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敏坐在酒店化妆间里,手机屏幕上的转账提示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她盯着那行数字,六十六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陈志远昨天夜里转给她的,备注写着“彩礼”。
按理说,这笔钱到账,她该松口气。
可今天从早上五点起来化妆,她的手就一直发凉,连化妆师都说她脸色太僵,腮红打了两遍都不上色。
她不是没想过,这笔钱今天之后还能不能留在自己手里。
门外有人敲门,伴娘探进半个身子,说婚车到了,让她快些。
周晓敏把手机塞进新娘包最里层,拉链拉上,又按了按。
母亲周秀兰推门进来,一身暗红旗袍,头发盘得油亮,脸上笑得像朵开过了头的花。
“钱收到了吧?”
周秀兰凑近,声音压得低,眼睛却往她包上瞟。
“收到了。”
“收到就好。妈跟你说,这钱先放妈这儿,等婚礼办完,咱们再商量怎么给你带回去。”
周晓敏没接话。
她昨晚想了一夜,想问母亲到底能给她带回去多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问出来,显得自己还没嫁人就先防着娘家。
酒店大厅里,陈志远站在台上,西装领子有点紧,额角一层细汗。
他看见周晓敏挽着周秀兰的手从红毯那头走过来,笑了一下,嘴角扯得不太自然。
主持人还在热场,音响声大得盖住了底下的窃窃私语。
婚宴开了三十桌,陈家亲戚坐了二十桌,周家这边只有八桌,剩下的两桌是陈志远的同事和同学。
周晓敏扫了一眼,她家那些亲戚来得不多,母亲说是因为日子赶,好些人抽不开身。
她没多想,只当是场面话。
仪式进行到敬茶环节,陈父陈建国从主桌站起来,手里捏着一个红包,腿脚有点发软,还是陈志远扶了一把。
周晓敏跪下去叫了声“爸”,陈建国把红包递过来,手指头在红包上按了按,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周晓敏接过红包,指尖碰到陈建国的手,那手凉得厉害,还在抖。
她抬头看了一眼,陈建国眼睛红红的,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来得及细想,主持人已经催着下一项了。
敬完茶,周晓敏回化妆间换敬酒服。
伴娘帮她把新娘包拿过来,她顺手拉开看了一眼,那个红包还鼓鼓地塞在里面。
她没拆,先换了衣服。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志远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别担心。
周晓敏盯着这四个字,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她认识陈志远三年,知道他这个人,越是说
“别担心”
的时候,越是有事瞒着。
她想起半年前,两家人第一次坐下来谈彩礼那天。
周秀兰一开口就要六十六万,说这是给女儿的保障,一分不能少。
陈建国当时脸都白了,闷了半天才说回去商量商量。
周晓敏坐在旁边,没吭声。
她心里清楚,这个数在本地不算低,但也不是没人给过。
她觉得自己值这个价,更觉得陈家要是连这个钱都拿不出来,说明没把她当回事。
陈志远后来找过她,说家里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能不能少点。
周晓敏没松口。
她说,我妈说了,这钱就是走个过场,结了婚还是咱俩的。
陈志远听了,没再劝。
那之后一个多月,陈志远瘦了一圈。
周晓敏只当他工作忙,没往深处想。
直到订婚那天,陈建国把一张银行卡推到周秀兰面前,说六十六万已经存进去了,密码是志远的生日。
周秀兰当场把卡收进包里,笑着说亲家就是爽快。
周晓敏记得,那天陈建国的手也是在抖。
化妆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探进头来,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
他看见周晓敏,愣了一下,又退出去,嘴里嘟囔着“走错了”。
周晓敏没在意,可伴娘说,那人刚才在主桌附近转了好几圈,像是找人的。
周晓敏换好衣服出来,正撞见陈志远站在走廊拐角,背对着她,和一个男人低声说话。
那男人就是刚才探头进化妆间的人。
陈志远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那人手里。
那人打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盯着陈志远,声音压得极低,但周晓敏还是听见了一句。
“陈哥,这利息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清?你爸电话都不接了。”
陈志远猛地回头,看见周晓敏站在三步外,脸一下子白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陈志远把那男人往楼梯口推了推,低声说了句什么。
男人看了周晓敏一眼,识趣地走进电梯,手里还捏着那只信封。
周晓敏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问:
“什么利息?”
陈志远把领带松了松,说:“我爸急着筹彩礼,跟人周转过一点钱。利息的事,我今天会处理。”
她盯着他:
“你跟我说过,家里钱早就备好了。”
他眼神躲了一下:“是备好了。只是一笔尾款周转不急,你别惦记。”
电梯门关上之前,那男人又探出半张脸,补了一句:
“陈哥,下个月一定啊。”
那口气不是商量,是叮嘱。
伴娘从宴会厅那头跑来,说嫁妆箱要开箱了,让她快过去。
周晓敏来不及再问,心口像堵了一块东西,跟着伴娘往回走。
大厅入口处已经围了一圈人。
红漆木箱摆在门边,箱面上盖着一层红绸子,陈家几个婶子正等着图个吉利。
她想起今天早上,母亲在化妆间说
“钱放妈这儿稳妥”。
她当着母亲的面,把六十六万转到了母亲账上,一分不少。
母亲接过转账回执,笑着说:
“等办完事,妈给你带回去大半。”
她信了这句“大半”。
箱盖掀开,第一层是四床蚕丝被、一对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红布包。
陈家婶子掀开被子,把红布包捧出来,解开,里面是一沓现金,捆得整整齐齐。
有人喊了一声
“数数”。
婶子点了一遍,抬起头,声音有些迟疑:
“八万。”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靠门那桌有人低声说:
“六十六万彩礼,陪嫁才八万?”
声音不大,可像根针,扎得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周晓敏站在红毯边上,两条腿像被钉在地上。
她盯着那沓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说好的大半呢。
陈父坐在主桌,手里的筷子搁了下来,没有抬头。
陈志远站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动,也没说出话来。
周母从人群里挤出来,笑盈盈地喊了一声:“陪嫁多少都是一份心意。亲家给足面子,我们周家也领情。”
话是好话,可周晓敏听出了底下的意思。
她心里从头算了一笔账:六十六万转给了母亲,开箱只有八万。
差的那五十八万,不在她手里,也不在这个箱子里。
她看向母亲。
母亲也看向她,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往里收了一下。
周晓敏心里那点侥幸,到这一刻彻底熄了。
婚宴照常往下走。
周晓敏端起酒杯一桌一桌敬。
走到陈家亲戚那一桌时,有人问她婚后住哪里,有人夸她今天漂亮,没一个人提嫁妆。
越不提,她心里越明白,大家都在看笑话。
敬到一半,她实在端不住酒杯了。
把杯子往托盘上一放,对陈志远说:
“我去趟化妆间。”
化妆间的门关上,周晓敏把周母也叫了进来。
锁扣咔哒一声落下去,她转过身,声音不高,但很直:
“妈,箱子里为什么是八万?”
周母拉过椅子坐下,说:
“家里最近紧,能凑出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周晓敏站直了,声音有些抖:
“我给你转的是六十六万。”
周母没接话,低头理了理旗袍领口。
沉默了几秒,她开口:“你弟那边房子看好了,首付催得紧。钱,妈先用上了。”
她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周晓敏问:
“多少?”
“五十八万。房子定下了,定金也交了。”
周晓敏脑子里嗡嗡响。
她想过母亲可能留下一部分,没想过会留下这么多。
“你不是说,带回去大半吗?”
她的声音压在嗓子底下。
周母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晓敏,你嫁进陈家,楼房住着,日子不难。你弟要是没房子,这门亲事就黄了。”
“那是我的彩礼。”
“彩礼到了娘家,就是娘家的钱。”
周母说着,声音低了一些,
“你弟不知道这是你的钱,他一直以为是爸妈攒的。”
周晓敏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化妆台上:
“妈,你把我卖了。”
周母站了起来,眼眶一下红了:“你这话伤我心。我是你妈,我能卖你?你弟那边等不起,房子看得好好的,就差这五十八万。你要怨,就怨妈,跟你弟没关系。”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一下。
周晓敏没动,周母擦了擦眼角,把门打开。
陈志远站在门口,目光在她们脸上扫了一圈,显然在外头听见了什么。
“敬酒到你们这一桌了。”
他声音不大。
周晓敏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走廊里那个男人的话又翻上来:利息、周转、下个月一定。
她没朝宴会厅走,而是把门又关上,问了一句:
“你家为了彩礼借的钱,到底有多少?”
陈志远愣了一下,说:
“晓敏,今天先把婚结完,明天我跟你慢慢讲。”
“我妈那笔账,我已经看清了。”
周晓敏盯着他,
“你也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下去:“我爸为了凑那笔彩礼,找亲戚朋友借了不少。不是小数目。”
“多少?”
陈志远没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
“我不会让你背这个债。”
周晓敏心里那一点凉,变成了一片。
她想起陈建国今天敬茶时发抖的手,想起红包按了又按,想起陈志远这半年瘦下去的脸。
原来都不是她想的“工作忙”。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预想中稳:
“婚礼我已经走到这儿了。但今晚,我不进你家的新房。”
陈志远抬起头,脸上血色一下退了。
“两边的账,要么你当面跟我讲清楚,要么我把我妈差我的五十八万摊开来说。”
周晓敏说,
“我不想第二天醒来,不知道自己欠了多少。”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我爸那边有一张借条,我拿给你看。”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你看完,别后悔。”
周晓敏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不管那张借条上写着什么,她今天都已经退无可退。
婚宴散场时,周晓敏换下敬酒服,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等着。
周母在旁边陪着笑,陈家父母忙着送客,都以为她只是累了。
只有陈志远知道她在等什么。
他穿过散场的人群,走到陈父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陈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手里的烟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弯下腰去捡,好半天才直起身来。
周晓敏坐在那儿,看着陈志远从陈父手里接过一个信封,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那信封折了两折,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走吧。”
陈志远说,
“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周晓敏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酒店大门。
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了。
那封借条,还在陈志远手里捏着。
他们没去新房,拐进酒店旁边一家二十四小时面馆。
陈志远把那个信封放在塑料桌面上,边角被汗浸得更软了。
周晓敏没先看,先问:
“你爸今天一直不安,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陈志远点头:
“婚礼前陆续借的,今天又有人来要当月利息。”
周晓敏把信封拿起来,慢慢展开。
里面不是一张纸,是三张红边借条,折痕很深,其中一张右下角被烟灰烫出个小洞。
第一张借条上,出借人姓王,金额被墨笔画过一道,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利息按月算,写着“两分”。
周晓敏看得懂,这是月息百分之二,一年下来不是小数目。
第二张没有直接写利息,写的是“周转金”。
陈志远指了指这张说:“今晚来的人催的就是这个。我爸已经先给了一个月利息,不够,下个月还得再凑。”
第三张金额最小,纸面最旧。
陈志远解释,这是早前家里给奶奶治病时欠下的,一直没还清,这回又续了期。
周晓敏把三张借条并排放好,问:
“你爸到底找多少人借了?”
陈志远说,从双方谈妥彩礼那天起,陈建国就骑着电动车挨家找人。
先是亲戚,后来又托人找了一个做民间拆借的。
“两处亲戚,一处外头搭来的。”
他声音很低,
“利息最重的是外头那处,按天算,折下来比月息三分还高一点。”
周晓敏的心往下坠。
她不用算也知道,这种按天计的短借,拖上几个月,光利息就能吃掉一个人大半月工资。
面馆的灯白得刺眼。
三张纸放在两人中间,谁都没动。
周晓敏没哭,也没吵。
她只是问:
“你们准备怎么还?”
陈志远停了一会儿,说:“我一个月工资七千,我爸退休金不到三千。去掉房贷和基本开销,剩不下多少。”
“那你上午说,不会让我背这个债。”
周晓敏抬头看他,“你婚后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两个人的。你还债,就是在拿我的日子一起还。”
陈志远没有辩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知道。所以我一直不敢跟你讲。”
周晓敏把借条推回他面前:“现在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三张条子,三个债主,你爸一个人扛不下来。你瞒着我,只会让窟窿越烂越大。”
她问陈志远要了手机,把三张借条一张一张拍下来。
陈志远没有拦。
拍照时,她顺手指了指第一张借条被涂改的那处:
“这里画掉的是什么?”
陈志远看了一眼,说:“原来写的数不够,后来加了一笔。我爸当时急着凑,让人改了。”
周晓敏没再问。
她心里清楚,一张被涂改过的借条,真到了要算账的时候,又是一笔说不清的麻烦。
起身时,她说:“我不回新房。今晚你回去,把该说的跟你爸说清楚。明天上午,你带你爸,我把我妈也叫上,都到新房。条子摊开。”
陈志远怔了一下:
“你要当着你妈的面说钱?”
“我妈不坐下,这笔账就永远只有你爸一个人在认。”
周晓敏说,
“我不信嘴上的保证,我只信摆在桌面上的数。”
走出面馆时,陈志远把借条装回信封,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两人站在酒店屋檐下,夜风又冷又潮。
周晓敏忽然问:
“你爸今天给我的红包,是不是也是借的?”
陈志远顿了顿,说:“有一部分是。给红包的钱,是隔壁张婶凑的,她没要利息,只说不着急还。”
周晓敏闭了闭眼。
四千块,也是借的。
她原以为那是长辈的心意,其实那也是一笔没上台面的账。
她把肩上的包打开,拿出一个红封。
那是敬茶时陈建国塞给她的,她还没拆过。
她把红包塞回陈志远手里:“拿回去还张婶。还没花出去的钱,先还。”
陈志远不接:
“这是我爸给你的。”
“你爸连外头三张条子都还不过来,我拿这四千,算什么?”
周晓敏把红包按在他手里,“还回去。别让老人再背一样。”
陈志远沉默了一阵,把红包收了起来。
周晓敏看了他一眼,说:“你今晚回家,别跟你爸吵。他借是借了,可这钱去了哪儿,我们都清楚。要怪,不能只怪他一个。”
陈志远点头,声音很低:
“那你明天真的会来?”
“会来。”
周晓敏说,
“我自己的账,我会当面问。”
两人没再说话。
陈志远到路边拦车,周晓敏目送他上车离开,才转身往酒店里走。
周母还在大堂等着,一看见她,立刻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去这么久,志远呢?”
周晓敏没坐,说:“他有事先回去了。妈,你跟我回房间。”
母女俩进了房间。
周晓敏把门关好,倒了两杯水。
热水壶嗡嗡响着,像给夜里添了一层噪。
她开门见山:“那五十八万,你说给弟弟付首付。房子写谁的名?”
周母顿了一下:
“写你弟的名,怎么了?”
“首付付了多少?按揭一个月还多少?”
周母眼神躲了躲,说:
“五十八万刚够首付,贷款也下来了,你弟一个月还三千多。”
周晓敏点点头:“那我换个说法。我今晚刚知道,陈家为了给我六十六万,欠了三处债。每个月利息就压得喘不过气。妈,你拿我的五十八万给弟弟买了房,我这边还没进新房,已经背上账了。”
周母一下坐直:“那是陈家的债,跟你有什么关系?婚都结了,婆家欠钱又不是你欠。”
“领证了。”
周晓敏说,
“今天领的。”
周母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没料到这一句。
“所以陈志远挣的钱,不能说跟我没关系。”
周晓敏说,“你扣下的五十八万不是陈家的,是我的。你拿去给弟弟,我没有事先点头,可眼下陈家有几笔急账要先还。”
周母嗓门高起来:“还什么还?你是嫁过去的,婆婆家欠债凭什么要我们还?再说,五十八万已经交到售楼处了,哪里还拿得回来?”
“拿不拿得回来,是你的事。”
周晓敏声音不高,“钱卡在房子上,房子是弟弟的,债却成了我的。这个道理,讲给谁听都不通。”
周母眼圈又红了,伸手去拉她:“晓敏,妈不是不顾你。你弟要是没房,他那个对象明天就跟他散。妈是先救你弟,再想办法补你。”
“怎么补?什么时候补?”
周晓敏没抽手,但也没握母亲,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日子,一个数?”
周母不说话了。
“明天上午十点,陈家新房。”
周晓敏说,“你带上银行卡。我和志远把借条也带上。要么你当场转回一部分,把利息最高的那笔先平掉;要么你写个字条,说清楚什么时候把五十八万还我。”
周母脸色发白:
“你要我给你打欠条?”
“就当我求个明白。”
周晓敏说,
“妈,我今天结婚,可我现在不知道自己是嫁过去的,还是被卖过去的。”
周母哭了,巴掌拍了一下床沿: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周晓敏没退让,只是说:“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你明天来了,把事情摊开,至少我还认你是妈。”
这一夜,周晓敏没合眼。
她坐在窗边椅子上,把当天敬酒的照片一张张划过去。
每一张都在笑,像另一个人的婚礼。
天快亮时,周母靠着床头睡了过去,妆也花了。
周晓敏站起来,轻轻给她盖上外套,然后拿起手机走到窗帘边上。
她给陈志远发了一条消息:“我这边说好了。你带你爸,把三张条子都拿来。”
陈志远回复得很快:“好。我爸说他不躲。钱的去处,他也知道瞒不住了。”
周晓敏把手机放回口袋,拉上窗帘。
天光从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心里清楚,明天要么把账撕开,要么就照着别人的安排继续演下去。
只有这一夜,能替她把眼泪收干净。
第二天上午,新房里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
红床单上堆着花生桂圆,门口的气球瘪了一只,歪在鞋柜旁。
陈父已经坐在客厅里,把三张借条按在茶几上。
陈母在厨房烧水,听见动静,探出头喊了一声
“晓敏”
,又缩了回去。
周母晚到了几分钟。
她进来时,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脸上重新化过妆,只是粉底盖不住浮肿。
四个人坐下。
陈志远给每人倒了一杯水。
周晓敏先开口:“今天不吵。爸,我先不怪任何人。我就想把这件事说清楚:为了六十六万,家里到底借了多少,每个月要还多少。”
陈建国点烟的手有点抖,连点了两下才点着,又想起是在新房里,把烟按灭了。
他说:“借了三处。两处是亲戚,一处是外头的私人拆借。具体数,条子上都有。”
“利息呢?”
“亲戚那边按月息两分,拆借那边按天算,实际摊下来比月息三分还高一点。”
陈建国说,
“我的退休金刚够付利息。”
周晓敏转头看向周母:“妈,你听见了。他家借的不是小数目,到今天还在按月吃利息。我的六十六万,你扣了五十八万,现在能转回来多少?”
周母攥着布袋,嘴唇动了动,说:
“我卡上还有三万。”
“只有三万?”
“买房之后剩的,就这么多。”
周母不敢看她的眼睛。
周晓敏看着茶几上的三张借条,轻声说:
“三万,连两个月的利息都不一定够。”
陈志远忽然开口:“我昨晚想了一夜,先把利息最高的那笔拆借还掉。剩下亲戚的,我们慢慢还。”
周晓敏看着他,问:“怎么还?你的工资还完月供,连生活费都紧张。”
陈志远说:“把婚房租出去。我们暂时不搬进来,先在外头租个小单间。省两年,至少能把拆借平掉。”
这是周晓敏没料到的。
她又问:
“你爸呢?”
陈建国摆摆手:“别管我。我老房子还能住,你们先顾好自己。借条是我签的,我认,不会赖掉。”
周晓敏看着他们父子,又看了看周母。
周母别过脸去,手里还攥着那个旧布袋。
“你拿去的五十八万,是他们按天算利息的债。”
周晓敏说,
“你口口声声说给我保障,最后给我的,是一堆还不清的账。”
周母终于哭出来:“我说了,先救你弟。你弟那个对象,肚子都两个月了,等不起……”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这是陈家父子都不知道的事。
周晓敏顺着母亲的话,把声音压得更低:“所以你是拿我的彩礼,给你未出世的孙子换房子。还要我别怪弟弟。”
周母不停抹眼泪:“算妈求你了,这事别闹到刚结婚就不过日子的地步。三万你先拿着,往后我每年从养老钱里抠一点还你。”
“房子写了弟弟的名。”
周晓敏说,“房贷也是他在还,但这个首付里,有五十八万是我的。你让弟妹知道了,她还能安心嫁进来吗?”
周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志远听不下去,低声说:“晓敏,钱的事,别逼你妈了。我们慢慢来。”
周晓敏转头看他:
“你让我别逼她,那你家那三张条子,谁逼的?”
陈志远不说话了。
陈建国咳了一声,说:“都别吵。今天是我欠你们的,我把话放这里。那六十六万,就是砸锅卖铁,我也不会让小两口空手过。只是眼下,我一下拿不出。”
周晓敏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外有车缓缓开过,早点摊还在往外冒热气。
她背对着他们说:“我只有一个办法。五十八万,妈你还不上,就先把房子公证一下,按五十八万折算成我的份额。我不去住,也不影响弟弟结婚。”
周母一下抬起头:“那怎么说得清?弟妹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就说,这套房子本来就是家里给你们的。她要是真打算过日子,不会因为另一个女儿有份额就不嫁。”
周晓敏转过身,
“如果连这个都不行,那从今天起,这笔账我跟我弟直接算。”
周母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布袋攥得更紧。
陈建国去阳台抽了半根烟,回来时把一张银行活期余额小票放在茶几上。
周晓敏瞥了一眼,没细看。
她知道,那里头的数,还不足以把眼前这堆烂账抹平。
陈志远把三张借条收起来,对陈建国说:“爸,该写的你写清楚。回去把钱数对好,再约时间。”
周晓敏看向周母:“妈,今天我不逼你当场转钱。但你回去要办两件事:第一,把房子份额的事问清楚;第二,写一张五十八万的还款字据,把时间写明白。”
周母红着眼问:
“字据打给谁?”
“打给你自己看也行。”
周晓敏说,“我不拿去告谁。我只要你给我一个说法。”
周母站起来,很慢地把布袋挎到肩上,说:“那妈先回去。你晚上来不来吃饭?”
周晓敏没有直接回答,只说:
“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周母走后,陈志远把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志远说:
“你昨晚没睡好吧。”
周晓敏没应他这句,只说:
“我爸那边,你把红包还了。”
陈志远点头:
“我回去就还。”
周晓敏看了看这个新房。
红床单、红喜字、红气球,一切都是崭新的,只有茶几上那几张借条上斑驳的滤纸醒着。
她在沙发上坐下,说:“志远,这婚,我还想过。但从今天起,谁再拿一笔钱瞒着我,谁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陈志远坐到她旁边,没有搂她,也没有说对不起。
他沉默了一阵,说:“我知道,我做错的就是不敢早说。以后账上的事,我们当面说。”
周晓敏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说:“我先回去睡一觉。账可以慢慢还,但人得先清醒。”
陈志远跟到门口,问:
“那你今晚……”
“今晚我不搬过来。”
周晓敏说,
“等两边的账都有了说法,再重新谈我们的事。”
陈志远脸色暗了一下,但没有再劝。
他把门轻轻拉开,又补了一句:
“晓敏,这房子还是你的家。”
周晓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瘪掉的红气球,说:
“等它还是个家的时候再说吧。”
她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
陈志远站在门口,没有追。
周晓敏没回娘家,也没回新房。
她坐车去了一家小咖啡馆,要了杯热豆浆,把手机里的三张借条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放大看。
纸上的数字和利息她都能读懂,读不懂的是,她一个二十八岁的人,为什么到婚礼当天才看见自己脚下早就塌下去的那块地。
她给周母发去一条信息:“我等到后天晚上。房子份额和字据,一样都不能少。”
周母没回。
隔了一会儿,陈志远发来消息:“红包还了。我爸说,张婶那边没要利息,只让慢慢还。晚上我们去银行看看怎么把工资卡做成共同还账。”
周晓敏看完,没有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望着窗外过路的人。
有人拎菜,有人赶公交,每个人都像在认认真真地过自己的日子。
只有她坐在那儿,捧着一杯快凉透的豆浆,等着两个老人先给她一个交代。
过了几秒,她重新拿起手机,给陈志远回了两个字:
“去吧。”
她知道,这不是原谅,也不是认命。
这是她终于愿意从别人的账本里站起来,把自己也当成一个能算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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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敏坐在酒店化妆间里,手机屏幕上的转账提示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她盯着那行数字,六十六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陈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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