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的脱险
康王赵构自告奋勇,慷慨请行,成为宋朝皇族成员中第一位金人的囚徒。
靖康元年正月,金军完颜宗望部兵临开封城下。城破在即,宋钦宗慌乱中召集诸王问道:“谁肯为朕行?”金军提出以亲王为质,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那些平日锦衣玉食的亲王们,个个低头回避,生怕天子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时,年仅十九岁的康王赵构越次而出:“陛下,臣愿往。”
一同被押为人质的还有少宰张邦昌。张邦昌因恐惧而哭泣,赵构不屑:“这是大丈夫应当去做的,你这像什么样子!”张邦昌惭愧而止。
赵构在金营中的表现相当亮眼。二月,京畿宣抚司都统制姚平仲偷袭金营,金帅完颜宗望召见并斥责人质,张邦昌跪地求饶,不停地辩解皇帝和人质均不知情;而赵构面色如常,对答从容。金国太子让赵构陪他射箭,本打算借机羞辱一番,不料赵构三箭皆中靶心。完颜宗望甚至怀疑他是假冒的——亲王生于深宫,怎会有这般高超的武艺?
人质的价值
然而,赵构在金营中的日子并非如后世史书所描绘的那般英勇无畏。据宋方亲历者郑望之《靖康城下奉使录》记录,劫寨事发当晚,赵构“颇惊骇”,并没有后世史书描写的那般临危不乱,反而是惊慌失措,需要旁人开导劝慰才稳住神。
劫寨失败后,完颜宗望给宋钦宗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收录于《大金弔伐录》中,揭示了更换人质的真正缘由:“从来虽以康王、少宰为质,决是无所顾惜,辄敢有此侵犯”。金人意识到,宋朝拿赵构当人质,根本起不到约束宋朝朝廷的效果。人质最重要的价值,就是让对方投鼠忌器,既然宋钦宗“无所顾惜”,继续扣留康王已经没有意义。
金人正式提出更换人质,点名想要宋钦宗的亲眷,要求派遣钦宗的皇叔越王,加上钦宗唯一同母妹妹的丈夫驸马曹晟入质。越王属于皇室长辈,派遣长辈去敌营做质押,违背中原王朝礼法伦理。宋钦宗上书斡离不,推脱长辈出使不合情理,请求改用肃王赵枢替换。肃王赵枢是郓王的同母弟弟,生母王贵妃地位尊贵,在金人眼中,他的分量远高于康王。
金人应允之后,赵构被释放回到开封。肃王赵枢代替他进入金营,最终跟随金军北掳,身死北国。
历史的真相
这段金营经历,经过南宋一代又一代史官的改写加工,完成了叙事重塑。宋高宗赵构作为南宋开国皇帝,需要一段光彩的早年履历,于是,被迫出使、侥幸脱身的人质经历,被改造成为主动赴难、勇慑敌营的英雄故事。
真实的历史往往比传说复杂得多。赵构得以从金营全身而退,并非因为敌人敬畏他的勇气,核心根源在于金人看透,这名皇子对于宋钦宗而言,分量太轻,不具备足够的人质约束力。赵构的生母韦婉容在后宫地位极低,直到靖康元年,韦氏仅仅是婉容,距离贵妃还有三级,远不及郓王、肃王的生母王贵妃。在剩下可供挑选的亲王里面,赵构母家地位最为卑微,对钦宗的羁绊也最弱,于是成为宋廷拿来搪塞金人的人选。
真正决定人质生死的,从来不是个人的勇气,而是他背后权力格局中的分量。历史的细节常常会被文字修饰掩盖,只有多方比对同时代不同立场的原始史料,才能够撕开后世美化的面纱,触摸事件本来的样貌。
赵构后来成了南宋的开国皇帝,他肯定需要一份漂漂亮亮的早年履历。本来是被迫去当人质,最后侥幸脱身,硬生生被改写成了主动赴难、勇慑敌营的英雄故事。本来该属于肃王赵枢的那份胆识和荣光,就这么安到了活着的赵构身上。
死亡的人没法出来说话,当了皇帝的赵构,自然有能力让史官按照自己的意思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