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八岁,夏天夜里热得睡不着,爷爷就搬出竹躺椅放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
天上星河灿烂,蝉鸣一阵接着一阵,爷爷的声音就在那蝉鸣声里,显得特别沉,特别远。
“你看见咱村口那个河滩没有?”爷爷指着北边,“八几年那会儿,那儿要修一座桥。”
那是1987年的事。黄河发过大水之后,河滩往南边移了二里地,村里人到北岸种地得绕二十多里路,误工误时。老支书从县里跑下来一笔款子,不多,够买钢筋水泥的,人工由村里出。开工那天是农历四月十八,老支书特意请人算过的,说是黄道吉日。
头几天顺顺当当,挖了地基,支了模板。到第五天晌午,日头毒辣辣的,大伙儿正在河滩上吃饭,突然听见有人喊:“你们看,那是啥!”
爷爷那时候正蹲在阴凉里啃窝窝头,听见喊声抬起头,就见河中央的水面像开了锅一样翻腾起来。起初他以为是起浪了,可那天一丝风都没有,黄河水平得跟镜子似的。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水里拱了出来,先是碗口粗,再是水桶粗,到最后,光是露在水面上的那一截,就比村里最粗的老槐树还要壮实。
爷爷说,他活了六十多岁,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那是一条蛇,可又不是蛇。它通体乌黑,鳞片在日头底下泛着幽幽的蓝光,脑袋比磨盘还大,眼睛像两盏灯笼。最吓人的是,它头顶上鼓起两个大包,包上裂开了口子,有黑乎乎的东西从里头往外顶——那是角,是犄角。
“蛟。”老支书手里的饭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巨蛟在水面上缓缓游动,带起的浪头拍在河滩上,溅了人一身泥水。它盘旋了三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然后沉了下去,水面慢慢恢复了平静。河滩上几十号人,没有一个敢动弹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人们回过神来,跑得快的已经跑到村口了。那天之后,没有一个人再敢去河滩上工。老支书也蔫了,蹲在自家门槛上一袋接一袋抽旱烟,抽到半夜,突然站起身,往村东头走。他去找一个叫王聋子的人。
王聋子其实不聋,他是爷爷那辈人里最有学问的,年轻时在县城念过书,还当过几年先生,后来不知怎的就回了村,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土坯房里,平时也不跟人来往,见人也不爱说话,大家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王聋子。
王聋子听老支书说完,半晌没吭声,末了只说了一句:“那是蛟在渡劫。成了,黄河边上就要出一条龙;败了,咱这村子只怕也留不住了。”
他解释说,黄河底下有蛟,活够了一千年就要渡劫,从蛟变成龙。渡劫的时候,它不能待在深水里,得往浅滩走,所以才会在那个河滩现身。现在正是它最要紧的时候,人不能去惊动它,惊动了,两边都不得安生。
老支书问:“那这桥还修不修?”
王聋子没答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那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可西边的天上还挂着几颗星。他说:“再过七天,有大雨,你看那天相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人心惶惶的。有胆大的年轻人想去河滩上看看,被老人骂了回来。每天晚上,家家户户早早关了门,连狗都不敢叫唤。
第七天夜里,果然下起了大雨。
爷爷说,那场雨他这辈子没见过。雨点砸在房顶的瓦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后来连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雷电一个接一个炸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雪亮雪亮的。他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就见黄河那边闪得格外厉害,一道一道的闪电直直劈进水里。
突然,一道炸雷落下去,他看见河面上腾起一个巨大的身影,浑身裹着金光,直直往天上冲。云层里有电光闪动,那身影就在云里翻滚,翻一次,身子就长一截,翻一次,身子就亮一分。到最后,整个天空都被照亮了,他清清楚楚看见,那是一条龙,一条真正的龙,头上有角,身上有爪,尾巴一甩,黄河里就掀起几十丈高的浪。
那景象持续了有一袋烟的工夫。然后云散了,雷停了,雨也小了。天快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东边露出太阳,红彤彤的,跟没事发生过一样。
第二天,有人壮着胆子去河滩上看。河滩上到处都是巨大的鳞片,每一片都有洗脸盆那么大,黑里透着金光。空气里有一股奇异的腥味,说不上来是香还是臭,闻着让人头晕。河中央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被太阳一晒,泛着五颜六色的光。
“那是蛟褪下来的皮。”王聋子说,“它成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提修桥的事。钢筋水泥就堆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后来慢慢被埋进土里。老支书直到去世,都没再去过那个河滩。有人问起那天的事,他只是摆摆手,什么都不说。
爷爷讲完,手里的蒲扇也停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星光,说:“娃,你知道那桥为啥没修成吗?”
我摇摇头。
“那不是咱们能修桥的地方。”爷爷说,“黄河底下住着老龙王,那蛟是它的儿孙。人不能太贪,占了不该占的地方,老天爷不让。”
他站起身,收了躺椅,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这些年,咱村年年风调雨顺的,黄河涨水,从来没淹过咱的庄稼地。你想,那是为啥?”
我躺在竹椅上,望着满天星斗,想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黄河边特有的潮气,凉丝丝的。远远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那一片星河,在头顶上静静地流转着,好像千百年都没有变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