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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姐到广西南宁探亲,街边吃一碗面,结账看见价钱瞬间红了眼

北京大姐到广西南宁探亲,街边吃一碗面,结账看见价钱瞬间红了眼
方淑琴拖着行李箱走出南宁东站的时候,一股湿热的空气兜头罩了下来。她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北京带来的薄外套搭在臂弯里,成了累赘。
手机屏幕上,妹妹方淑兰的消息还停在半小时前:“姐,我这边临时走不开,你自己打车过来吧,地址你知道的。”
方淑琴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悬了悬,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兜里。十五年没见了。上一次见方淑兰,还是自己结婚那年,妹妹从南宁赶回北京,塞给她一个红包,厚厚一沓,全是零钱换来的整钞。那时候方淑兰笑得眼睛弯弯的,说:“姐,我在南宁挺好的,你别担心。”
方淑琴嫁到了北京,方淑兰嫁到了南宁。姐妹俩一南一北,隔了两千多公里。逢年过节打电话,方淑兰总说“挺好的”“别操心”“忙你的”。可方淑琴心里跟明镜似的,真要是过得好,十五年能一次都不回北京?妈走的那年,方淑兰说买不到票,方淑琴一个人料理了后事。爸走的那年,方淑兰说孩子小离不开人,方淑琴又是一个人送的终。方淑琴不是没怨过。可怨归怨,那是她亲妹妹。
出租车穿过南宁的街道,路边的扁桃树和榕树浓绿得发黑,树冠几乎要把路灯吞进去。方淑琴看着窗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这次来,没提前打招呼,就是想亲眼看看,方淑兰到底过得怎么样。
出租车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门口停下。方淑琴付了车费,拖着箱子往里走。楼是八十年代的那种筒子楼,外墙斑驳,楼道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她按照门牌号找到三楼,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方淑兰站在门口,瘦。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方淑琴差点没认出来。
“姐?”方淑兰愣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但马上又笑了,“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方淑琴没说话,一把抱住妹妹。怀里的方淑兰比她记忆中单薄了太多,肩胛骨硌得她手心疼。
“哎哟姐,你放开我,我身上都是汗。”方淑兰挣了挣,把她往屋里让。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一张双人床,一个布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咸菜和一碗白粥。方淑琴扫了一眼,心往下沉了沉。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瓶和废纸壳,码得整整齐齐。
“你捡破烂?”方淑琴声音有点发紧。
方淑兰笑了笑,把那些纸壳往床底推了推:“邻居不要的,我顺手攒着,能卖几个钱。小宇上学要用。”
小宇。方淑琴这才想起来,外甥呢?
“小宇呢?”
“上学去了,中午不回来。”方淑兰倒了杯水递过来,“姐你坐,我去买点菜,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方淑琴拉住她:“别忙了,我不饿。你就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过得怎么样?”
方淑兰的眼神闪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挺好的呀,能怎么样。建国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挣五六千呢。我平时打点零工,够花。”
方淑琴盯着她的眼睛:“方淑兰,你看着我说。”
方淑兰低下头,把水杯往方淑琴手里塞:“姐,你先喝水,我真去买菜了,你难得来一趟……”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几乎是逃出去的。方淑琴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中午方淑兰果然做了几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紫菜蛋花汤。肉丝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番茄炒蛋里蛋多番茄少,汤里紫菜放得足足的。方淑琴看着这桌菜,知道妹妹是把冰箱里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
“建国呢?”方淑琴问。
“工地上赶工期,晚上才回来。”方淑兰给她夹菜,“姐你吃,尝尝这个肉丝,我炒得嫩。”
方淑琴没动筷子。她看着方淑兰,一字一顿地说:“淑兰,我这次来,不是来旅游的。我是来带你回北京的。”
方淑兰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你在北京有地方住,有我在,你怕什么?”方淑琴声音有点抖,“你看看你过的什么日子?瘦成这样,住这种房子,小宇上学都要靠你捡废品?建国呢?他在哪?他管不管你们娘俩?”
方淑兰把筷子放下,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姐,你不知道,建国他……他对我挺好的。”
“好?”方淑琴声音拔高了,“好能让你过成这样?”
“姐!”方淑兰抬起头,眼圈红了,“你别说了行不行?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骂我?”
方淑琴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了压:“行,我不骂你。你带我看看,你在南宁到底怎么过的。你带我去你平时吃饭的地方看看,我亲眼看了,我就走。”
方淑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方淑兰带着方淑琴出了门。南宁的早晨闷热潮湿,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方淑兰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门口停下来,老板娘正蹲在地上择菜,看见方淑兰就笑了:“阿兰,今天带人来了?”
“我姐,从北京来的。”方淑兰笑了笑,“两碗老友粉,加蛋。”
方淑琴跟着妹妹走进去,小店不大,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旧风扇吱呀吱呀地转。两碗粉端上来,热气扑面,酸笋的香味混着豆豉的咸香,方淑琴确实饿了,低头吃了起来。粉滑汤鲜,确实比北京那些所谓的“广西米粉”地道多了。
吃完粉,方淑琴起身去结账。方淑兰拦住她:“姐,我来。”
“你坐着。”方淑琴掏出手机,“多少钱?”
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方淑兰,报了个数:“一碗八块,两碗十六。”
方淑琴扫码付了钱。手机屏幕上跳出支付成功的提示,她正要转身,余光扫到柜台边上贴着一张塑封的价目表。老友粉,八元。加蛋,一元。加肉,三元。明明白白。
她愣了一下。就这么便宜?在北京,一碗像样的米粉少说也要二十起步。她刚才扫码付了十六,老板娘还特意看了方淑兰一眼。那眼神让方淑琴心里咯噔一下。
“淑兰,”方淑琴走回桌前,声音压低了,“这粉平时多少钱一碗?”
“就价目表上写的呀。”方淑兰低头擦嘴,把纸巾折得整整齐齐。
“那你一个月挣多少?”
方淑兰的手停了停:“姐,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问问。”
“三千多吧。”方淑兰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够花了。”
方淑琴没再追问。但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三千多。房租、水电、小宇的学费、吃饭……三千多怎么够?建国一个月五六千,加在一起不到一万。在北京,这点钱也就够租个一居室。可方淑兰居然还能存下钱?那些废纸壳能卖几个钱?
晚上回到方淑兰家,方淑琴借口散步,一个人下了楼。她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瓶水,随口跟看店的阿婆聊了两句。
“方淑兰啊?”阿婆想了想,“那个北京来的媳妇?她男人不是在工地上出事了吗?好几年了,瘫在床上动不了,她一个人伺候着,还要养个娃。可怜哦。”
方淑琴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在地上。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瘫在床上。好几年了。伺候着。养个娃。
方淑兰说的“挺好的”“建国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五六千”,全是假的。
方淑琴攥着水瓶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方淑兰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大盆脏衣服,手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搓着,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方淑兰!”方淑琴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方淑兰抬起头,看见姐姐铁青的脸,手里的衣服掉进了盆里。
“建国瘫了?好几年了?”方淑琴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淑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搓衣板上。
“你一个人伺候他,养小宇,还要捡废品,你跟我说你过得挺好?”方淑琴走过去,一把把妹妹从地上拽起来,“方淑兰,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你姐!亲姐!”
方淑兰被她拽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方淑琴肩上,终于哭出了声。
“姐……我不想让你操心……你一个人在北京也不容易……”
“我不容易?”方淑琴吼出来,“我再不容易有你难吗?你十五年不回家,妈走你不回,爸走你不回,我以为你心狠,原来你是不敢回!你怕我看见你过成这样!”
姐妹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屋里的灯昏黄昏黄的,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天晚上,方淑琴终于弄清了全部真相。方淑兰的丈夫周建国,六年前在工地上从三楼摔下来,脊椎断了,下半身瘫痪。工地老板赔了八万,从此再没管过。方淑兰没文化,找不到正式工作,只能在附近打零工,一个月挣两三千。周建国常年吃药,小宇上学,房租水电,日子过得像在刀尖上滚。
“那些废纸壳能卖几个钱?”方淑琴问。
方淑兰低着头:“一个月能卖百来块。够小宇的早餐钱。”
方淑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淑兰,明天带我去见建国。”
方淑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姐……”
“我是你姐,我来了,就得见见妹夫。”
第二天上午,方淑兰带着方淑琴去了另一条街。那是一个更破旧的小区,一楼的一间小屋子,门口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推开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屋里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建国,我姐来了。”方淑兰走过去,轻轻把男人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周建国的脸瘦得只剩下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他看见方淑琴,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姐……你来了。”
方淑琴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被命运碾碎的男人。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她注意到床头柜上摆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片菜叶。旁边是一摞药盒,码得整整齐齐。
“你中午就吃这个?”方淑琴问。
周建国笑了笑,嘴角扯得艰难:“够了。我这身子骨,吃啥都一样。”
方淑琴转头看向方淑兰。方淑兰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淑兰,你平时给他吃什么?”
“姐……”方淑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问你给他吃什么!”
“有啥吃啥……”方淑兰的眼泪又下来了,“姐,我真的尽力了……”
方淑琴看着妹妹瘦削的脸,再看看床上那个只剩一口气吊着的男人,还有床头那碗清汤面。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硬撑着没掉泪。
“走。”她一把拉起方淑兰,“带我去菜市场。”
那天中午,方淑琴在方淑兰家那间逼仄的厨房里,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炖了一锅排骨汤。周建国靠在床上,捧着那碗排骨汤,手一直在抖。他喝了一口,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姐……我拖累淑兰了……”他哽咽着说。
方淑琴坐在床边,看着他:“你拖累她,你们是夫妻,她愿意。可你让她一个人扛这么多年,你忍心?”
周建国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没用……我想死,可我又舍不得小宇……淑兰不让我死……”
方淑兰在厨房里听见,捂着嘴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方淑琴在南宁待了三天。三天里,她把方淑兰家的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把小宇的作业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把周建国的药盒一个一个地查。她越看越心疼,越查越心惊。方淑兰欠着外面小诊所三千多药费,小宇的学费还差两千没交,房租这个月月底到期,房东已经催了两次。
临走那天晚上,方淑琴把方淑兰叫到跟前,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二十万。”她把卡放在桌上,“你先拿着,把账还了,给建国换个好点的药,给小宇把学费交了。”
方淑兰像被烫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姐,我不能要!”
“你再说一句不能要试试?”方淑琴眼睛一瞪,“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建国的救命钱,是小宇的读书钱。你拿着,把日子过下去。你要是不拿,我现在就走,以后再也不来。”
方淑兰站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方淑琴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姐……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瞒着你……”
方淑琴蹲下来,把妹妹搂进怀里,眼泪终于没忍住,淌了满脸。
第二天早上,方淑琴拖着行李箱出了门。方淑兰和小宇送她到楼下。小宇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大姨,你啥时候再来?”
方淑琴摸了摸他的头:“很快。大姨回去把北京的事安排好,就来看你。”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方淑兰。
“淑兰,我回去把北京的房子卖了。”
方淑兰愣住了:“姐,你说啥?”
方淑琴笑了笑,眼圈还是红的:“北京那套小房子,卖了能有个几百万。我来南宁买个大点的,咱们姐妹俩住一块。我退休了,正好帮你照顾建国,接送小宇。”
方淑兰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
方淑琴走过去,最后抱了抱妹妹。
“傻丫头,你记住了,天塌下来有姐顶着。以前是姐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你就别想再一个人扛。”
她松开手,转身大步走了。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方淑兰站在原地,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卡面上还带着方淑琴的体温。
三天后,方淑琴回到北京。她第一件事就是去了中介公司,把房子挂了出去。中介小伙子看了看房子,又看了看她:“姐,这房子地段好,不愁卖,您真舍得?”
方淑琴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
“舍得。”
一个月后,方淑琴再次出现在南宁。这次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拖着两个大箱子敲开了方淑兰的门。方淑兰打开门,看见姐姐站在门口,箱子旁边还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容和善。
“姐,这是……”
“这是老赵,我同学,搞中医的。”方淑琴把箱子往里推,“我请他来给建国看看,调理调理。”
老赵笑了笑:“方淑兰同志,你姐把北京的房子卖了,在南宁这边买了个一楼带院子的,装修好了,就等你们搬过去呢。”
方淑兰愣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小宇从屋里跑出来,抱着方淑琴的腿喊“大姨”。周建国在床上听见动静,挣扎着想坐起来,嘴里含糊地叫着“姐”。
方淑琴走进屋,把包放下,看了看这间住了六年的老房子,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妹妹脸上。
“淑兰,收拾东西。咱们搬家。”
方淑兰终于回过神来,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地又下来了:“姐……你这是……”
“我说过,天塌下来有姐顶着。”方淑琴走过去,一把搂住妹妹的肩膀,“从今天起,姐在哪,你家就在哪。”
那天下午,南宁的阳光透过新房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亮堂堂的。周建国被老赵推着轮椅进了院子,阳光落在他脸上,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地响。
方淑兰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小宇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方淑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手机响了。是北京那边中介发来的消息:“方姐,房子过户手续办完了,尾款这两天到账。”
方淑琴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到一边。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南宁本地的茉莉花茶,香得很。
方淑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姐,吃饭了。”
方淑琴站起身,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锅排骨汤。和那天她做的一模一样。
方淑兰给她盛了碗饭,低声说:“姐,谢谢你。”
方淑琴接过饭碗,看了妹妹一眼:“谢什么。吃饭。”
姐妹俩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再说话。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暖洋洋地铺了满地。周建国在轮椅上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汤,眼角亮晶晶的。小宇趴在桌边,大口大口地扒着饭,嘴边沾了一圈油。
方淑琴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踏实。十五年了,她终于知道妹妹过得是什么日子了。十五年了,她终于把妹妹找回来了。
那天晚上,方淑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北京胡同口,笑得没心没肺。那是她和方淑兰,一个八岁,一个五岁。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南宁的夜风轻轻地吹着,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院子里的路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照在桂花树上,叶子晃了晃,抖落一地碎金。
方淑琴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方淑兰还小,在北京的胡同里追着一只花猫跑。方淑兰跑得慢,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哇哇地哭。方淑琴跑回来,蹲在她面前,一边给她吹膝盖一边说:“不哭不哭,姐在呢。”
方淑兰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姐姐:“姐,你以后还会不会管我?”
“管。”方淑琴说,“姐管你一辈子。”
梦里的阳光很暖,胡同很长,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慢慢地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方淑琴是被院子里的鸟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线。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方淑兰已经在做早饭了。
方淑琴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手机屏幕亮了,是头条推送的一条本地新闻:“南宁好人榜:十五年如一日照顾瘫痪丈夫,她用坚守诠释人间真情。”
方淑琴点开看了看,照片上是方淑兰推着周建国在公园里晒太阳,两个人都笑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方淑琴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院子里,方淑兰正蹲在地上给桂花树浇水,小宇在旁边帮忙,拿着小铲子一下一下地铲土。周建国的轮椅停在廊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晒太阳,嘴角带着一丝笑。
方淑琴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转身走出卧室,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面粉。
“姐,你干啥?”方淑兰从院子里探进头来。
“给你做炸酱面。”方淑琴系上围裙,“北京炸酱面,你十五年没吃过了吧?”
方淑兰愣了一下,眼圈又有点红,但这次她笑了。
“姐,多放点酱,我爱吃咸的。”
“知道了知道了。”方淑琴挥挥手,把鸡蛋打进面粉里,开始和面。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手上,面粉在光里飞舞,像细细的雪。
方淑琴一边揉面一边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不管南边北边,不管穷过富过,只要人在,家就在。只要姐妹在,什么坎都能过去。
她把面团盖上湿布醒着,走到院子里。方淑兰正蹲在地上拔草,方淑琴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淑兰。”
“嗯?”
“以后每年春节,咱们都回北京过。”
方淑兰的手停了停,抬头看着姐姐,眼睛里亮亮的。
“好。”
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谁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淑琴的新家渐渐有了烟火气。老赵每周来给周建国做两次针灸,周建国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虽然还是不能走路,但精神头足了,能坐起来看看电视,偶尔还能跟小宇说几句笑话。方淑兰在附近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早晚班轮着上,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方淑琴在家做饭、接送小宇,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平静的日子下面,藏着暗流。
那天方淑琴去超市找方淑兰,想跟她商量给小宇报个补习班的事。走到超市后门的时候,她听见方淑兰在跟人说话。
“嫂子,这个月的钱我真凑不出来了,你再宽限几天……”方淑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哀求。
“宽限?我都宽限你多少回了?”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周建国瘫了是我们老周家倒霉,可你也不能一直拖着不给啊。当初说好的,每个月两千,你给不起就把小宇给我们周家!”
方淑琴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从墙角探出头,看见方淑兰站在后门的台阶上,对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小卷,穿金戴银,手里挎着个黑皮包,一脸刻薄相。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叼着烟,歪着头看方淑兰。
“那是谁?”方淑琴走过去,站在方淑兰身边。
方淑兰的脸唰地白了:“姐……你怎么来了……”
对面的女人上下打量了方淑琴一眼:“你就是她那个北京来的姐姐?”
“我是。”方淑琴把方淑兰拉到身后,“你是谁?”
“我是周建国的妈。”女人把包往肩上一甩,“周建国的亲妈。我来要我孙子的抚养费,怎么了?”
方淑琴愣了一下。周建国的妈?周建国出事六年,方淑琴从没听方淑兰提过婆婆。她转头看方淑兰:“淑兰,她说的是真的?”
方淑兰低下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姐,你别管……”
“什么叫别管?”周建国的妈声音拔高了,“她嫁到我们周家,生的孩子姓周,我儿子的赔偿金她一个人攥着,不该给我们老周家分点?”
方淑琴心里一沉。赔偿金。八万。方淑兰攥着?她看向方淑兰,方淑兰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淑兰,那八万块钱呢?”
方淑兰咬着嘴唇,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花了……建国吃药,小宇上学,房租……”
“花了?”周建国的妈冷笑一声,“花了?我儿子瘫了六年,你跟我说八万块钱全花了?你当我们老周家是傻子?那八万是我们周家的钱,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花?”
方淑琴看着这个女人,心里翻起一阵恶心。周建国瘫了六年,这个女人来过几回?伺候过几天?现在跑来要钱,还拿小宇威胁方淑兰。
“这位大姐,”方淑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建国瘫了六年,你来看过几回?”
周建国的妈脸色变了变:“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你身体不好,你儿子瘫在床上,你儿媳妇一个人伺候六年,你当妈的干什么去了?”方淑琴往前迈了一步,“那八万块钱是工地上赔给建国的救命钱,淑兰拿来给建国买药、给小宇交学费,花得明明白白。你要看账本,我可以让淑兰一笔一笔给你算。你要说这钱该归你,那行,你把建国接回去伺候,钱我一分不要,全给你。”
周建国的妈被噎了一下,旁边那个年轻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你谁啊你?我们周家的事你少插嘴!”
“我是方淑兰的姐姐。”方淑琴盯着他,“你是周建国的弟弟?”
“我是他弟,怎么了?”
“你哥瘫了六年,你来看过几回?你伺候过一天没有?”方淑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要真是心疼你哥,六年了你早该来了。你今天跑来要钱,你是来要钱还是来要你哥的命?”
年轻男人的脸涨红了,上前一步就要推方淑琴。方淑兰惊叫一声挡在前面,方淑琴一把把妹妹拉到身后,自己迎了上去。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方淑琴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我告诉你,我北京来的,我什么事都见过。你今天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年轻男人的手举在半空,被周建国的妈拉住了。
“行了行了,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周建国的妈瞪了方淑琴一眼,“你们等着,这事没完。”说完拉着儿子走了。
方淑琴站在后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方淑兰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呜呜地哭。
“姐……对不起……我又瞒了你……”
方淑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蹲下来,把妹妹拉起来。
“淑兰,你告诉我,周家到底怎么回事?”
方淑兰擦了擦眼泪,抽抽噎噎地说了起来。原来周建国出事之后,工地老板赔的八万块钱确实到了方淑兰手里。可周建国的妈和弟弟隔三差五就来要钱,不给就在门口闹。方淑兰为了息事宁人,陆陆续续给了他们三万多。后来周建国病情加重,吃药住院花了不少,方淑兰实在拿不出钱了,周家母子就逼她写了一张欠条,说欠他们五万,每个月还两千。还不上的话,就拿小宇抵。
“你写了?”方淑琴的声音冷得像冰。
方淑兰点了点头。
“你每个月给他们两千?”
“有时候给五百,有时候给一千……我实在没钱……”
“他们拿了钱,来看过建国吗?”
方淑兰摇头。
方淑琴觉得自己的血压直往上冲。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反复好几次,才把火气压下去。
“欠条呢?”
“在家里。”
“走,回家。”
那天晚上,方淑琴把那张欠条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方淑兰欠周家五万块钱,每月还两千,还不清就拿小宇的抚养权抵。底下是方淑兰的签名和手印。
“淑兰,你签这个的时候,建国知道吗?”
方淑兰摇头:“建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方淑琴把欠条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姐……”
“我说了,天塌下来有姐顶着。”方淑琴看着妹妹,“你记住,这欠条在法律上站不住脚。第一,建国还活着,他的赔偿金是他的,不是周家的遗产。第二,小宇的抚养权是你和建国的,周家没有资格拿孩子抵债。第三,他们逼你写欠条,这叫胁迫,拿到法院去,一告一个准。”
方淑兰愣愣地看着姐姐,眼圈又红了。
“姐,你咋懂这些?”
“我退休之前干了二十年社区调解。”方淑琴冷哼一声,“对付这种人,我有的是办法。”
第二天,方淑琴一个人去了周家。
周建国的妈住在城郊一栋自建房里,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电动车。方淑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铁门把一张纸递了过去。
“这是律师函。”方淑琴的声音平静得很,“我咨询过律师了。第一,你们逼淑兰写的欠条属于胁迫,法律上无效。第二,建国还活着,他的赔偿金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跟你们没关系。第三,你们如果继续骚扰淑兰和小宇,我就报警,顺便把你们这些年从淑兰手里拿走的三万多块钱一起追回来。那三万多属于不当得利,法院会判你们全额返还。”
周建国的妈站在铁门里面,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吓唬谁呢?”
“我没吓唬你。”方淑琴把另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派出所的电话,你要是不信,现在就打。我就在这儿等着。”
周建国的妈没打。她瞪着方淑琴,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旁边那个年轻男人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律师函,脸色也变了。
“你们……你们等着……”周建国的妈丢下这句话,砰的一声把铁门关上了。
方淑琴站在门口,盯着那扇关上的铁门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周家再没来找过方淑兰的麻烦。
方淑兰听说了这件事,抱着方淑琴哭了一场。方淑琴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有些事,不用多说。姐妹之间,一个动作就够了。
日子真正好起来,是从周建国能自己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转圈开始的。
老赵的针灸起了效果,加上方淑琴每天给周建国做营养餐,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硬朗。虽然下半身还是没有知觉,但上半身有了力气,能自己撑着轮椅挪动,手也能抬起来拿东西了。小宇放学回来,就趴在轮椅边上给爸爸讲学校里的事,周建国听着,笑得合不拢嘴。
方淑兰在超市干得不错,被提了个小组长,工资涨了五百块。方淑琴在家支了个小桌子,帮附近的邻居改衣服、缝裤边,一个月也能挣个千把块。加上方淑琴卖北京房子的钱,一家人的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紧巴巴的了。
那天是周末,方淑琴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排骨和莲藕。回来的时候,看见方淑兰蹲在院子里,正在给桂花树修剪枝丫。小宇在旁边帮忙,把剪下来的枝条拢成一堆。
“淑兰,今天炖莲藕排骨汤。”方淑琴把菜提进厨房。
“姐,我来帮你。”方淑兰拍了拍手上的土,跟进厨房。
姐妹俩一个洗菜一个切菜,配合得默契。锅里的水烧开了,排骨下锅焯水,莲藕切成滚刀块,姜片葱段丢进去,小火慢炖。厨房里渐渐弥漫起浓郁的香气。
“姐,”方淑兰一边切葱一边说,“我昨天跟建国商量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想把小宇的姓改了,跟你姓方。”
方淑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建国说,这些年要是没有你,我们这个家早就散了。他说他没本事,给不了小宇什么,想让小宇跟着你姓,以后长大了,让他记住大姨的恩情。”
方淑琴把菜刀放下,转过身看着妹妹。方淑兰的眼圈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
“姐,你说行吗?”
方淑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
方淑兰愣住了。
“小宇姓周,他爸还活着呢。”方淑琴把排骨捞出来,沥干水,“建国是个好男人,他瘫了六年没拖累你们娘俩,他心里比谁都苦。小宇姓周,是他给建国留的一点念想。你要是把姓改了,建国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
方淑兰低下头,手里的葱段切得歪歪扭扭。
“可是姐,我们欠你的太多了……”
“你欠我什么了?”方淑琴把排骨倒进砂锅里,盖上盖子,“我是你姐。我帮你是应该的。你再说欠不欠的,我可真生气了。”
方淑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弯了起来。
“姐,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方淑琴瞪了她一眼,“赶紧把葱切了,汤好了。”
方淑兰笑着擦了擦眼睛,低头继续切葱。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排骨的香味混着莲藕的清甜,飘得满屋子都是。
午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周建国坐在轮椅上,手撑着桌子,自己端碗喝汤。小宇大口大口地啃着排骨,嘴边沾了一圈油。方淑琴给周建国夹了一块莲藕,周建国说了声“谢谢姐”,声音有点哑,但中气比以前足了。
“建国,”方淑琴一边吃饭一边说,“我昨天去社区问过了,像你这种情况,可以申请残疾人补助。每个月有几百块钱,虽然不多,但够你买药的。回头我帮你把材料递上去。”
周建国端着碗的手颤了一下:“姐,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都不用说。”方淑琴给他碗里又添了块排骨,“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周建国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方淑兰伸手握住他的手,什么都没说。小宇仰着脸看着爸爸,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周建国碗里。
“爸,你吃。吃了就有力气了。”
周建国看着儿子,泪流满面,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那天下午,方淑琴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小宇在桂花树下写作业。方淑兰推着周建国在巷子里散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方淑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北京那边的老朋友打来的。
“淑琴,你在南宁怎么样?习惯吗?”
“习惯。”方淑琴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嘴角弯了弯,“挺好的。”
“你那个妹妹,找到啦?”
“找到了。”
“过得怎么样?”
方淑琴想了想,笑了。
“挺好的。比我想的好。”
挂了电话,方淑琴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底下。树上的花苞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发亮,油汪汪的。她伸手摸了摸一片叶子,指尖沾了点湿气。
小宇抬起头:“大姨,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方淑琴摸了摸他的头,“写你的作业。”
小宇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字。方淑琴站在树底下,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看着巷子尽头方淑兰和周建国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这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
春节的时候,方淑琴果然带着一家人回了北京。
方淑兰十五年没回北京了。火车进站的时候,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着北京的高楼大厦和宽阔马路,眼睛睁得大大的。
“姐,北京变了好多。”
“十五年,能不变吗?”方淑琴把行李从架子上拿下来,“走吧,我订了酒店,咱们先安顿下来。”
“不住酒店行不行?”方淑兰拉着她的胳膊,“我想去胡同看看。”
方淑琴看了妹妹一眼,点了点头。
她们打车去了东城区的一条老胡同。方淑琴凭着记忆找到那条巷子,巷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比记忆中粗了一圈。往里走,两边的院子有的拆了,有的翻新了,但大体格局没变。
方淑兰站在巷子中间,看着两边灰墙灰瓦的院子,忽然蹲下来,手摸着地上的青砖。
“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咱们就在这儿跳皮筋。”
“记得。”方淑琴站在她旁边,“你跳不过我,老耍赖。”
方淑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姐,我对不起你。妈走的时候我没回来,爸走的时候我也没回来……”
方淑琴蹲下来,把妹妹拉起来。
“行了,都过去了。妈和爸要是知道你过得不容易,不会怪你的。”
方淑兰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小宇从巷口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妈!大姨!那边有卖糖葫芦的!”
周建国被方淑琴雇的护工推着轮椅跟在后面,他看着这条老胡同,看着方淑兰和方淑琴站在巷子中间,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虽然瘫了,但能遇到方淑兰,能遇到方淑琴这样的大姨子,是老天爷给他的福气。
那天晚上,一家人在胡同口的小饭馆吃了顿涮羊肉。铜锅炭火,热气腾腾,羊肉切得薄薄的,在锅里一涮就熟。方淑兰吃了三盘,吃得满头大汗。
“姐,北京的涮羊肉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方淑琴给她碗里夹肉,“以后每年都回来吃。”
方淑兰嘴里塞着肉,含糊地应了一声。
小宇举着杯子:“大姨,我敬你!谢谢你带我们来北京!”
方淑琴笑着跟他碰了碰杯:“好好学习,以后考到北京来上大学。”
“好!”小宇一口气把饮料喝完了。
周建国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切,眼眶湿润,嘴角却带着笑。他端起茶杯,朝着方淑琴的方向举了举。
“姐,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方淑琴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窗外,北京的夜空升起一簇烟花,五颜六色的,把整条胡同照得亮堂堂的。方淑兰趴在窗边看,小宇也凑过去,母子俩的脸映在玻璃上,笑得开心极了。
方淑琴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烟花,看着身边的妹妹和外甥,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
十五年了。她终于把妹妹找回来了。她终于知道妹妹过得是什么日子了。她终于能牵着妹妹的手,一起回北京过年了。
那天晚上,方淑琴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方淑兰还是小姑娘,站在胡同口的老槐树下。方淑兰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举到她面前:“姐,你先吃。”
方淑琴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满口都是小时候的味道。
“姐,”方淑兰仰着脸看着她,“你会不会一直对我好?”
“会。”方淑琴说,“姐对你好一辈子。”
梦里的阳光很暖,老槐树很绿,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沿着胡同慢慢地走。走了很远很远,远到看不见尽头,但她们谁都没松手。
回到南宁之后,日子继续往前走着。
春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树开花了。细细碎碎的小白花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瞧不见,但香气浓得很,整个院子都是甜的。方淑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让桂花香飘进屋。
周建国的身体越来越好,老赵说他的腿部神经有恢复的迹象,虽然不能完全站起来,但拄着拐杖能挪几步了。方淑兰听了这个消息,抱着方淑琴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
小宇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拿着奖状跑回家,第一个给方淑琴看。方淑琴把奖状贴在客厅墙上,拍了拍小宇的肩膀:“好样的,继续努力。”
方淑兰在超市干得顺风顺水,被提成了店长助理,工资又涨了一截。她拿着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方淑琴买了件羊毛衫,给周建国买了双软底鞋,给小宇买了套文具,自己什么都没买。
“你咋不给自己买点啥?”方淑琴问她。
方淑兰笑了笑:“我有衣服穿,不用买。”
方淑琴没说话,第二天去商场给妹妹买了件羽绒服,大红色的,亮眼。方淑兰穿上试了试,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
“姐,太艳了。”
“艳什么艳,你才四十出头,穿红的怎么了?”方淑琴把她往镜子前面推,“好看。”
方淑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她有多久没穿过新衣服了?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那天晚上,方淑兰穿着那件红羽绒服,推着周建国在巷子里散步。邻居看见了,都夸她气色好,年轻了十岁。方淑兰笑着应着,心里暖洋洋的。
周建国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方淑兰:“淑兰,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
方淑兰低头看了他一眼,脸红了。
“好看什么好看,一把年纪了。”
“真的好看。”周建国认真地说,“比咱们结婚那天还好看。”
方淑兰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结婚那天。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都快忘了自己当过新娘子。
她推着轮椅,慢慢地往前走。巷子两边的人家都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洒在青石板路上,一片一片的。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甜丝丝的。
“建国。”
“嗯?”
“咱们好好过日子。”
周建国伸出手,握住了方淑兰推着轮椅的手。
“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平淡,但踏实。
方淑琴在院子里支了个小桌子,帮邻居改衣服,顺带跟来串门的大妈们聊聊天。她性格爽利,说话痛快,很快就跟街坊四邻混熟了。谁家有个家长里短的,都爱来找她唠两句。方淑琴来者不拒,能帮的帮,能劝的劝,成了这条巷子里有名的“北京大姐”。
方淑兰有时候下班回来,看见姐姐坐在院子里,旁边围着一圈人,正说得热闹,就忍不住笑。
“姐,你比在社区那会儿还忙。”
“那可不。”方淑琴把改好的裤子递给邻居大姐,“在哪儿都是为人民服务。”
邻居大姐接了裤子,笑着走了。方淑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见方淑兰手里提着菜,赶紧接过来。
“今天买了鱼?”
“嗯,建国说想吃你做的红烧鱼了。”
方淑琴提着鱼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收拾。方淑兰跟进来帮忙,姐妹俩一个刮鳞一个切姜,配合得行云流水。
“姐。”
“嗯?”
“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方淑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回头看了妹妹一眼。
“找什么?”
“找个伴儿。”方淑兰低着头切姜,“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了,也该为自己想想。”
方淑琴把鱼洗干净,沥了沥水,沉默了一会儿。
“再说吧。”她把鱼放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先把你们的日子过好了再说。”
方淑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她看着姐姐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酸酸的。姐姐这辈子,一直都在为别人活。年轻时为了爸妈,嫁人后为了自己的家,现在退休了,又跑来为她这个妹妹操心。姐姐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那天晚上,方淑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建国察觉了,问她怎么了。
“我在想我姐。”方淑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她这辈子太苦了。”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可她的好报在哪儿呢?”
周建国想了想,说:“她的好报,就是看着咱们过好了。你信不信?”
方淑兰没说话,但心里觉得周建国说得对。姐姐的好报,就是看着她们一家过好了。所以她更得把日子过好,让姐姐放心。
第二天早上,方淑兰起了个大早,做了顿丰盛的早餐。煎蛋、豆浆、油条、小菜,摆了满满一桌。方淑琴从卧室出来,看见这一桌,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方淑兰把筷子递给她,“就是想让你吃顿现成的。”
方淑琴看了妹妹一眼,笑了笑,坐下来吃早饭。
“姐。”
“嗯?”
“以后早饭我来做,你别起了。”
“你上班那么早,哪有时间?”
“我早点起就行。”方淑兰给她碗里夹了个煎蛋,“你多睡会儿。”
方淑琴嚼着煎蛋,没说话。但她心里暖暖的,暖得眼眶有点发酸。
那天下午,方淑琴去社区办事,顺便把周建国的残疾人补助申请递了上去。工作人员告诉她,材料齐全,下个月就能领到补助了。
方淑琴道了谢,从社区出来,走在巷子里。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洒下来,一地碎金。她慢慢地走着,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手机响了,是北京的老朋友发来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方淑琴回了一条:“不回了。南宁挺好。”
朋友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你不回来了?”
方淑琴笑了笑,回了一句:“嗯。我在这儿有家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小宇正朝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朵从路边摘的小黄花。
“大姨!送给你!”
方淑琴接过花,摸了摸小宇的头。
“走,回家吃饭。”
小宇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家走。方淑琴被他拉着,步子也跟着轻快起来。
院子门口,方淑兰正站在桂花树下,朝她们招手。
“姐,小宇,吃饭了!”
方淑琴牵着小宇走过去,在桂花树下站定。风一吹,满树的桂花落下来,细细碎碎的,落在她的肩上、发上、手心里。方淑兰伸手帮她拂去肩上的花瓣,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姐。”
“嗯。”
“谢谢你。”
方淑琴摆摆手,拉着妹妹往屋里走。
“吃饭。”
屋里,周建国坐在轮椅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桌上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的。小宇爬上椅子,拿起筷子,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红烧鱼。
“大姨,可以吃了吗?”
“吃吧。”方淑琴给他夹了块最大的鱼肉,“多吃鱼,聪明。”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说说笑笑地吃着饭。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香气飘了满屋。
方淑琴一边吃饭一边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不管南边北边,不管穷过富过,只要人在,家就在。只要姐妹在,什么坎都能过去。
她低头扒了口饭,嘴角弯了起来。
日子,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