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南三僚,群峰叠嶂,云雾终年不散。这个藏在深山里的村子,自古便是堪舆大师的摇篮,世代以寻龙点穴、相地择日为业。风水之于三僚人,不是闲谈,是祖祖辈辈的饭碗与命脉。寻龙,要寻真龙;点穴,要点正穴;至于山地平洋之法,山地的气、平洋的水,各有各的讲究,各有各的神通。村中上廖组境内,廖氏贻远堂静静卧在山坡上,喝形 "美女照镜",成了远近地理名家瞻仰参悟的真迹。可谁又知道,这座祠堂背后,藏着一段兄弟过继、绝房续命的旧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廖厚公排行老大,父母早丧,他长兄为父,含辛茹苦将两个弟弟拉扯成人,又自己省下灯油钱,一头扎进地理之术。白日为人寻龙,夜里读断残篇,把全部心血都用在参悟玄机上。他替东家点地,户户添丁,家家发财显贵,名声越传越远;偏生自家门前屋,人丁稀少,香火单薄。两个弟弟待他也极敬重,二弟勤劳,三弟温厚,家里家外,从无半句怨言。只有一样心事压在两兄弟心头 —— 房前屋后冷冷清清,连个传香火的儿孙都还没有。
这一日,二弟悄悄寻到大哥跟前,搓着手说:"大哥,你给人谋福,户户添丁,怎么不替自家择一块吉地?" 廖厚公闻言,沉吟半晌,脸上现出难色,拿话试探道:"地,是择好了一块,只是 —— 对你房份不利。若要人丁显贵,须得绝了你这一房,故我不敢动工。"
这话传到弟媳耳中。那妇人素来吃苦耐劳,贤惠通达,闻言竟不惊不惧,爽利应道:"大哥,既是好地方,只管去做。谁好都一样,都是爹娘的子孙。若我这房传不下去,便从你名下过继一名,继承我这一脉便是。" 一番恳切的话,说得廖厚公眼眶发热。他没有立刻应承,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一夜,他独自站在堪好的地头上,望了半夜。他知道,这一做,二房香火便要断在自己手里;他又想,地是死地,人是活人,二弟的媳妇既肯把话说到这份上,自己纵是背上绝房的名声,也要把这香火续下去。山风猎猎,他对着星空,终是下了决心。择日动工,督建祖祠。
开工那日,上廖组全村都来帮忙。廖厚公亲自放线定盘,立癸山丁向,兼子午,一砖一瓦皆不假人手。眼看到了完工之时,祠堂梁架落定,众人正要庆贺,他却忽然收拾行装,只说 "去广东访友",转身离去,一去数年不归。
祖祠落成后,村人啧啧称奇,只这祠堂做得古怪 —— 单做厅堂,不设房间,屋后立一座梳妆架似的护房,乾方摆一方棋盘土,亥方还留着未开的井址。有人问起,廖厚公只笑不答。又过数月,弟媳有了身孕,可眼看十月将满,孩子却迟迟不肯落地。二弟守着妻子,日也愁,夜也愁,偏大哥又远在广东,书信全无。
三年后,二弟坐不住了。他寻过一个个镇子,问过一个个过客,有人说在赣江边上见过,有人说在岭南的集市上打过照面。二弟就靠着这些零碎的口信,一路往南追去,风餐露宿,鞋磨穿了几双,直到第三年的深秋,才在一间借宿的破庙里,撞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 正是大哥。廖厚公见他寻来,并不欣喜,只长叹一声:"你寻我的缘由,我早已知晓。你媳妇怀胎三年,迟迟不落,可是?" 二弟点头。廖厚公道:"你回去,香炉底下压着一张图纸,按图样去施工,孩子自然落地,日后必能荣宗耀祖。只是 —— 这祖祠,实是我绝了你那一房。你回去后,务必过继一名子孙到我的名下,莫忘了长房血脉。" 言罢,挥袖作别,再不肯回头。
二弟怔怔听完,独自归家。他依图纸施为:在祠堂右边开一小门,门外三尺处凿一口水井,井左五尺处安上八卦;屋前庭院筑起一道围墙,墙内左边挖一口小池。动工完毕的那一夜,妻子腹中胎动,第二日便产下一个壮实的男婴,哭声震屋。这孩子长大后果然成才显贵,廖家自此有了转机。
贻远堂的玄妙,正藏在五处匠心之上。山地之中取平洋,山地平洋做法兼用;房子的花台做成棋盘土,乾方布棋,暗合平洋之穴;棋盘土后作护房,做成梳妆架,取到头结穴火星,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五行相生流转;亥方开井,既以水为龙,又合五行相生;巽巳方开小池,水自乾亥过艮入池,再出坤申,环抱有情;围墙自巽方至坤申开门,路由坤申引入,先后天相会。艮至巽,砂高且直,主长房继。
原来那祠堂,结穴火星,形似女子,穴点脐间。只做厅堂,不设房间,屋后做梳妆架,亥方开井为桶,巽巳开池为镜,合起来,正是一幅 "美女照镜" 的活画。当年几乎断送的二房,因弟媳一句 "过继一名" 的恳切之言,硬生生换来了满门兴旺。可见地术无情,人心有义;绝地不灭,全凭一念仁厚。
有人说,这局棋,早在弟媳开口那一刻就已落下。长房以绝房为代价,成全了二房的香火;二房以过继为承诺,承续了长房的血脉。一门两房,就在这开井、筑墙、凿池之间,缠成了生生不息的结。天机不可说尽,人心却可掂量。
贻远堂建成之后,廖家连出九子十八孙,人丁大旺,人才辈出。那口井,那方池,那堵墙,年深日久,青苔斑驳,仍静静立在那里。后世地理师到三僚,必到贻远堂前驻足参悟,有人看出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的连环,有人看出平洋水法的奥妙,也有人只看得见那堵沉默的围墙 —— 墙里墙外,隔开的仿佛是两重天地。而墙内那一缕香火,绕过了百年风雨,仍在一门一脉之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