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钱金生
丙午马年，我加入了杭州钱镠研究会。在追溯钱氏千年文脉、体悟先祖德泽的过程中，对父亲钱士高的思念，愈发浓烈而深沉。父亲离开已二十余载，他一生勤勉、负重笃行，用清贫岁月里的默默付出，抚育我们兄妹六人长大。这份温润厚重的父爱与清正纯粹的钱氏家风，岁岁浸润我心，指引我一生砥砺前行。
儿时最温暖难忘的光景，便是依偎在父亲身旁，静静听他一遍遍讲述先祖钱镠王的传奇往事。昏黄的煤油灯下，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那些金戈铁马、保境安民的故事，像一粒粒种子，深深烙印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在我心底悄然生根、慢慢发芽，让我自年少起，便因身为钱氏后人，心生无限荣光与自豪，也早早懂得何为家国情怀、何为立身之本。
1915年，父亲出生于浙西一个烟火寻常的村落，是吴越钱氏第三十七世后裔。祖辈世代躬耕乡土，曾祖父钱积山、祖父钱水福，二祖父钱有福、五祖父钱学文，皆是勤恳本分的农人。农耕烟火滋养出的勤俭与正直，代代相传。父亲生于乱世，饱经饥寒，却从未磨灭心性，反而淬炼出坚韧担当的品格。成家后，他与母亲风雨同舟，用半生辛劳撑起清贫的门户，将我们六个儿女护在羽翼之下。
父亲一生与清贫相伴，却从不抱怨。他与母亲夙兴夜寐，把温暖与吃食尽数留给儿女。那些年，日子虽苦，家的屋檐下却始终有爱在流淌——像檐下那窝年年归来的春燕，呢喃着朴素而永恒的暖意。
物资匮乏的年代，寻常吃食便是难得的奢侈。犹记盛夏“双抢”农忙时节，生产队偶尔分发一块烧饼，那是乡间最珍贵的美味。父亲每次领到后，从不舍得尝一口，总是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带着体温匆匆赶回家。他推开家门的瞬间，额上汗珠未干，眼里却满是笑意，把烧饼全部分给我们兄妹。那一方小小的烧饼，咬下去是咸香，咽下去是父爱的深沉。它温柔地丰盈了我们清贫的童年，也让我一生铭记：父母倾尽所有的无私，是世间最重的恩情。
“双抢”——抢收早稻、抢种晚稻，是那个年代我们江南农村最苦最累的农活。每年七月中旬到八月初，短短二十余天，割稻、脱粒、晒谷、整地、插秧，全部靠人力完成。头顶烈日，脚下是滚烫的泥水，昼夜连轴转，稍误农时，全年收成便付诸东流。如今年轻人难以体会那种艰辛，但那片土地上的每一滴汗水，都镌刻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终生不忘。
父亲担任生产队队长十余载，全村的大小农事、集体事务、乡邻生计，都压在他肩上。他从不当甩手掌柜，凡事冲锋在前。盛夏的田间热如蒸笼，他带头下地，从不叫苦喊累。常年无休的操劳，让他壮年便满头白发、脊背佝偻。那一头早生的白发，不是岁月的败笔，而是他为家庭、为集体、为乡邻无私付出的勋章。
1980年5月20日夜，航头溪沿供销合作社失窃。在那个物资极度紧缺的年代，被盗财物价值不菲，案件一度陷入僵局。次日清晨，父亲在河畔放牛时，于芦苇丛中意外发现了全部赃物。面对唾手可得的贵重物资，家境清贫的他毫无贪念，当即告知母亲，二人毅然主动上报，悉数上交。完整无损的物证为案件侦破提供了关键线索，寿昌派出所很快抓获窃贼。
父亲这份拾金不昧、大公无私的高洁品行，深得时任寿昌派出所所长王劲松、航头公社干部叶富红的赞许与褒扬，并获官方表彰嘉奖。家中珍藏至今的两把旧式暖瓶，壶身漆面早已斑驳褪色，正是当年的荣誉奖品。寻常旧物历经岁月沉淀，静静见证着父辈坦荡磊落、清白无私的珍贵品格，也默默传承着钱氏纯粹质朴的优良家风。
父亲担任生产队队长，在乡里深得人心、威望卓著，执掌着集体物资分配、求学名额举荐等重要事务。上世纪七十年代物资极度贫瘠，全民实行票证供应，过年的稀缺物资更是千金难觅。其中一只猪头便是春节最抢手的年货，一物可做多菜，足以撑起整家人的年味，是贫苦岁月里最珍贵的团圆慰藉。为做到公平，村里沿用古老的抓阄方式分配年货。年少的我运气颇佳，幸运抓到猪头，心中满是欢喜与期待。可父亲毅然将年货名额让了出去。为弥补家中缺憾，他趁着寒夜、顶着凛冽寒风，连夜赶往供销社排队采购。手握公权却从不为己谋利，手握便利却甘愿吃亏利他。年少无知的我彼时满心委屈，暗自埋怨父亲太过固执。直至半生阅尽世事，我才彻底幡然醒悟——父亲这份克己奉公、舍己利他的宽厚格局，是镌刻在血脉里的吴越钱氏家风，让我终身敬仰。
1972年8月3日，浙西遭遇特大暴雨，山洪肆虐，酿成当地闻名的“八三洪水”。滔天洪水冲垮了全村五百余亩农田的主干灌溉水渠。水渠一毁，良田无水，全年颗粒无收。危难当头，乡邻纷纷畏难迟疑，唯有当生产队长的父亲挺身而出，扛起修渠重担。整整三个月，他风雨无阻，日夜坚守，带领乡亲们攻坚克难，终将五百余米水渠修缮贯通。清流重新涌入田垄的那一刻，全村人的口粮保住了。
父母二老深明大义，心怀家国。母亲满怀爱国拥军之情，先后送我们三个儿子投身军营，保家卫国。二老常谆谆叮嘱：听党的话，严守纪律，为国争光。承蒙家风浸润，我们始终恪守本分，不辜负父母的殷殷嘱托。
在浙西乡土，乡间德高望重、常年为人周全丧葬诸事的长者，被乡亲们由衷尊为村里的“将军”。这是乡土民间最质朴、最厚重的敬意。父亲，便是人人敬重的主事“将军”。他心怀悲悯、温良纯粹，每逢乡邻遭遇丧亲之痛，总是通宵操劳、妥帖善后，彻夜伴主家守灵，陪悲痛的人家熬过漫漫长夜。我至今记得，多少个深夜，父亲披衣出门，脚步匆匆，走向那户哭声传来的地方。他不是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去陪着一个破碎的家庭，熬过最漫长的黑夜。这世间，有一种将军不佩刀剑，只捧着一颗良心行走乡间。
父亲的一生，是追光的一生。解放前，他是向往光明、追求正义的进步青年；解放后，他积极投身土地改革，在煤矿勤恳履职；1963年，他响应国家号召，主动回乡务农，开垦荒地，扎根乡土。他始终坦荡无私，初心不改。
九十载风雨人生，父亲饱经沧桑，遍历磨难，却始终心怀良善，温润待人。他敬祖、尽孝、持家、善待乡邻——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里，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家人和脚下的土地。先祖钱镠的千古风骨，父亲言传身教的淳良家风，早已融入我的血脉，刻入我的骨髓。斯人已逝，风骨长存。惟愿天堂没有辛劳与风霜，敬爱的父亲安然长眠，岁岁安宁。
☆ 本文作者简介：钱金生，钱氏后裔，杭州钱镠研究会会员。军旅二十余载，以笔墨传温情，以初心守正气，赓续钱氏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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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