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姑娘听信闺蜜劝,执意和丈夫离婚,签字一刻猛然醒悟停笔
那年我29岁。
那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床头柜上那杯昨晚倒的凉白开还没收,杯子外面凝了一圈水渍。我伸手去够手机,屏幕上是苏苏的微信,连着八条语音,每条都是红点。我眯着眼点开第一条,她嗓门大得我耳朵疼:“侬起来了伐?今朝啥日子侬忘啦?九点半民政局门口,我八点半就来蹲着了,侬快点!”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老公在厨房煎蛋,油锅滋啦滋啦响,混着排风扇轰隆隆的声音。他探出半个脑袋问我吃不吃早饭,我说不吃,他就没再劝,自己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完了两个荷包蛋和一碗泡饭。他吃东西一向快,筷子碰碗沿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搁,说了句“那走吧”。
我们两个走路去民政局的。三月份上海还有点冷,梧桐树刚冒芽,路上风大,我裹紧外套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的。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巴比馒头,老板娘正在往外搬蒸笼,白气呼啦一下涌出来,带着肉包子香。我下意识放慢了点脚步,以前周末我们经常在这儿买早饭,他要两个肉包一杯豆浆,我吃菜包。他没停,我就也没停。
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苏苏已经在了,穿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刚做的,大波浪披着,老远就朝我挥手。她一把把我拽过去小声说:“侬想清爽了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说想清爽了。她瞟了一眼我身后那位,压低声音:“伊这个人么就是太闷了呀,侬跟他过一辈子有啥劲啦?上趟我帮侬介绍那个做外贸的,人家问了好几趟了。”我说今天先把事办了再讲。苏苏拍拍我胳膊:“侬放心,离了婚女人照样吃香,我身边多少小姐妹离了过得不要太好哦。”
我老公站在花坛边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也是这副死样,跟他讲十句话,他回你一个“嗯”就算给你面子了。当初谈恋爱的时候我觉得这叫稳重,现在越看越来气。苏苏跟我说了好几次:“侬看看人家老公,纪念日送花送包,带老婆去外头吃饭。侬家里那位呢?结婚三周年就烧了一碗面,上面卧个荷包蛋,这算啥啦?”我想想也对。去年我生日,他送了我一个保温杯,说天冷了多喝热水。我当场脸就拉下来了,他还莫名其妙,问我是不是不喜欢这个颜色。
排队的时候苏苏一直陪着我,在边上叽叽喳喳讲她最近认识的一个男的,开宝马的,离过婚没小孩,房子在古北。她讲得眉飞色舞,我嗯嗯啊啊应着。我老公站在走廊另一头,背对着我们在看墙上的办事流程,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着,早上出门没梳平。我盯着那撮头发看了好几秒,心里一阵烦躁,结婚四年了,他永远这样,头发翘着也不知道弄弄好,衬衫领子从来不翻出来,鞋带松了能拖一路。
轮到我们了。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烫着小卷发,指甲涂得红红的,抬头看了我们一眼,例行公事地问:“双方自愿的是吧?”我点头。我老公也点头。她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推过来:“先填,填好了到那边拍照,然后再过来签字。”
我拿了表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苏苏凑过来看我填。姓名、身份证号、结婚日期、离婚原因。写到离婚原因那里我笔顿了一下。苏苏说:“写性格不合呀,大家都这么写。”我就写了性格不合。我老公坐在另一张桌子上填,填得比我快,已经起身去拍照了。照相室里啪啪闪了两下光,他走出来,手里捏着几张红底的证件照,表情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笔够用伐?我多拿了一支。”我说够的。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笑一笑,我扯了扯嘴角。他坐在我旁边,肩膀跟我隔了一拳的距离。摄影师说靠近点靠近点,他就稍微往我这边歪了歪,照出来还是各坐各的样子。苏苏在旁边喊:“哎呀就是走个形式,随便拍拍算了。”摄影师说不行不行,这个要存档的,又让我们重拍了一张。第二张的时候他忽然把手搭在我椅背上,我后背一僵,但也没躲。闪光灯亮的那一下,我闻到他袖口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蓝月亮的,打折的时候我囤了好几瓶。
回到柜台前,女同志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翻到签字页,拿红笔在底下画了两道杠:“签在这里,一人一份。”我先拿笔。笔是柜台上拴着绳的那种圆珠笔,蓝色笔杆都磨掉漆了,写起来有点涩。我攥着笔,笔尖刚碰到纸面,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哭声。
我下意识扭头去看。民政局大门外面,一个年轻妈妈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小孩哭得满脸通红,手里攥着半根油条,油条上的油滴在那妈妈肩膀上。那妈妈一边系鞋带一边说:“好了好了不哭了,妈妈带你去买小汽车好不好?”小孩抽抽搭搭地说:“那我要红色的。”妈妈笑了:“行行行,红色就红色。”
就那么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发烧,三十九度多,半夜渴醒了想喝水,杯子是空的。我推了推他,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我手背上,他赶紧拿袖子擦,嘴里嘟囔了一句“哎哟”。倒完水他没回去睡,就坐在床沿上,等我喝完把杯子接过去放好,又摸了摸我额头,然后才重新躺下。整个过程没说几句话,我也没觉得有什么,病好了就忘了。但是此刻我拿着笔,那个画面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连他脚背上的青筋都看得见。
我握着笔没动。苏苏在旁边催:“签呀,发什么呆?”女同志也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什么问题吗?”我老公已经签好了他那份,把笔帽盖上,看了我一眼。他眼睛里有种很平静的东西,不是无所谓,就是那种“你决定了我就认”的表情。我跟他认识七年了,这个表情我太熟了。当初我决定要嫁给他,就是因为在别人面前我总要端着,相亲的时候要笑得好看,吃饭要吃得秀气,话要在脑子里过三遍再说。只有跟他在一起,我可以瘫在沙发上啃鸭脖,可以头发三天不洗,可以说一些没头没脑的废话,他就听着,偶尔接一句“哦”“是吗”“那怎么办”。我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安全感。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大概是苏苏离婚以后吧。她前年离的,离了以后天天跟我吐槽男人怎样怎样。一开始我还劝,后来被她讲多了,我也开始琢磨自己那位是不是也一身毛病。她每次聚会都要问我:“伊最近给侬买啥了伐?”“纪念日哪能过的?”“侬看看人家老公。”我一开始说“他这个人就是老实”,苏苏就啧啧啧:“老实有啥用啦?老实能当饭吃?”问多了,我回家看他就哪哪都不顺眼。他加班回来晚了我嫌他不陪我,他早回来了我又嫌他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没出息。他给我煮面我嫌寒酸,他提议出去吃我又嫌他浪费钱。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蓝点,越来越大。我手指头捏得发白,圆珠笔在纸面上晃。苏苏的声音又钻进耳朵:“侬搞啥啦?快点签呀,后头还排着队呢。”后头确实有人在探头探脑地看。我瞟了一眼老公,他已经把协议书推到一边,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看起来是在刷朋友圈。我心里一凉,你看,都到这份上了,他还有心思刷朋友圈。
可是下一秒他抬起头,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相册里的一张照片,时间显示是当天早上八点拍的,我家厨房。照片里是我那杯晾在床头柜上的凉白开,旁边放着他刚烧好的一壶热水,壶嘴上还冒着热气。他什么也没说,又把手机转回去了。
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我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前,他确实问过我一句“水要不要带走”,我当时正忙着回苏苏消息,头都没抬说不用。他就没再说话,把水倒了重新烧了一壶。
“签不签了还?”女同志有点不耐烦了,把手里的章往桌上一搁,“后面人都等着呢。”苏苏拉了拉我胳膊:“侬别搞了,今天特意请了假来的。”我低头看那张协议书,上面“性格不合”四个字是我自己写的,可我现在看着这四个字觉得特别刺眼。性格不合?我们两个哪里不合了?他就是话少,可我当初喜欢的不就是这一点吗?我话多,他听着;我脾气急,他慢吞吞;我丢三落四,他跟在后面收拾。我早上出门鞋蹬得东一只西一只,晚上回来鞋柜里摆得整整齐齐。这些事情我从来没觉得稀奇过,苏苏跟我说“哪个男人不这样”,我就真以为不稀奇了。
我把笔一搁。苏苏瞪大眼睛:“侬做啥?”我说:“我再想想。”苏苏急了:“想啥呀想!侬脑子坏脱啦?这种闷葫芦男人有啥好想的啦?我帮侬算算看哦,侬今年廿九,再拖拖三十几了,到时候二婚市场都不吃香了我跟侬讲——”她还在叽里呱啦,我老公这时候站起来,跟柜台后面的女同志说了句“不好意思啊”,又把我们填好的两张表收起来叠在一起,对折了一下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他转头看着我,手还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小声说了句:“那要么先回去?菜场里鲫鱼今天挺新鲜的,我出来的时候看到有卖,晚上烧汤好了。”
就这么一句话。什么好听的话都不会讲,请我回去的理由是鲫鱼新鲜。我站在民政局大厅里,手里还攥着那支拴着绳的圆珠笔,绳子扯得笔杆晃来晃去。苏苏在旁边气得直跺脚,风衣下摆一甩一甩的:“侬真是……侬真是要气死我!”我老公看了苏苏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跟我说:“车我叫好了,停在门口。”我低头看了看那张没签字的协议书,蓝笔印在那个小圆点上已经干了,纸面拱起来一个硬疙瘩。我把笔放回柜台上,跟女同志说了声“麻烦侬了”,转身往外走。我老公跟在我后面,还是两步远。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苏追上来拽我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侬自己想清爽,今朝不签,下趟再叫我出来我可不陪侬了。还有那个做外贸的,人家下个礼拜就要回上海了,侬到底想哪能?”我还没开口,我老公在旁边忽然说了句:“苏苏,要么你先回去?我们两个再讲讲。”苏苏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闷葫芦会开口赶人。她脸涨得通红,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了,风衣带子拖在身后一飘一飘的。
马路上车来车往,我跟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他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对面马路边一辆白色朗逸闪了闪灯。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犹豫了一下说:“要么走走回去?反正也就两站路。”我说好。他就把车钥匙揣回兜里,跟我并排走着。走了大概半分钟,他忽然伸手把我外套领子翻了一下,说:“翘起来了。”我伸手一摸,果然领子折在里面了,我自己一直没发现。
我们经过那家巴比馒头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收蒸笼,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我们了,笑着招呼:“今朝这么早两口子出来逛啊?要不要来两个肉包?刚出笼的。”我老公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摸出手机扫码买了四个肉包一杯豆浆,老板娘多给了一个菜包,说“送侬的”。他把袋子递给我,我掏出一个肉包咬了一口,汁水烫得我嘶了一声。他伸手过来把袋子口往下扯了扯,说:“慢点,急什么。”语气跟他每天早上叫我起床一模一样。
我嚼着肉包含含糊糊问他:“侬刚才在里头为啥不催我?”他想了想,说:“催你干嘛?你要签么总归会签的,不想签么我催了也没用。”我又问:“那我要真签了呢?”他把豆浆吸管插好递给我,说:“签了就签了呗,我又不能把你绑回去。”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晚上本来想烧鲫鱼汤的,那我只好一个人吃了。”我被他这句说得又好笑又来气,拿肉包袋子甩了他一下。他缩了缩脖子,嘴角稍微弯了弯,那表情跟他每次被我捉弄时一模一样。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手机又震了。苏苏发来一条长消息,我扫了一眼,大意是说我不听劝以后有的是苦头吃,又说那个做外贸的已经回上海了让我自己看着办。我没回,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回兜里。我老公在旁边问了一句:“苏苏啊?”我说嗯。他没再说什么,但是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其实苏苏这个人蛮热心的,就是她自己过得不好,看别人也不顺眼。你跟她走得近我不反对,但是有些话么听听就算了,不要往心里去。”
这话他说得平平淡淡的,语气跟讲“今天青菜涨价了”差不多。我转头看他,他正低头踢路上的小石子,一脸无所谓。我忽然想起来,苏苏离婚那阵子天天跟我诉苦,我晚上躺床上跟他转述,他听完了就说了一句:“她老公那个人确实不行,不过苏苏自己脾气也该收收了。”我当时还帮苏苏说话,说你不懂女人。现在想想,他看人其实挺准的。
回到家他把包子放进厨房,真的从冰箱里拿出两条鲫鱼开始收拾。刮鳞的时候水花溅了一灶台,他拿抹布胡乱擦两下继续弄。我坐在餐桌边上喝豆浆,看着他拿刀的手势笨得很,鱼肚子划得歪歪扭扭的。他以前根本不会做饭,结婚头一年连青菜都会炒焦,现在至少能烧几个像样的菜了。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你在外面坐坐好了。
我坐在那儿看他忙活,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后背上,那条旧T恤肩线那里磨得有点起球。我忽然问了一句:“哎,侬后悔伐?今朝差点就离脱了。”他手上没停,头也没回:“后悔啥?又没离成。”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真要离的话,你也不会在签字的时候发呆。侬那个人,想好了的事情从来不含糊。你发呆就说明没想好。”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哑口无言。确实,我这个人一向冲动,买衣服看到喜欢的不试就付钱,换工作说辞就辞,当初跟他结婚也是认识三个月就领了证。但离婚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没像以前那些决定一样痛快过,苏苏催了我大半年,我每次都说再想想,一直想到今天。我老公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他就是不说。
晚饭喝鲫鱼汤的时候他给我盛了一碗,汤色奶白奶白的,撒了点葱花。我喝了一口说:“好像淡了点。”他马上站起来去拿盐罐子,我说不用不用,我就是说说,这样蛮好喝的。他坐回去自己也尝了一口,说:“是淡了点,明天我再买两条重烧。”我说你拉倒吧,一条鱼烧这样已经蛮好了。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苏苏又在群里发消息,我没点开。我打开相册翻了翻,翻到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照片,他围着围裙在厨房炸春卷,脸上沾了一面粉,笑得眼睛都没了。那张是我拍的,我记得拍的时候他死活不肯看镜头,最后是我喊“有蟑螂”,他一转头我咔嚓按下去的。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屏保,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接起来就问:“今朝哪能想到打电话了?”我说没事体,就是问问侬晚饭吃了啥。我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讲了一刻钟,讲我爸今天去钓鱼一条没钓着,讲隔壁阿姨家的儿子离婚了小孩判给女方。我听着听着忽然笑了,我妈问我笑啥,我说没啥,就是觉得今朝天气蛮好。
挂了电话我老公碗也洗好了,甩着手上的水走过来坐我旁边。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屏幕上在放什么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吵得面红耳赤。他拿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体育频道,正在重播申花队的一场比赛。他靠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哎,那个保温杯……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明天我去换一个,你跟我一起去挑。”我说:“不用换,蛮好用的,保温效果挺好的。”他哦了一声,就没再提。
我靠过去把他胳膊拉过来枕着,他肩膀硌人,但我也没挪开。电视里申花队进了一个球,他“嘿”了一声,拍了下大腿,差点把我脑袋拍下去。我拧了他一把,他龇牙咧嘴地笑。那个笑容我看了七年了,傻乎乎的,门牙上还沾着刚才鲫鱼汤的葱花。
我想了想,跟他说:“下个礼拜我生日。”他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哦对,下周三。”我说:“侬今年别送保温杯了。”他挠了挠头,认真地问:“那送啥?你讲。”
我看着他那个发愁的表情,忽然觉得苏苏说得对也不对。她说的那些浪漫啊惊喜啊,我其实也没那么想要。我想要的这个人已经给我了,就是每天早上问一句“水要不要带走”,晚上问一句“鲫鱼新鲜要不要买”。这些东西太细碎了,细碎到闺蜜的耳朵里根本不值得提。但日子不就是这些东西拼起来的吗?
我说:“侬请我吃顿饭好了,就门口那家巴比馒头,两个肉包一杯豆浆。”他笑了:“侬搞啥?生日就吃包子?”我说:“对,就吃包子。侬再给我买束花,菜场门口十块钱一把的那种就行。”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说:“那要么我再加碗牛肉面?隔壁老张家的,加个荷包蛋。”
我笑得不行,拿靠垫砸他。他一边躲一边嘟囔:“笑啥啦?牛肉面蛮好的呀,实实惠惠的。”电视里申花队又进了一个球,他跳起来喊了一声“漂亮”,然后才想起来问我:“哎对,刚才那个球你看到伐?传得老灵的。”我说没看到,光顾着看你了。他脸居然红了一下,摆摆手说:“哎哟侬覅搞了,看球看球。”
我靠在他肩膀上,心想明天苏苏肯定还要来问,我就跟她说没离成。她大概会骂我脑子进水,骂就骂吧。这日子是我自己过的,好不好我自己晓得。圆珠笔洇的那个小蓝点,我现在倒是有点后悔没把那支笔带回来,留个纪念也好。不过转念一想也不用,签字那一刻捏笔的手感我记得就行了,那种悬崖勒马的感觉,比什么纪念品都实在。
晚上临睡前他又问了句:“明早水要不要倒好放床头?”我说要的。他说:“哦,那我把保温杯也灌满,你带去公司。”我嗯了一声。关了灯他翻了个身,过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哎,那个鲫鱼汤明天还烧伐?”我说烧。他说:“那我菜场早点去,晚了鲫鱼就不新鲜了。”
黑暗里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问我笑啥,我说没啥,快困觉。他就没再问了,不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这个人,天大的事到他那里都能变成明天买不买鲫鱼的问题。我以前觉得这叫没心没肺,现在觉得这也是一种本事。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照在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上。我伸手够过来拧开盖子,里面的水还烫着,喝了一口,烫得我直吸气。他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慢点”。我轻轻把杯子放回去,心想明天要跟苏苏说,那个做外贸的回上海就回上海吧,我这边有个烧鲫鱼汤的,暂时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