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居易有一句"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每到春天被人反复念起,仿佛不念这一句,春天就还没有正式到场。
燕子和春天的关系太近了,近到你只要看见一只燕子掠过水面,整条街的柳树就绿了。
可燕子不只属于春天,它属于所有看见它的人。
周邦彦写"燕子渡新社,杨柳带浅烟",那是新年的喜气;
刘禹锡写旧时王谢堂前燕,那是兴亡的苍凉;
杜甫看着燕子在船桅上停了一瞬又飞走了,眼泪就下来了,因为他觉得自己比燕子还不如。
燕子是春天的使者,也是诗人手中最灵巧的信物,它的翅膀上驮过欢喜、驮过离愁、驮过盛世的繁华,也驮过废墟上的夕阳。
古人凡写燕子,必有心事。翅膀一剪,剪开的不是风,是一个人胸腔里藏了很久的那口气。

—【01】—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宋·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晏几道是晏殊的小儿子,含着金汤匙出生,却在父亲死后家道迅速中落,从公子哥变成了一个穷困潦倒的过气贵族。他一生不善经营,也不屑于攀附权贵,只把满腔才情倾注在词里,写了一本《小山词》,里面住着好几个他念念不忘的女子,小苹就是其中一个。
这首词写的是一个从梦中醒来的人。梦里他大约回到了从前那个楼台,有酒有歌有月光有她。可醒来之后楼台是锁着的,帘幕重重垂落,什么都看不见了。去年的春天带来了同样的恨意,今年它又回来了,像一个守时的债主,到了日子就上门。
他站在院子里,花在落,雨在飘,很细的雨,不至于淋湿衣裳,但足以让人的情绪湿透。他一个人站着,身边没有人。可他的视线里飞过了一对燕子,成双成对的,在微雨中穿梭嬉戏。燕子是不懂人事的,它们只管自己快活,可它们越是快活,他就越觉得孤单。落花是孤零零的,人是孤零零的,只有燕子是双飞的。这种对比不需要说出来,画面本身就已经把话说完了。
然后他开始回忆。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小苹的样子,她穿着一件罗衣,衣服上绣着两重心字的花纹。这个细节他记了很多年,连衣服上的纹样都忘不了,说明那一次见面在他心里刻得有多深。她弹琵琶给他听,琴弦拨动的时候,相思就顺着声波传到了他耳朵里。那时候月亮很好,照着她如彩云般的身影渐渐远去。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是最让人心碎的地方。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今晚照着他发呆的月亮和当年照着她离去的月亮没有任何区别。可人不在了,彩云散了,只剩月亮还忠实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没人领取的包裹,保存完好,却永远等不到签收的人。
晏几道和他父亲晏殊一样擅长写愁,可他的愁比父亲的浓烈得多。晏殊的愁是酒醒后的怅惘,点到为止;晏几道的愁是穷途末路上的死死抓握,掰不开手指头。他抓着那些旧日的人和旧日的月光不肯放手,因为除了这些回忆,他什么都没有了。

—【02】—
苏溪亭上草漫漫,谁倚东风十二阑。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唐·戴叔伦《苏溪亭》
戴叔伦是中唐诗人,做过多任地方官,政声不错,可他的诗里常常透着一种不为人知的疲倦。这首《苏溪亭》写于何时何地已不太可考,但从诗意来看,大约是在一个春天将尽、等待落空的时刻。
苏溪亭是浙江义乌一带的一个地名,亭子附近长满了草,漫漫的绿铺了一地。有一个人倚在栏杆上,栏杆一共十二根,她从这一根移到那一根,又从那一根移回来,全都倚遍了。这个画面和朱淑真写"十二栏干倚遍"的姿态如出一辙,一个女子把所有的栏杆都倚了一遍,说明她等的人一直没来。
她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具体的人,也许在等一个消息,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春天一天一天地过去,心里焦急又无奈。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让她更加不安的迹象:燕子还没有回来。按理说春天到了燕子就该北归了,可燕子没来,这意味着春天的信使失约了。连燕子都不来了,她等的那个人还会来吗?
整首诗的最后一笔落在了杏花上。一片水边的杏花开在烟雨里,花朵被雨水浸得发寒,颜色都变淡了。杏花本来是暖色的,粉红的、妖娆的,可在烟雨里泡久了就变得冷冰冰的了,连花都觉得冷,何况人。
戴叔伦没有直接写那个等待的女子有多难过,他只写了草的漫漫、栏杆的遍倚、燕子的不归和杏花的寒冷。四样东西排列在一起,就把一种等不到人的心境完整地呈现出来了。
燕子在这里不只是一只鸟,它是春天是否成立的证据。燕子来了,春天就是春天;燕子不来,春天就只是一场漫长的冷雨。

—【03】—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
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
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宋·苏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
元丰元年,苏轼到徐州任知州。彭城就是徐州,城里有一座燕子楼,相传是唐代名妓关盼盼的故居。关盼盼曾是张愔的妾室,张愔死后她独居燕子楼十余年,不再下楼,不再嫁人,最后绝食而亡。白居易曾写诗感叹她的痴情,也有人说白居易那几首诗逼死了关盼盼,众说纷纭,至今没有定论。
苏轼夜宿燕子楼那天,月色极好。他写月亮白得像霜,风凉得像水,夜景好到了没有边际的程度。港湾里有鱼跳出水面,荷叶上的露珠滚来滚去又滑下去,可这些美景没有人看见。三更鼓响了,一片叶子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把他从一个模糊的梦里惊醒。他起来在小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想把梦接上,接不上了。
苏轼从自己的失眠转向了关盼盼的往事。燕子楼已经空了很久了,当年那个在楼上守了十年的女子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燕子还被锁在楼里。"空锁楼中燕"这五个字把燕子楼的荒凉写到了极致:楼空了,人没了,可门窗还关着,燕子飞不出去,在空楼里盲目地转圈。
然后苏轼往更远的地方想。他说古今都像一场梦,可从来没有人真正从梦里醒过来,只有旧日的欢乐和新来的怨恨在梦境里不断更替。他想到以后也会有人像他今夜一样站在这里,对着黄楼的夜景发出深长的叹息。
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四十二岁,正值盛年,可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时间的巨大引力。关盼盼在燕子楼上守了十年,楼空了人走了,只剩燕子。苏轼在燕子楼里住了一夜,醒来之后小园走遍了,梦也找不回来了。关盼盼的故事已经变成了典故,苏轼自己的故事以后也会变成典故。这一层套一层的时间感,让整首词有了一种近乎眩晕的纵深。
燕子楼里的燕子不再是活物了,它是一个象征,象征着所有被锁在旧时光里出不来的执念。

—【04】—
咫尺春三月,寻常百姓家。
为迎新燕入,不下旧帘遮。
翅湿沾微雨,泥香带落花。
巢成雏长大,相伴过年华。
——宋·葛天民《迎燕》
读了太多沉重的燕子诗之后,这首《迎燕》轻得像一阵穿堂风,让人一下子松了口气。
葛天民是南宋诗僧,早年出家,后来还了俗,在杭州一带过着清淡的日子。他的诗没有什么大开大合的气势,都是些小场景、小情趣,可读起来舒服得让人想微笑。
三月天,一户普通人家的门前,春天近在咫尺。为了迎接燕子飞进来筑巢,主人特意把旧帘子收起来了,不遮不挡,让燕子随便进出。这个细节暖到了心坎上。在古代民间,燕子来家里筑巢被看作是好兆头,说明这户人家和善、安稳,连鸟都愿意来住。所以老百姓对燕子格外客气,不驱赶、不惊扰,把帘子卷起来就是最朴素的欢迎礼。
燕子飞进来了,翅膀上沾着微雨的水珠,嘴里衔着带花瓣的泥巴。它在屋梁下一口一口地垒窝,泥是湿的,带着泥土和落花混合的香气。这个"泥香带落花"写得太好了,你几乎能闻到那种气味,春天的泥、春天的花、春天的雨,全混在一小团燕子嘴里衔着的泥里了。
最后巢建好了,蛋孵出来了,小燕子长大了。一家人和一窝燕子就这么做了邻居,从春天住到秋天,年年如此。"相伴过年华"这五个字朴素到了极点,可你品一品就知道它有多好。一户人家最踏实的日子,大约就是这样的:门前有春天,梁上有燕巢,孩子在院子里跑,燕子在屋檐下飞。日子不富裕,但安稳,有节奏,有生气。
葛天民没有把燕子写成任何隐喻或象征,他只是写了一户人家和一窝燕子之间最真实的相处。这种不附带任何心事的燕子诗,在浩如烟海的古典文学里反而显得稀缺。大多数诗人看到燕子就要感慨一番兴亡或离愁,只有葛天民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燕子衔泥、看雏鸟长大、看年华在帘幕和燕巢之间不知不觉地过去。

—【05】—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
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
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
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
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
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
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宋·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
张炎的家世你必须知道,否则读不懂这首词。他祖父张濡曾是南宋的殿前都指挥使,家族世代簪缨,在临安(今杭州)过着钟鸣鼎食的日子。元军灭宋之后,张濡被处死,家产抄没,张炎一夜之间从贵族子弟变成了亡国遗民。他后半生在江南漂泊,穷困潦倒,却始终不肯仕元,把满腹的悲恨和才情全灌进了词里。人称"词中之龙"的他,骨头是硬的,可写出来的词全是软绵绵的疼。
这首词写的是亡国之后重游西湖。西湖还是那个西湖,断桥还在,柳絮还飞,归船还在斜阳里摇。可他知道自己能来看花的次数已经不多了,看一回少一回,下次再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明年,也许没有明年了。
他说东风暂且陪着蔷薇住一阵吧,可等到蔷薇开了的时候,春天已经让人心疼了,因为它马上就要走了。西泠桥那一带绿得很深,可绿的上面覆着一层荒烟,好看和荒凉搅在了一起,分不开。
当年的燕子如今在哪里?这里的"当年"指的是南宋还在的时候,那些在西湖边上的王府侯门之间穿来穿去的燕子们,如今飞到了谁家?韦曲和斜川都是古代名门望族聚居的地方,如今只剩青苔和荒草。燕子还在飞,可它们飞回来找的那个家已经不存在了。
张炎在这首词里用燕子做了一个巨大的隐喻:燕子认路,年年回到旧巢。可如果旧巢所在的那座房子被拆了呢?如果那一整条街都被推平了呢?燕子飞回来只能在废墟上盘旋几圈,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然后不知所措地飞走。张炎自己就是一只这样的燕子,他认得西湖的每一条路,可他要回的那个家已经没了。
词的结尾他说不要开帘子了,怕看见飞花,怕听见杜鹃叫。飞花是春天在衰败,杜鹃叫的是"不如归去"。可他能归去哪里呢?他的家被抄了,他的国被灭了,他连做一只回巢的燕子的资格都没有。

—【06】—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宋·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
晏殊这首词几乎人人都会背,可人人都会背不意味着人人都读懂了它。很多人觉得它写得清浅,不过是在说花落了、燕来了、时间过去了,有什么深的呢?可你细想就会发觉,它深在那个"似曾相识"上面。
晏殊坐在亭子里喝酒听歌。词是新的,酒也是新的,可天气和去年一样,亭台和去年一样。一切都在重复。夕阳落下去了,他问了一句:它什么时候能回来?答案当然是明天。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落下去,后天也是,每一天都是。可每一天的夕阳真的是同一个夕阳吗?看上去一样,实际上已经不是了。昨天的那个夕阳和今天的这个夕阳之间,隔了整整一天的时间,那一天里发生了多少事、消失了多少东西,谁也算不清。
花是一定要落的,他拦不住,谁也拦不住。这是"无可奈何"的来源:你明知道美好的东西正在消失,可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然后燕子飞回来了。看上去还是去年那只燕子,可真的是去年那只吗?也许是,也许不是。它长得像,飞的路线像,停在屋梁上的姿态像,可你不敢确定。这就是"似曾相识"的含义:像,但不是。接近,但无法重合。
晏殊在小园的花径上一个人走了很久。他不是在散步,是在徘徊。散步有方向,徘徊没有。他来来回回地走,脚步踩在落花上面,花香从脚底升上来。他走的不是路,是一种无法解决的困惑:一切都在循环,可循环中的每一圈都少了一点什么。燕子回来了,但花已经不是去年的花了;天气和去年一样,但他自己比去年又老了一岁。
燕子在这首词里扮演的角色是"看上去没有变"的那个参照物。花在变,人在变,夕阳在变,可燕子似乎没有变,年年春天都飞回来,年年都长那个样子。可正是因为它看上去没变,才更加衬出了周围一切都在变的事实。它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它自己,是你和你身边所有正在老去的东西。

—【07】—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唐·刘禹锡《乌衣巷》
乌衣巷在南京秦淮河畔,东晋时期是王导、谢安等豪门大族的聚居地。王家和谢家在那个年代的地位相当于今天的顶级财阀,出入乌衣巷的人非富即贵,巷子里的排场在整个六朝都是数一数二的。
可刘禹锡到的时候,乌衣巷已经不是当年的乌衣巷了。六朝的繁华早就散尽了,巷口长满了野花杂草,夕阳斜斜地照着,连一个像样的门庭都看不到了。当年王家和谢家的宅邸不知道被推倒过多少次,盖了又拆,拆了又盖,到唐代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变成了普通老百姓住的地方。
燕子还在。刘禹锡说那些曾经在王家和谢家大堂前面飞来飞去的燕子,如今飞进了普通人的家。当然,隔了几百年,这些燕子不可能是同一批燕子。可燕子这个物种还在,它们的习性没变,还是喜欢在人家的屋梁下筑巢。它们不认识王谢,也不认识如今住在这里的张三李四,它们只认房子。只要有房子、有屋檐、有人气,它们就飞过来了。
这就是刘禹锡的厉害之处。他不直接说王谢家族衰败了,不直接说六朝繁华如梦,他只写了一只燕子的飞行轨迹:从王谢的堂前飞到了百姓的屋里。一来一去之间,几百年的兴亡荣辱全交代完了。燕子不知道历史,可它用翅膀丈量了历史的距离。那段距离有多远?从朱雀桥到乌衣巷不过几百步路,可从六朝到晚唐隔了几个世纪的朝代更迭、战火频仍、人事全非。
刘禹锡自己也是一个深谙兴衰滋味的人。他因为参与永贞革新被贬了二十三年,在朗州和连州之间辗转,等到回到长安的时候,故交零落,物是人非。他写"前度刘郎今又来"的时候,心里装着的不只是桃花和道观,还有对整个时代变迁的无力感。乌衣巷的燕子,飞的不只是从一家到另一家的路线,飞的是从繁华到荒凉的全过程。

—【08】—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唐·白居易《钱塘湖春行》
白居易写这首诗的时候在杭州做刺史,那是长庆三年到四年间的事。他在杭州过得不错,兴修水利、疏浚六井、筑建白堤,做了不少实事。公务之余他最爱做的事就是骑马到西湖边上转一圈,从孤山寺出发,一路走到白沙堤,把早春的西湖看了个遍。
这首诗写的是初春,早到什么程度呢?莺还不多,只有"几处";燕也是新来的,还在忙着衔泥筑巢。春天刚刚铺开第一层颜色,草还很浅,浅到刚好能没过马蹄,花也还没完全开放,可已经够让人眼花缭乱的了。
“谁家新燕啄春泥"这一句,燕子和春天同时出场了。白居易不说"群燕啄泥”,而说"谁家新燕",多了一个"谁家"就多了一分生趣。他不确定这只燕子是从哪户人家飞出来的,它在湖边的泥地上低头啄泥,然后叼起一团湿泥巴,扇着翅膀飞走了。飞去哪里呢?飞去某一户人家的屋梁下去盖房子了。这只燕子在白居易的诗里只出现了一秒钟,可这一秒钟足以告诉你:春天是从地面开始的,从泥土开始的,从一只燕子嘴里叼着的那一小团湿漉漉的春泥开始的。
白居易这首诗里的燕子是所有燕子诗中最轻快的一只。它不载愁,不载恨,不承担任何历史或感情的重量,它只是在做一件燕子该做的事:啄泥,筑巢,准备在这个春天安一个家。而白居易骑在马上看到了它,就把它写进了诗里,和早莺、乱花、浅草、绿杨一起,变成了西湖早春的一帧标本。

—【09】—
湖南为客动经春,燕子衔泥两度新。
旧入故园尝识主,如今社日远看人。
可怜处处巢居室,何异飘飘托此身。
暂语船樯还起去,穿花贴水益沾巾。
——唐·杜甫《燕子来舟中作》
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是生命的最后阶段了。大历四年春天,他漂泊在湖南一带,住在一条船上,身体多病,穷困交加。一只燕子飞到了他的船上,在桅杆旁边停了一会儿,又飞走了。就这么短暂的一次停留,杜甫写出了八句让人看一次哭一次的诗。
他在湖南做客已经有两个春天了。春天一到,燕子就来衔泥筑巢,这已经是他在客途上见到的第二轮了。从前在老家的时候,燕子飞进院子里是认得主人的,它知道这户人家安稳、善良,适合养育后代,所以年年回来。可如今到了社日,燕子只远远地看着他,不肯靠近。他不再是那个有屋有院的主人了,他只是一个住在船上的流浪者,燕子不认他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人五脏六腑都疼的话:燕子到处都有房子住,找个屋檐就能安家,可它这种到处筑巢的命运,和我这个四处飘泊的人有什么区别?燕子至少还有一间巢,他连巢都没有,只有一条破船。他拿自己和一只鸟比,比完之后发现自己不如鸟。
燕子在桅杆上叫了几声就飞走了,穿过花丛,贴着水面,越飞越远。杜甫看着它走了,眼泪止不住地流。他不是为燕子哭,他是为自己哭。燕子的翅膀是自由的,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它不需要签证不需要路引不需要盘缠,它只需要两扇翅膀就能从南方飞到北方。可杜甫不行。他老了,病了,穷了,船漏了,回不了家了。
这首诗里的燕子和杜甫之间构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对照关系:两者都在漂泊,可燕子的漂泊是出于本能,是自由的;杜甫的漂泊是被迫的,是囚禁式的。燕子来了又走了,它的来去轻盈得不留痕迹;杜甫留在原地,看着它飞远,用沾满泪水的手帕擦了擦脸。
写完这首诗的第二年,杜甫就死在了从长沙到岳阳的船上。他最终也没能像燕子一样飞回故园。

—【10】—
来时春社,去时秋社,年年来去搬寒热。
语喃喃,忙劫劫。
春风堂上寻王谢,巷陌乌衣夕照斜。
兴,多见些;亡,都尽说。
——元·赵善庆《山坡羊·燕子》
赵善庆是元代散曲作家,生平不太可考,但从他留下的散曲来看,他是一个对历史兴亡有着清醒认识的人。这首《山坡羊·燕子》借了刘禹锡的旧题,可写法完全不同。刘禹锡的《乌衣巷》含蓄内敛,只呈现画面不做评论;赵善庆的这首散曲直来直去,把话全说到了明处。
他先交代了燕子的作息:春社来,秋社走,年年如此,在南方和北方之间搬运季节的冷热。这两句写得平实,像在说一件人人知道的常识。燕子嘴里喃喃地叫着,脚步匆匆忙忙的,一刻不停地在干活。
然后笔锋一转,接上了刘禹锡的故事。燕子在春风里飞到旧日的堂上,想找王家和谢家。可乌衣巷的巷陌里只有夕阳斜照,王家和谢家早就不知道搬去了哪里。燕子找不到它们了。
最后两句是赵善庆自己的总结,也是整首散曲最硬的地方。兴盛的时候多看看,衰亡的下场全都说尽了。他不感叹,不惋惜,不掉眼泪,只是冷冷地陈述了一个事实:这世上的荣华富贵全部是有限期的,兴的时候你多看几眼吧,因为亡的时候它们就全没了。燕子年年飞,朝代年年换,它见过的兴盛和衰败比任何一个人都多。
赵善庆写这首散曲的时候,元朝正在它的盛期,可他已经替它写好了结局。不是因为他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是因为他从燕子身上看到了一条规律:燕子来去不停,而它落脚的那些房子,没有一座是永远站在那里的。王家倒了,谢家倒了,以后住在这里的张家、李家、赵家,也终将倒下。燕子不在乎主人是谁,它只在乎屋檐还在不在。

读完这十首燕子诗词,你会发现燕子在中国文学里有多少张面孔。
一只小小的鸟,翅膀不过几寸长,飞行高度也不过屋檐那么高。
可它在诗人笔下承载了太多的情感。它背上驮着的不只是泥巴和花瓣,还有人间几千年的悲欢离合、朝代兴亡。
每年春天它都回来,回到同一个屋檐下,可屋檐下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
它不知道什么叫沧桑,可它的每一次飞回都在替人类丈量着沧桑的长度。
明年春天,当你看到第一只燕子掠过窗前的时候,也许可以多看它一眼。
它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翅膀上沾着南方的雨水和北方的风尘。
它不知道你是谁,可它选择在你的屋檐下停了一停。这一停,就是一整个春天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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