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一家公路工程企业放弃收购在东南亚布局光伏产能的博达新能（待核实）。跨界者还没真正进门，就先感到了行业寒意。

标题说的反常现象，可以从这里讲起。海外电站开发商和贸易商买中国组件，拿到的价格低得少见；生产这些组件的中国龙头企业，账面上却大多在亏钱。

两年过去，情况并没有根本好转。

今年三季报显示，通威股份、隆基绿能、TCL中环归母净利润分别亏损67.59亿元、47.13亿元和45.56亿元。头部企业仍在大额亏损，说明行业出清远未结束。

外国买家拿到的低价，到底是谁在出钱？我的看法是，海外拿到的这份便宜，大部分不是中国光伏效率提高带来的，而是中国光伏企业亏着本卖出来的。

这两种便宜要分清楚。第一种是成本先降下来，价格跟着降，厂家照样赚钱，家电和手机走的就是这条路。

第二种是价格跌到成本以下，卖得越多亏得越多。过去三年中国光伏出口的低价，主要是第二种。

这笔亏损由三方分摊：最先倒下的跨界企业和后来者，背着重资产的龙头企业，还有国家财政。先看跨界企业，它们是最先付出代价的一批。

2020年我国提出“双碳”目标，光伏一下子成了资本眼中的好生意，资金从各个行业涌进来。只过了三年，到2023年，行业产能就明显过剩。

价格体系随之失守，产品价格一路下跌，到2024年已经低到很多从业者都不敢相信。“水牛奶大王”皇氏集团的经历很典型。

2022年夏天，皇氏集团宣布，拟投建“年产20GW TOPCon超高效太阳能电池和2GW组件”项目，总投资额约100亿元，股价随之大涨。可是到2023年，它就把项目公司安徽皇氏绿能的控股权转让了出去，从宣布入局到退出只有一年多。

皇氏集团撤得快，反倒少亏了一些。聆达股份就没这么幸运。它在2020年前后全面控股金寨嘉悦新能源，转型做电池片，雄心不小。

到了2024年3月，嘉悦新能源的光伏电池片生产线临时停产，原因是单晶硅电池片价格快速下降和经营资金筹措未达预期。几乎同一时间，在铜陵狮子山高新区投资约91.50亿元建设的电池片基地也宣布终止，原本押注的TOPCon新产线最终没有投产。

老牌企业也没撑住，爱康科技在2024年6月被曝多家子公司停工停产，还接连卷入诉讼。这几家公司都犯了同一个错误：在行业最热的时候进场，买到的又恰好是快要被淘汰的技术。

聆达的经历最能说明问题。它的主力产线是PERC，偏偏赶上市场整体转向N型技术，旧产线的产品卖不上价，新产线又没钱建完，两边都落了空。

这就好比在油价最高的时候贷款买了一批最费油的货车，刚上路就遇上运价暴跌，车卖不掉，贷款还得接着还。跨界企业倒下以后，压力传到了龙头企业身上。

压力随后传到龙头。越靠上游，工厂越重、产品越像大宗商品，价格一跌，折旧和利息却一分不少。

那么，价格已经跌破成本，企业为什么还不停产？可以拿酒店打个比方。

酒店淡季的空房，折旧、贷款利息和员工工资一样不少，所以老板宁可打三折也要把房间卖出去，能收回一点是一点。光伏工厂也是这样。

多晶硅还原炉一旦停炉，重新开起来代价很高，设备折旧和银行利息又一天都少不了。开工是少亏，停工反而亏得更多，于是谁都不肯先停下来。

每家企业单独看都是理性选择，加在一起却让全行业亏本运转，价格一路压到只够覆盖现金成本。外国买家拿到的低价，很大一部分就是这样来的。

第三方是国家财政。出口退税本来是把国内环节缴过的增值税退给企业，让它们在国际市场上公平竞争。

政策随后收紧：2024年12月1日起，部分光伏、电池产品出口退税率由13%下调至9%；2026年4月1日起，光伏等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取消，电池产品出口退税率由9%降至6%，并将于2027年1月1日起取消。

我理解这个决定的意思是：企业之间的价格战，财政不再跟着让利。所以回答“海外为什么能低价买到中国光伏设备”，不能只说中国企业有本事，有一部分是我们自己在补贴全世界的电站。

既然大家都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为什么不能约好一起停手？行业确实这样做过。

2024年10月，光伏行业协会召集头部企业开会，商讨反内卷措施，随后公布组件最低成本测算，还公开批评低于成本价的招标。同年12月，已有三十多家企业签订自律公约，试图通过产能配额等方式控制恶性竞争。

可是价格靠自律是管不住的。打个比方，一个村子约好谁都不许往河里多撒网，可谁偷偷多撒一网，谁就多捞一筐鱼，守规矩的人反而吃亏。

公约没有罚则，守约的企业丢订单，违约的企业抢到订单，这种约定撑不了多久。除了这个博弈难题，还有两个更难解的问题。

第一是技术上分不出高下。PERC换TOPCon那一轮，技术迭代确实淘汰了一批产能；可到了BC和TOPCon两条路线竞争的阶段，双方一时拉不开明显差距，产品差不多，客户就只比价格。

工信部虽然对产能和技术提出了规范要求，但每座工厂背后都连着地方就业和银行贷款，真要关掉，阻力很大。所以2025年行业没能走出低谷，2026年还在底部。

2026年前三季度，全国光伏新增并网约110.32GW，其中集中式45.80GW、分布式64.52GW；累计装机达到约13.1亿千瓦。装机规模仍大，主链企业却继续承受价格和利润压力。

今年开始出现一个变化：部分企业靠BC、ABC等差异化产品争取溢价。只要产品真正拉开差距，客户才可能不再只比最低价。

这两个例子说明，价格战靠开会和签公约停不下来，要等到产品真正有了差别才会停。只要大家卖的东西一样，价格就会一直被压到现金成本线；什么时候客户愿意为更高的转换效率多付一点钱，哪怕每瓦只多几分，行业才算真正走出低谷。

出口退税取消，抬高了低价出口的成本；即将实施的强制性能耗国标，抬高了产能的准入门槛。这两项政策能把落后产能挤出去，但企业最终能不能赚钱，还要看它有没有拿得出手的差异化产品。

有些企业选择控制出货、不跟最低价，把重心放到储能、逆变器和海外服务等更有门槛的环节。思路只有一个：别挤最拥挤的赛道。

这件事背后的规律值得记住：一条赛道的门槛如果能用钱买到，用不了几年就会挤满。资本涌进来的速度，总是比需求增长快。

海外能低价买到中国光伏设备，对全世界是好事，清洁电力因此变得很便宜，中国也借这几年的大规模扩张掌握了全产业链的主导权。但长期低于成本卖货，消耗的是企业的现金、财政的让利，还有整个行业继续投入研发的能力。

企业连折旧都收不回来，就拿不出钱研发下一代技术，技术上的领先迟早会守不住。这一轮洗牌证明了一件事：产能过剩的时候，压价打不垮对手，最后拖垮的是整个行业，自己也在其中。

能活下来的企业，靠的不是报价最低，而是有别人一时追不上的东西，客户愿意为此多付一点钱。对普通投资者来说，下一次如果看到某个行业热到连做牛奶、修公路的公司都跨界进来，那多半已经离高点不远了。

光伏行业的低谷还要持续一段时间。等这轮出清结束，中国光伏企业能不能把规模上的领先变成实实在在的利润？这是接下来最值得关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