们不吃陌生人的糖。”
“哟,护得挺紧。”赵夫人讪笑。
他们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不痛不痒又暗含机锋的话,终于走了。
送走他们,关上门,我回到客厅。林晓还坐在原地,手里的布娃娃被她捏得变形。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早已泪流满面。那双清明的眼睛里,充满了屈辱、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
“我恨……”她嘴唇颤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恨他们……更恨我自己……我只能装傻……只能……”
她说不下去,泣不成声。
二十五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决堤。她不再是那个能冷静讲述过往的女子,而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法反抗的孩子。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在此之前,我对她更多是同情和基于协议的合作。但此刻,看着她无声的崩溃,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她先是僵硬,随后,猛地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泪水迅速浸湿了我的肩头。她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把这二十五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僵硬地抱着她,笨拙地,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7那次痛哭之后,我和林晓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
我们之间不再仅仅是“室友”和“合作者”。一种奇特的信任和依赖,在我们之间生根。她开始更自然地在我面前展现真实的情绪,会抱怨饭菜不合口味,会对我看的书发表见解,甚至有一次,我批改以前学生的作文(我请求林县长允许我偶尔做些文字工作),她悄悄在旁边看,然后指出一个我没发现的语法错误。
我也渐渐习惯,甚至期待每天关门后,那个真实聪慧的林晓出现。
我发现她喜欢画画,无人的时候,会用铅笔在旧报纸的空白处画些花鸟,笔触细腻。我发现她记忆力极好,几乎过目不忘。我还发现,她对我娘的病很上心,偷偷查了不少资料,有一次还递给我一张从旧医书上抄下来的食疗方子,字迹工整清秀。
“试试这个,或许有帮助。”她低着头,耳朵有点红,“别……别让我爸知道。”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我郑重地说。
我娘的手术很成功,正在恢复。我心中的大石落下一半。对林晓,除了最初的协议,多了真诚的感激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林县长的身体却每况愈下。一天晚饭后,他把我叫到书房,咳嗽着,脸色灰败。
“陈默啊……我看得出来,晓晓跟你在一起后,开朗了些……虽然她还是那样,但我感觉得到。”他老态龙钟,眼神里是一个父亲深深的忧虑和愧疚,“我时间可能不多了……我最放不下的就是她。以后……以后就算我走了,看在这段时间的份上,请你……善待她。那笔钱,不用你还了。家里剩下的,也都留给你们。”
我心里沉甸甸的。他至今仍以为女儿是傻子,仍在为她的未来铺路,用他认为最好的方式。
“爸,您放心。”我承诺道,“我会照顾好晓晓。”这句话,第一次发自肺腑。
8林县长三个月后突发脑溢血去世。
葬礼上,林晓哭得撕心裂肺,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的悲痛。她扑在棺木上,一声声喊着“爸爸”,那凄厉的声音,让所有来吊唁的人都心酸落泪,更加坐实了她“傻女”的形象——只有傻子,才会这样不顾仪态地宣泄悲伤吧。
只有我知道,她哭的不仅是父亲的离去,还有那随之彻底埋葬的、她作为正常人生活的最后一丝渺茫希望,以及父亲至死都不知道女儿早已清醒的遗憾。
葬礼后,家里冷清下来。我和林晓,成了这栋大房子里仅有的两个主人。
流言开始在小城里流传。有人说,林县长走了,他这个穷女婿怕是很快就要原形毕露,说不定卷了家产就跑,留下傻女自生自灭。也有人说,看他平时照顾得挺细心,或许会留下,但迟早会嫌弃。
赵副局长那边的人,也开始有些不安分的试探。
一天,我出门为林晓买她喜欢的糕点,回来时,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是赵副局长的一个远房侄子,语气轻佻。
“晓晓妹妹,一个人在家怕不怕呀?你那个丈夫,说不定哪天就不要你啦。跟哥哥说说,你爸把房本放哪儿了?”
我血往头上涌,猛地推门进去。
那家伙正试图靠近坐在沙发上的林晓。林晓抱着靠垫,缩成一团,眼神惊恐,但依旧维持着呆滞的表情,口水流着,浑身发抖。
“你干什么?”我厉声喝道,几步冲过去,挡在林晓身前。
那侄子吓了一跳,随即嬉皮笑脸:“哟,回来啦?我这不是关心晓晓嘛,怕她孤单。”
“滚出去!”我指着门口,声音冷硬,“再不滚,我报警告你私闯民宅,骚扰……骚扰我妻子!”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吓人,或许是他到底心虚,那家伙骂骂咧咧地走了。
关上门,我立刻转身看林晓。她还在发抖,但看到我,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眼泪无声地滚落。
“没事了,没事了。”我轻声说,犹豫了一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的手反握过来,攥得很紧,像抓住救命稻草。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对她而言依然危机四伏。父亲的庇护已消失,而“傻女”的身份,既是保护壳,也让她更容易被欺凌。
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我不能只做她的“合作者”或“保姆”了。
9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都没说话。恐惧的余波还在空气中弥漫。
“陈默,”林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你会走吗?现在我爸不在了,协议……其实也可以结束了。钱你不用还,房子……你可以卖掉一半,拿走你应得的。”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你是个好人,不该被我拖累一辈子。外面那些话……我也听到了。”
我看着她。烛光下(她不喜欢太亮的顶灯),她的侧脸柔和而脆弱。
“我走了,你怎么办?”我问。
“我……”她语塞,脸上浮现出茫然和恐惧,但强撑着,“我可以继续装……或者,想办法离开……”
“继续装?像今天这样?任人欺负?”我打断她,语气不自觉加重,“离开?你去哪里?怎么生活?”
她被我问住,眼圈又红了,倔强地咬着嘴唇。
我心里一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林晓,我们结婚那天晚上,你问我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相处。”我看着她,认真地说,“这段时间,我们不就是吗?我知道你喜欢吃东街的桂花糕,讨厌吃芹菜。你知道我备课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喜欢喝浓茶。我们会聊天,虽然不多。你会帮我改错字,我会听你讲你小时候看过的、现在还记得的故事。”
我顿了顿,鼓起勇气,说出盘旋在心头很久的话。
“我觉得……这样相处,没什么不好。甚至……挺好。”
林晓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泪挂在睫毛上。
“所以,我不走。”我斩钉截铁地说,“至少,在你不需要我,或者你能真正安全地以‘林晓’而不是‘傻女’身份生活之前,我不走。这不是协议,是我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她颤声问,眼里有希冀,有害怕,还有深深的不解。
为什么?我也问自己。
是因为同情?是责任?是感激?还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映着小小的烛火,也映着我的影子。
“因为,”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而坚定,“我现在是你的丈夫。拜过天地,见过亲友,法律承认,你爸临终托付。而且……”
我深吸一口气。
“而且,我现在,不想只是你名义上的丈夫了。”
10林晓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或恐惧。她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我。
“陈默……”她哽咽着,扑进我怀里。
这一次,我紧紧回抱了她。不再是安慰,而是一个承诺。
从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们依然在外人面前演戏,但关起门来,我们开始真正规划未来。我继续教书(林县长去世后,我请求教育局恢复了我的工作,在附近一所小学),她用她的聪慧,悄悄帮我整理资料,甚至帮我分析一些调皮学生的心理。我们商量着,等风头过去,等赵副局长那帮人不再盯着,或许可以慢慢“引导”外人接受林晓“病情好转”,哪怕只是好转到能生活自理,也是巨大的进步。
路很长,但我们一起走。
又一年春天,院子里的老桃树开花了,粉云一片。
晚上,我批改完作业回房。林晓坐在窗边,就着月光在画画。听到我进来,她抬起头,微微一笑,笑容清澈明亮,再无阴霾。
我走过去,看到画纸上是一树繁花,树下有两个依偎的简笔人影。
“画得真好。”我说。
她放下笔,靠进我怀里,轻声说:“陈默,遇见你,是我装了二十五年傻子,换来的唯一幸运。”
我搂紧她,吻了吻她的发顶。
“对我来说,娶了你,是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决定。”
红烛早已燃尽,但真正的光,此刻才在我们心中,冉冉升起。
窗外的桃花,在月光下,开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