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贞和在雪地里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久到赵虎跑来找他,把他从雪地里拉起来。
“大人,您这样会冻坏的!走吧,先回城,从长计议。”
顾贞和被赵虎搀着,一步步走出庄园。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沈令仪已经不在了。雪地上只有一堆劈好的柴,和一个跪出来的坑。
坑里积了半坑雪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一只流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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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贞和没有回杭州。
他在宁古塔城住下了,住在一家简陋的客栈里,每天骑马去乌拉喜屯,远远地看着沈令仪。
他不敢靠近,也不敢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看她劈柴,看她挑水,看她扫雪,看她坐在山坡上画画。她做什么他都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赵虎劝他:“大人,您这样有什么用?沈姑娘又不理您。”
顾贞和说:“我不需要她理我。我只是……想看着她。”
赵虎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巴图发现了顾贞和。
有一天,巴图骑马经过那条路,看见顾贞和蹲在雪地里,正朝庄园的方向张望。他勒住马,跳下来,走到顾贞和面前。
“你还在这里?”
顾贞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嗯。”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半个月。”
巴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样没用。她不会见你的。”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说了,我只是想看着她。”
巴图看着顾贞和,忽然觉得这个江南男人很可怜。
“你喜欢她?”
“喜欢。”
“那当初为什么不娶她?”
顾贞和苦笑了一下:“我娶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
巴图不懂,但他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递给顾贞和。
“喝一口。暖和暖和。”
顾贞和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是烈的,烧刀子,跟他在江宁喝的一样。
“谢谢。”他说。
巴图摆了摆手,翻身上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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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顾贞和病了。
黑龙江的冬天不是江南人能扛得住的。他在雪地里蹲了太久,寒气入了骨,发起了高烧,烧得神志不清。赵虎急得团团转,请了宁古塔城最好的大夫,开了最贵的药,折腾了七八天,才退了烧。
病好之后,顾贞和瘦了一圈,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像是变了一个人。
赵虎跪在他床前,哭着说:“大人,您回去吧。再待下去,您会死的。”
顾贞和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赵虎,你说,她为什么不肯原谅我?”
赵虎擦了擦眼泪:“大人,沈姑娘不是不肯原谅您。她是不肯原谅她自己。”
顾贞和愣住了。
“您想想,沈老爷是怎么死的?是因为不肯剃发。沈姑娘留着头发,就是替沈老爷活着。她要是原谅了您,就是原谅了那个害死沈老爷的人。她做不到。”
顾贞和闭上眼睛。
赵虎说得对。沈令仪不是恨他,她是不敢不恨他。因为一旦不恨了,她就对不起父亲。
这是她活着的理由。他不能把这个理由也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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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贞和走的那天,天又下起了雪。
他骑着马,走到庄园门口,下了马,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他画的一幅《西湖烟雨图》。
画上有断桥,有杨柳,有西湖的烟雨。画的一角,他题了一行小字:
“此生一诺,来世再践。”
他将画放在庄园门旁边,站起身,看了最后一眼庄园的方向。
沈令仪没有出来。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南走去。
雪越下越大,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树,不知要被吹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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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是在傍晚才发现门槛上的东西的。
她去河边挑水,回来的时候,看见门槛上有一个白布包和一卷画轴。她放下水桶,走过去,打开画轴。
《西湖烟雨图》。断桥,杨柳,烟雨。画得不算好,笔法稚嫩,用色生涩,可那一笔一划里全是真心。
那一行小字,她看了很久。
“此生一诺,来世再践。”
此生一诺。什么诺?是得月楼里那句“我喜欢你”?是送玉簪时那句“等有一天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再来找我”?还是十字街口那个无声的对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诺,此生是践不了了。
她蹲下身,抱着画,哭了很久。
这是她来到黑龙江后,第一次哭。
巴图从山上回来,看见她蹲在门槛上哭,吓了一跳。
“令仪,你怎么了?”
沈令仪没有回答,只是哭。
巴图站在她身边,手足无措。他不懂江南人的眼泪,不懂那幅画上画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她哭,是因为那个江南男人。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沈令仪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将画收好,放进枕头底下,和母亲的那件襦裙放在一起。
“巴图,”她说,“谢谢你。”
巴图摇了摇头:“不用谢。你吃饭了吗?我给你留了兔肉。”
沈令仪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黑龙江冬天的太阳,不暖和,但存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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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令仪躺在窝棚里,看着头顶那个洞。天上有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谁眨眼。
她拿出那幅画,握在掌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梦里,她回到了江南。西湖边,断桥上,杨柳依依。顾贞和穿着月白色直裰,站在桥的那一头,对她笑。
她向他走去。
这一次,桥没有变长。路没有变远。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她说。
“还走吗?”
“不走了。”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玉簪还在掌心,温热的。
沈令仪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个洞。天上有流星划过,一闪而逝,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
她把画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