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学校食堂吃饭时,偶遇来视察的校领导。
领导见我吃着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和五毛的白粥,关切问我为什么不点菜。
我如实回答,“我没钱。”
当晚,我收到了妈妈的电话。
“你怎么那么贪婪,我们每月都给你十万的生活费,你说自己没钱?”
是,确实每月都有十万打给我。
但这笔钱由信托公司代管,直到我成年后才能动这笔钱。
可我现在才上高一。
1
妈妈的怒吼声还在继续,
“你故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自己没钱吃东西,这不是要害我和你爸被人指摘嘛。”
“周涵,我一直觉得你心机很重,从小就知道故意卖乖讨巧博取周围人的怜惜。”
说到这,妈妈顿了顿。
再开口,她的语气里带着极重的讽刺。
“我从小就富养你,没给你吃过苦,你还是不满足,真是白眼狼啊。”
“果然和你奶奶一样,都是专门来恶心我的。”
我只觉得浑身都很疲倦。
这些年,但凡我有点惹妈妈不高兴,妈妈就能扯到奶奶身上。
奶奶是个很传统的老太太,特别重男轻女。
妈妈生我时,奶奶一听说我是个女孩转身就走。
都说月子之仇,不共戴天。
自那以后,妈妈就恨透了奶奶。
我还要解释,电话已经被挂断。
妈给我发来银行转账的截图。
【喏,又给你转了十万。十万块,够你吃香喝辣的了。】
【你还在长身体,不要为了省钱老是吃那些没营养、不卫生的垃圾食品,要荤素搭配……】
看上去那么关心我在乎我。
就好像昨天发生的龃龉,从来都不存在。
我定定看着眼前蔚蓝的天空,浑身都在发冷。
我沉默许久,我终于鼓起勇气在输入框打下一行字。
【你可以不把钱打给信托公司,直接转给我吗?我也不要那么多,每个月两千就够了。】
对话框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却一直没有消息发过来。
许久后,就在我以为妈妈不会再发消息过来时,我的电话响了。
妈妈暴怒的声音传来,
“周涵,你到底想干嘛?没事找事是吗?”
“你在学校是跟着同学学坏了吗?一个月给你十万元还不满足?”
我深吸一口气,心脏狂跳。
我鼓起勇气解释。
“可是妈妈,我成年后才能动那笔钱。我现在才十六岁,这三年我怎么办?”
“我真的要饿死,我现在连吃五毛的白粥都要吃不起了。”
“妈妈,求你给我点生活费好吗?我也不要太多,一个月一千——不,五百也行,我不想再饿肚子了……”
我太饿了。
我这个年纪本就在发育中,在学校运动量又大,饿得快。
哪怕每餐都去食堂吃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可我还是饿。
饿得最严重的时候,我只能去喝水龙头里的水充饥。
妈妈却没有半点动容,声音越发尖锐。
“我因为心疼你不被周家重视,顶着压力给你办理家族信托,直到现在里面至少五百多万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一天天的要求那么多,果然和你奶奶一样都是来讨债的,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们的。”
我握紧手机。
到这一刻,我才算是彻底清醒。
妈妈将对奶奶的怨气,都发泄到我身上了。
她就是故意不给我钱花,但又要“好妈妈”的名声。
电话挂断,我起身走到阳台的洗手池,又给自己猛地灌了很多水。
一个舍友从外面回来刚好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
“周涵,你又在喝水龙头里的水。”
我点头。
舍友皱眉打量了我很久,才犹豫着开口,
“可是李心怡说你家很有钱,你怎么会没钱吃饭呢?”
2
我瞳孔微颤。
林心怡是我表妹,从小就寄住在我家。
我妈对她很好。
可以说我未曾体会到的母爱,都被林心怡得到了。
林心怡住着家里最大最漂亮的卧室,有单独的钢琴房。
她的漂亮小裙子穿都穿不完。
而生活费上,她是随心所欲的。
因为我妈给了她一张无限额的副卡。
我抬眼,直视舍友,
“不是所有的妈妈都爱自己的孩子。”
舍友愣住,一时噤了声。
也是在这时,林心怡蹦蹦跶跶地走进寝室,手里还提着个小蛋糕。
是草莓味的——可我草莓过敏。
林心怡笑嘻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施舍,将小蛋糕举到我面前。
“喏,给你的。”
我没动。
林心怡和我认识那么多年,她不可能不知道我草莓过敏。
林心怡有些委屈。
“你吃点吧,这可是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
“你明知道我过敏。”我回答。
“哪有什么过敏,我看你就是故意和我过不去。”
林心怡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秒,她将蛋糕用力砸在身上,红着眼骂我,
“你到底什么意思?就因为我是寄住在你家的可怜虫,你就瞧不上我,连我特意给你买的蛋糕都嫌弃?”
十分钟后,我和林心怡出现在教导主任办公室。
林心怡头发凌乱,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哭得一双眼红肿。
而我木着一张脸,细看下就会发现我手背上手臂上都有不少的抓痕,身上也全是奶油。
看起来,我和林心怡都特别狼狈。
林心怡哭得伤心,指着自己的脸,
“老师,我好心给她买蛋糕,她却打我。”
老师拧眉,没有立马相信林心怡的话,而是转头问我,
“周涵,告诉老师,到底怎么回事?”
我当即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十分钟前的女生寝室,林心怡不仅将蛋糕砸在我身上,还冲上来要用长美甲抓我。
我当然不会放任自己被打,趁乱扇了她一巴掌。
林心怡这才冷静下来,在寝室里哭得泣不成声。
这就有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林心怡一直在哭,时不时辩驳一句,
“老师,我就是太气了,周涵她凭什么不领情?”
她是那样的理直气壮。
教导主任神色不虞地看着林心怡,刚想说几句。
办公室的大门就被人推开了。
来的人正是我妈。
我妈大跨步走过来,二话不说抡起胳膊给了我一巴掌。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教导主任最先反应过来,将我拉到身后,面对着我妈不满道,
“这位家长,你怎么能打人呢?”
我妈指着我,怒目圆瞪,
“打的就是她这个讨债鬼!竟然敢欺负妹妹,免得她以后出社会犯下大错,还不如让我现在打死她。”
林心怡躲在妈妈身后,冲我吐了吐舌头。
我保持着被打得偏过脸的动作,身体僵硬。
教导主任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指责,
“周涵妈妈,你对待孩子多点耐心,只是应该先问问她发生了什么,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
我妈就像没听到,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狠狠地锁在我脸上。
教导主任继续劝,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了解,是林心怡同学先把蛋糕砸在周涵身上,还动手要抓挠对方,周涵同学这才还手。”
3
闻言,我妈有些惊讶。
但很快,她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语气变得更加尖酸,
“周涵是我生的,我最是了解她,从小心眼子就多。而心怡一向懂事,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欺负动手?”
“肯定是周涵做了什么惹心怡不高兴,心怡才会情绪失控。”
林心怡闻言,将头窝在我妈怀里,哭得更凶。
“是姐姐她……她总是说我是在周家打秋风的穷亲戚,我一时气不过才……”
林心怡这话一出,我妈更是火上浇油。
竟然挣扎着越过教导主任的阻挡,过来打我,
“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打死你。”
眼看着一巴掌就要落下来,我猛地抬眼对上妈妈的视线,
“有你这样的妈——我倒宁愿,自己是个孤儿。”
办公室里,登时落针可闻。
我妈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显然没想到我这个向来努力讨好她的女儿,有一天敢说出这样的话。
“你……疯了?”
妈妈短暂的错愕之后,就是滔天的怒火。
她用力拍了下桌子,
“好啊,周涵你果然遗传了你奶奶的不良基因,真是烂到根了!”
说出这番话,连林心怡听着都觉得刺耳。
看着脸上血色尽失的我,我妈突然拔高声音,
“周涵,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我每个月给你十万生活费啊,多少家庭一年都攒不下十万。”
“而心怡,她就从来没有抱怨过钱不够用,还会经常给我买小礼物,多孝顺的孩子。心怡懂事,我多疼她一些怎么了?”
我再也无法忍受,将积攒多年的不甘心统统发泄出来。
“因为她不缺钱,而我连饭都吃不起。你是给我每月十万,但这些钱都被你托付给信托公司代管,我成年后才能使用这笔钱。”
“我现在才十六岁,你不给我生活费,我又无法从信托公司取出钱来,我该怎么办?!”
我妈冷眼看着我的崩溃,只不屑丢下一句,
“你真是白养了,一点都不了解长辈的良苦用心。”
教导主任最终只能叹气。
我们离开前,教导主任叫住我,
“同学,要是生活上有困难,随时联系老师。”
说着,教导主任将一份困难补助申请表交给我。
我热泪盈眶,连忙鞠躬道谢。
我其实也想过申请困难补助。
可学校一了解到我的家境,就拒绝了我的申请。
同学们经常嘲笑我,说我“越有钱越抠”。
今天恰好是周五。
一般周末我都会在外兼职,没空回家。
但这次有妈妈在,我自然不能再去兼职。
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她上车。
回到家时,妈妈斜睨我一眼,对着刚到家的爸爸吐槽,
“老周,我是真管不了你女儿了。”
爸爸烦躁地揉揉眉心,“究竟怎么回事?”
林心怡撇撇嘴,眼泪又要落下来,支支吾吾说,
“我给姐姐买了蛋糕,她不高兴……”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
爸爸叹了口气,好言好语地劝我,
“涵涵,你消停一会儿吧。”
我的肩膀彻底垮下来,声音都在抖,
“给我生活费。”
4
谁知,听到这话。
原本要上楼的我妈登时冲下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周涵,我和你爸掏心掏肺对你好,你不领情就算了,反过来还怨恨我们!”
“我已经把钱转给你,至于你取不出来,那是你没本事。”
说着,妈妈还指着爸爸的脸吼我,
“你看你爸为了工作养家身体亏虚严重,我为了你也长出很多皱纹,这些你都看不到吗?”
我看向爸爸。
爸爸嘴唇乌青,周身都带着倦意。
我忽然有点愧疚。
可这种愧疚没维持多久,就听爸爸又在叹气,像从前的很多次一样和稀泥。
“行了,涵涵,你妈也是为了你好,怕你年纪小会乱花钱。”
我努力把眼泪压下去,吼道,
“你们是不是有病?我成年后才能动那笔钱,可我现在怎么办?你们是要我饿死吗?”
“我为了能活下去,每个寒暑假都进黑厂打工,天天加班到凌晨一点工资才不到一千。可是林心怡却在周家过着小公主的生活,到底谁才是你们的女儿。”
我妈怔怔看着我,胸膛剧烈起伏。
她愤怒,是自己作为父母的威望被挑衅后的强烈愤怒。
但她又无法反驳,毕竟我说的全是事实。
我爸握紧手,犹豫着看向我妈。
我妈当即就炸了,对着我爸吼,
“周海,你要是敢私底下给她钱,我们就离婚!”
那晚,我和这一大家子人再次不欢而散。
周末这两天,我继续做兼职。
周一一开学,我就去了学校的资助中心,准备申请助学金。
有了教导主任的帮忙,流程还算顺利。
助学金不多,却足够让我不至于饿肚子了。
正当我松了口气,就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
“周涵,你的助学金名额学校给其他同学了。”
“为什么?”
“你妈妈亲自来到学校告到校长面前,说她每个月都会给你转十万,还说你从小就贪图享乐,教导主任和我都在劝但是没都用……”
手机里,班主任充满惋惜和无奈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却早已听不进去,脑袋嗡嗡的。
周围,不少同学都听到了。
他们纷纷对着我指指点点。
回到寝室,舍友们看我的眼神更是古怪。
平常和我关系最好的一个舍友,还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周涵,你真是可以啊,你妈刚才开着辆劳斯莱斯就来了,全身上下都是奢侈品……啧啧啧,你一个富二代整天穷博同情,恶心死了。”
“你知道助学金名额给谁了吗?给林心怡了,气死你。”
我浑身血液都仿若凝固。
我再也无法忍受,冲下宿舍楼,跑出学校大门。
家里的车子就停在路边。
车窗都是开着的,我大老远就看见坐在车里位的爸妈。
我走上前,声音沙哑,
“为什么?”
我妈甚至没有抬眼看我一眼,低头摆弄她的美甲。
爸爸还是那副无奈的模样,
“涵涵,你表妹从小就没有亲生父母照顾,在我们家寄人篱下,她很可怜……”
林心怡妈妈是单亲母亲,在她四岁那年出车祸而亡。
至于她的生父是谁,没人知道。
“林心怡很可怜,所以你得让着妹妹”这样的话,我从小听够了。
我站在那,讥讽看着他们,
“是,她没有爸妈,可不是还有你们这对假爸妈对她掏心窝子的好吗?我有爸妈,可和无父无母的孤儿有什么区别?”
迎着爸妈惊愕不已的目光,再次开口,我的声音已经变得无比平静。
“你们以后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你们不配为人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