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举报工地偷工减料的老工人畏罪自杀了,直到我在瓦砾里翻出他的第二本账。
封顶大吉的横幅还没揭,项目经理按住我的肩膀:“陈师傅,公司待你不薄吧?”
我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举起烧焦的日志:“老板,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台下快门声响成一片时,我知道——这栋楼,今天才算真正封顶。
1、
火烧得很大。
蓝底白字的华鼎嘉苑围挡被烈焰吞掉半截,塑料布卷曲发黑,露出底下封顶大吉的红底黄字。
消防水龙带从街口铺过来,但水压不够,射上去的水柱在天台外墙上砸出一片白印子,又顺着墙皮淌下来,在地上汇成浑浊的溪流。
陈国栋站在警戒线外面,后颈的汗把工地发的反光背心洇湿了一圈。
他今年五十三,在华鼎项目干了两年混凝土浇筑,是少有的几个从基坑阶段就跟到现在的工人。
“老陈!”有人喊他。
他没回头。火场前面人挤人,看热闹的居民、举手机的年轻人、几个穿西装的项目部人员站得远远的交头接耳。
消防员撞开烧变形的脚手架上端,一股黑烟夹着焦味涌出来,像某种活物从他脸前掠过去。
“那个仓库,”旁边的老赵说,“里头堆的是塑料模板吧?”
“还有油漆桶。”陈国栋说。
老赵使劲嗅了两下空气:“我怎么闻着有柴油味?”
陈国栋没说话。他确实闻到了。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仓库恰好挨着项目部二层活动板房,火从仓库烧起来,只用了十几分钟就把整排板房舔了一遍。项目经办的资料室就在二楼西头,烧得只剩几根铁架。
老赵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那个东西——”
“别说了。”陈国栋打断他。
火烧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控制住。他和老赵被工头叫去帮忙清理现场,烧塌的活动板房下面压着几台电脑的残骸,主机外壳熔成了不规则的一坨,显示器屏幕炸得四分五裂。
有人在瓦砾里翻出半本烧焦的施工日志,封皮上的字全没了,内页脆得像蝉蜕。
陈国栋蹲在那儿,把那半本日志捡起来,揣进裤兜。
当天晚上,他在出租屋的灯底下用镊子一页一页揭。
火从书脊方向烧过来的,前面十几页完全碳化,中间部分还能辨认零星的日期和数字。
翻到三分之一的地方,他的手停住了。
那里有他用圆珠笔写的两行字,被烟熏得发黄,但墨迹还在:
【9月17日,北区筏板基础验收,检测报告编号HJ-2024-078。】
【建议复查。——陈。】
复查两个字旁边,有人用红笔画了个圈。红笔不是他画的。这页日志当时夹在资料册里交上去之后,就再没回到他手上过。
陈国栋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沉沉的一团,像某种蛰伏的东西终于弓起了背。
2、
三天后,华鼎嘉苑工地复工。
项目部说是电路老化引起的火灾,损失不大,相关资料有备份,施工进度不会受影响。
当天下午来了两辆黑色奥迪,下来几个人在工地转了一圈,跟项目经理在板房废墟前面说了会儿话。老赵远远地看见陈国栋站在混凝土泵车旁边,盯着那几个人,手里的对讲机一直没举起来过。
“老陈,”老赵走过去,“你这两天脸色不对。”
“没睡好。”
“是不是那个事?”老赵声音压得很低,“你交上去的东西——我听说工程部的人查到一半就不查了,说是资料不全。”
陈国栋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不全。”
“那——”
“不全就是不全,”他说,“别再问了。”
老赵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他认识陈国栋六年,从上一个工地到这个工地,没见老陈跟任何人红过脸。这人话少,但心里有数,当年在省建三公司干了十五年质检员,后来公司改制裁了一批人,他就开始跟私人包工头干。
技术没问题,图纸看得懂,混凝土配比一尝就知道稀稠,但从来不当出头鸟。
不当出头鸟的人,那天在项目部资料室交那页日志的时候,手居然是稳的。
老赵还记得那天下雨,九月末的秋雨不大不小,把工地泥路浇成一片烂粥。
陈国栋从背包里抽出那页纸,对工程部的资料员说:“这个编号的检测报告,我怀疑有问题。筏板基础混凝土试块标号打不到C35,最多C30,但这个报告写的是合格。”
资料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年轻,看了一眼,说:“陈师傅,这事你跟我说没用啊,你得找——”
“找谁?”
“找……技术负责人?”
技术负责人在开会。工程部经理在打电话。项目总工那天没来。陈国栋把那页纸留在资料台上,说:“谁看到都行。要是不放心,可以重新取样送检,我知道哪几车料有问题,能找出同批次的试块。”
那天之后的事,他等了一个星期也没等到后续。直到仓库的火烧起来。
3、
华鼎嘉苑B区封顶那天,总包方在工地门口摆了六桌酒。
这是惯例,封顶是大事,甲方代表、监理、总包项目经理、各分包工头都得坐一桌,工人也有三桌。陈国栋没去。他坐在宿舍铁架子床上,把那个烧残的日志本又翻了一遍。这次他看得很细,一页一页对着灯,找那个红圈之外的东西。
在日志最后几页的夹缝里,他找到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字被火熏得几乎看不清,但他认得这个笔迹。
前年跟他在另一个工地搭过班的资料员老郑写的。老郑字小,爱在废纸边上记备忘,这行字写的是:
“华鼎北区筏板,换填层厚度不足,设计800实际最大600,已报×总。×说没事。”
×总。那个被涂掉的字只剩一竖,但陈国栋知道是谁。
老郑去年冬天从华鼎离职的,据说是回老家照顾病重的母亲。陈国栋拨过老郑的电话,停机。
他托人打听过,说老郑根本没回老家,人还在本市,住在城南那片城中村里。但再问就没人说得清了,好像这个人从工地上消失之后,就没人再见过他。
陈国栋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合上日志,塞进枕头底下。
门外有人在喝酒划拳,塑料杯碰撞的声音隔着一层铁皮传进来,闷闷的。窗外起了风,工地围挡上的横幅被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写着华鼎嘉苑,封顶大吉。
吉。他想。
4、
B区封顶后第十天,华鼎嘉苑北侧裙楼在夜间施工时发生局部坍塌。
消息压了两天。
第三天,本地的公众号开始有人发照片,照片上是倾斜的脚手架和断裂的混凝土梁,钢筋从断裂面戳出来,像某种巨大的昆虫肢体。配文写:“半夜一声巨响,以为是打雷。”
项目部发了声明,说是:【模板支撑体系失稳,属于施工过程中可控风险,已妥善处置,无人员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