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奎一
11月13日,国际能源署(IEA)公布了一组看起来相互矛盾的数据。
2026年10月,全球石油供应达到1.054亿桶/日,环比增加230万桶/日。国际能源署预计,第四季度全球石油市场将重新出现供应过剩,2027年过剩规模还会扩大。
原油价格已经开始反映这一变化。10月初,北海现货原油一度达到每桶136美元,到11月报告发布时跌至约93美元,累计下跌32%。
欧洲柴油价格同期只下降11%,仍接近每桶180美元,比今年中东战争爆发前高出77%。
原油跌了近三分之一,柴油却依然昂贵。
另一组数字更能说明问题。10月全球石油库存增加5200万桶,但海上库存增加8600万桶,陆上库存反而继续下降,并处于至少2016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石油正在重新进入全球市场,却仍有大量货物停留在海上。与此同时,欧洲柴油供应紧张,美国炼油厂则开足马力生产成品油。
这一轮石油市场的矛盾,已经从地下油田延伸到了炼油厂、油轮和成品油贸易。
01|原油回来了,柴油却还在等
今年中东战争爆发后,波斯湾原油出口和炼油设施遭到冲击,霍尔木兹海峡航运持续受到干扰。全球石油供应随之收缩。
到了10月,供应开始明显恢复。
国际能源署数据显示,波斯湾国家当月石油出口达到1840万桶/日,仍比战前低26%。其中原油出口恢复至1500万桶/日,约相当于战前的82%。
恢复最快的是原油。
原油可以从油田直接进入出口终端,经过储运设施装船。柴油则需要经过炼油厂加工,还涉及加氢处理、产品储罐、调和及成品油码头。
炼厂遭到破坏后,修复速度取决于受损装置和设备供应。原油产量恢复,并不能直接转化为柴油出口增长。
俄罗斯又加剧了这一问题。
2026年,俄罗斯多座炼油设施持续遭到袭击,部分装置停工或降低负荷。国际能源署指出,俄罗斯柴油出口受到明显影响,与中东成品油供应减少叠加,造成国际柴油市场持续紧张。
俄罗斯和中东原本都是重要的柴油出口来源。欧洲尤其依赖跨区域成品油贸易补充供应。
今年7月,俄罗斯、中东和亚洲的柴油出口合计同比减少约130万桶/日,相当于全球海运柴油贸易量的约20%。同期航空煤油出口也出现明显下降。
到了10月,全球原油供应已经开始超过需求,但成品油供应恢复仍然落后。
柴油价格由此出现了与原油不同的走势。
02|炼油厂重新成为石油产业最赚钱的环节之一
美国炼油企业的第三季度财报,展示了这场供应变化如何转化为利润。
美国炼油巨头Valero第三季度炼油业务营业利润达到87.82亿美元,上年同期只有16.10亿美元,增加约71.72亿美元。
公司当季平均炼油加工量约300万桶/日,接近历史较高水平。
按照公司披露的口径,每加工一桶原油,炼油业务获得39.24美元的炼油毛收益,上年同期只有13.14美元。
每桶增加26.10美元。
同期,单位加工量的运营成本和折旧变化相对有限。炼油业务调整后营业利润从上年同期16.65亿美元升至87.74亿美元。Marathon Petroleum的表现同样突出。
2026年第三季度,公司炼油与营销业务调整后EBITDA达到98.95亿美元,上年同期为17.62亿美元。
每桶加工量对应的调整后EBITDA从6.37美元升至34.15美元。炼油毛收益则从17.60美元升至45.70美元。
公司当季原油加工装置利用率达到100%,总加工量约320万桶/日。
Marathon的炼油毛收益每桶增加28.10美元,而单位炼油运营成本从5.59美元升至5.60美元,几乎持平。
炼油价差扩大,直接转化为利润增长。
当然,炼油毛收益涵盖汽油、柴油、航空煤油等多种产品,企业还受到原油采购结构、库存和区域价格影响。柴油紧张是重要推动因素之一,完整利润增长还包括其他成品油价差变化。
原油供应恢复后,能够稳定加工原油、生产市场急需成品油的炼厂,获得了明显更高的利润。
炼油业务过去常被视为石油产业链中周期性较强、利润波动较大的环节。2026年的供应冲击,再次显示了成熟炼油产能的价值。
尤其是已经建成、具备较高复杂度的炼厂,在成品油短缺时拥有很强的盈利弹性。
03|柴油贵在哪里?贵在原油与成品油之间
理解这一轮柴油价格,需要看一个指标:柴油裂解价差。
它通常指柴油市场价格与相应原油价格之间的差额,是衡量炼厂生产柴油经济性的重要参考。
11月报告发布时,欧洲柴油价格接近180美元/桶,北海现货原油约93美元/桶。两者简单相减,相差约87美元/桶。
这只是两个现货价格的直观比较。标准裂解价差还需要匹配交易地点、交割时间、产品规格和价格基准。
但如此大的价差,已经足以说明柴油供应的紧张程度。
炼油厂的生产过程还有一个限制:一桶原油会被加工成汽油、柴油、航空煤油、石脑油等多种产品。
炼厂可以通过调整装置运行、原油配比和加工方案,适当提高柴油产出比例。但最终产品结构受到原油品质、蒸馏装置和二次加工能力约束。
即使柴油价格大幅上涨,炼厂也很难立即将全部产能转向柴油。
这解释了为什么全球原油供应增加,柴油价格仍然维持高位。
柴油供应需要炼厂具备相应的加工能力,还需要成品油通过运输网络进入消费市场。
美国炼厂在这一轮市场中获得了相对有利的位置。
美国拥有规模庞大、复杂度较高的炼油体系。部分炼厂可以灵活采购不同品质的原油,并向国内及海外市场销售成品油。
国际能源署指出,10月美国炼厂受益于相对便宜的原油采购,但汽油价格下降也压缩了部分收益。
因此,即使同处美国,炼厂之间的盈利差异仍取决于柴油产出比例、原油采购成本和销售市场。
Valero和Marathon第三季度利润大幅增长,体现的是整个炼油产品组合在供应紧张时期的收益改善。
04|同样炼油,亚洲企业为什么更难赚钱?
美国炼厂利润大涨,亚洲炼厂却面临另一组成本压力。
国际能源署11月报告指出,10月全球炼油利润率在多数地区回落,创纪录的原油运输费用尤其影响亚洲炼厂。
中东至亚洲的原油运费维持在接近历史高位的水平。
对于进口原油的炼厂,采购成本由原油价格、运输费、保险及其他到岸费用共同构成。
国际原油报价下降,炼厂实际采购成本的改善幅度可能小得多。
例如,一家炼厂采购100万桶原油,若每桶海运及相关成本增加10美元,单批采购成本就会增加1000万美元。
如果柴油裂解价差同时扩大20美元/桶,企业能否获得额外利润,还取决于柴油收率、其他成品油价格和炼厂运行成本。
印度Reliance提供了一个值得观察的样本。
公司在古吉拉特邦贾姆讷格尔经营全球规模最大的炼油综合体之一,拥有较强的原油采购、加工和成品油出口能力。
2025—2026财年,Reliance石油化工业务收入约699亿美元,同比增长5.7%;EBITDA约64亿美元,同比增长10.1%。
公司在年报中将盈利改善部分归因于运输燃料裂解价差走强、原料采购优化和印度国内产品销售增加,同时指出中东冲突影响供应链,化工业务利润承压。
Reliance的优势在于大型综合炼厂和采购灵活性,但亚洲运输成本上升仍然影响整个区域的原油采购经济性。
中国炼厂也面临类似问题。
中国石化拥有庞大的炼油能力和成品油销售网络,原油采购、国内汽柴油定价机制、出口配额以及化工业务表现共同决定其盈利。
即使国际柴油价格高企,中国炼厂能否扩大出口,还受到出口配额、国内供应安排和区域价差影响。
11月,国际能源署特别提到,中国新增成品油出口配额可能帮助缓解亚洲供应压力。
对于中国石化等企业,未来值得观察的是柴油出口量、出口价差和炼油板块经营利润,而非仅仅关注国际原油价格。
05|海上多了8600万桶油,为什么市场仍然紧张?
10月全球石油库存增加5200万桶,其中海上库存增加8600万桶,意味着陆上库存净减少约3400万桶。
这组数字说明,全球石油供应正在恢复,但运输和交付仍然存在明显摩擦。
海上库存增加,可能来自出口增长、航程延长、港口等待或贸易商调整运输安排。具体原因需要结合船舶航线和货物流向判断。
对于终端炼厂,最重要的是原油能否按时到港,以及能否以合理成本采购。
对于柴油进口商,关键则是成品油能否及时装船、抵港和交付。
原油即使已经装上油轮,距离成为欧洲市场的柴油,还可能隔着数千公里运输、一座炼厂以及另一段成品油航程。
在这一过程中,航运费用和交付时间都会影响最终价格。
更重要的是,炼油产能的区域分布决定了各地应对供应冲击的能力。
拥有大型炼厂的地区,可以通过提高开工率增加成品油供应。高度依赖进口的市场,则需要承担更高的跨区域运输成本。
这也是欧洲柴油价格持续高企的重要原因之一。
对于油轮公司,航线延长和运力紧张可能带来更高运价;对于进口商和炼厂,高运费则意味着采购成本增加。
同一轮供应冲击,沿着产业链形成了不同的利润结果。
06|柴油价格什么时候才能降下来?
国际能源署预计,全球炼厂原油加工量将从10月的8130万桶/日回升至12月的8470万桶/日,增加340万桶/日。
这意味着未来两个月,全球炼油系统有望释放更多成品油供应。
但柴油价格回落还需要几个条件。
首先是中东炼油设施及成品油出口持续恢复。原油出口已经率先反弹,柴油供应还需要炼厂修复和运输恢复。
其次是俄罗斯炼油系统恢复稳定运行。俄罗斯柴油出口受到持续袭击影响,欧洲和其他进口市场需要寻找替代供应。
第三是美国、亚洲等地区提高炼油负荷,并将新增柴油运往供应紧张的市场。
国际能源署还计划加快释放紧急柴油库存,为全球炼油系统恢复争取时间。
这些变化将逐步影响柴油裂解价差。
如果成品油出口恢复快于需求增长,柴油价格与原油价格之间的差额有望收窄,炼厂利润也可能从当前高位回落。
Marathon第三季度炼油装置利用率已经达到100%,说明部分美国大型炼厂的短期增产空间相对有限。继续增加全球柴油供应,需要更多地区的炼厂恢复运行。
这也是2027年石油市场最值得关注的变化。
国际能源署预计,明年全球石油需求将恢复增长200万桶/日,但其中约80%的增量来自LPG、乙烷和石脑油等石化原料。交通燃料需求增长相对温和。
随着供应链恢复,柴油市场有机会逐步缓解紧张。
不过,全球原油供应过剩与柴油价格回落之间,仍然存在一段炼油产能和国际贸易恢复的过程。
2026年第三季度,Valero炼油业务营业利润达到87.82亿美元,Marathon炼油与营销业务调整后EBITDA达到98.95亿美元。两家公司已经从成品油供应紧张中获得了显著收益。
未来几个季度,它们的利润变化将提供一个直接的观察窗口:柴油价差何时开始收窄,炼厂开工率何时恢复正常,成品油库存何时重新积累。
全球石油供应已经开始超过需求,原油价格也随之下跌。但从油田到柴油加油枪之间,还有炼厂、油轮、港口和贸易网络。
原油价格由全球供需决定,柴油价格还要经过炼油能力和区域供应的检验。
这一次,原油率先恢复了供应,柴油仍在等待整个产业链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