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材/赵刚;撰文/老刘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北风呼呼地吹,而我的心情比这天气还糟糕,原因也很简单,连队支部的决议下来了:“拟推荐转为志愿兵人员名单:王大庆。”
只有这一个名字,没有我。我输给了王大庆?那个修东西慢慢吞吞,看起来木讷的王大庆?
我十分不服,感到十分委屈,觉得这就是黑幕。我躲在地沟里,想着明天就去团部告状……
就在这时,上面传来了指导员的声音,“不想出来了?打算在这地沟里过冬?”
我没吭声,把头扭向了一边。指导员没走,他直接跳了来了,蹲在我身边,从兜里拿出一根“红塔山”,自己也点了一根。
火柴“赤啦”一声划着了,小小的火苗映着他那张平静的脸,也照亮了我那张写满不甘和愤怒的脸。

我叫赵刚,1978年3月份入伍。我是带着“童子功”来的,父亲是县农机厂的老把式,我从小就在零件堆里打滚,在机械方面也算是有点家学。
凭借这份基础,在新兵训练结束之后,我被分到了修理连。
此时部队的汽车比较陈旧,大都是“老解放”CA10和“东风”EQ140。这些车年头长了,毛病特别多,动不动就趴窝歇火。
我上手很快,在许多新兵拿着改刀畏畏缩缩不敢动的时候,我就敢跟着老兵一起抬发动机了。
连长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亲儿子一样。
“赵刚,你小子行啊!好好练,将来必定是咱们连队的骨干,连里少不了你!”
连长这句话,成了我的尚方宝剑,也让我逐渐膨胀起来了。1981年,我当上了班长,更是让我的心态更加失衡。
我飘了,在修理连,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只修大故障,不干杂活。
那时候,每周都会搞卫生大扫除,战友们去通厕所、清理猪圈,我就躲在车底下假装调试刹车。
现在想来,最过分的一次,是排长批评我被子叠得像花卷。
我一点都没放在心上,“排长,要是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能让车跑起来,我天天给您叠。咱们是技术连队,靠手艺吃饭,搞那些花架子有啥用?”
排长气得脸都紫了,全班战友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但我没在意,当时我想得很简单:部队需要战斗力,对我们修理连而言,战斗力就是能修好车,我只需要保证能修好车就行。
王大庆是1976底入伍的,算下来比我早了一年,但他的技术进展很慢。学修车,我弄一遍就会了,他得记笔记,下次遇到了还得时不时翻开看。
我当班长的时候,他还在当副班长。那时候,他还常常来请教我,我心情好了就指点两句,心情不好就甩脸子,“自己琢磨去,这一行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但他的优点也很明显,就是眼里有活,而且态度很谦逊,有活主动干,帮文化水平低的代写书信。
对于他的做法,我不置可否,我始终认为,在我们这种技术单位,手里的技术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可现实却给了我一巴掌。1983年底,连队只有一个转志愿兵名额。当时,我坚信,自己就是唯一的人选。
但结果出来,连队支部选择上报的人是王大庆。
当时我就炸了,我冲进连部去质问文书,“凭什么?凭什么留一个笨蛋不留我?是不是他送礼了?”
文书吓得不敢说话。回修理车间后,看见王大庆正在给一辆吉普车换轮胎,旁边还围了一群人向他道贺,一帮人说说笑笑,气氛很热闹。
看我进来后,大伙一哄而散,王大庆想要说些什么,我冷哼了一声,躲进了地沟。

烟抽了一半,沉默了半响,指导员开口了,“赵刚,这烟怎么样?”
“有点点呛。”我闷声说。
指导员吐了一口烟圈,“呛就对了,就像你这个人,是把好料,但是太呛人。谁要是想用你,先得被你呛出一眼泪。”
我心里不服气,争辩道:“指导员,部队不是看本事吗?我修车技术有目共睹,这难道不是本事?王大庆那两下子能排得上号吗?连队选他,就是看资历,是对战斗力的不负责任。”
指导员笑了,他指了指头顶上那辆正在维修的卡车底盘,“赵刚,你是修车的行家。我问问你,一台车跑得快,是靠发动机,对吧?”
“那当然。”
“那如果这台车,发动机动力强劲,但是离合器打滑,挂不上挡,或者传动轴松动,这车能跑吗?”
我撇了撇嘴,“那肯定不行,就算能跑,也跑不远。”
指导员转过头,盯着我的眼睛,“你就是那台动力强劲的发动机。但是,你跟连队这个底盘,挂不上挡!你跟战友们这个传动轴,咬合不住……”
“你技术好,只是大家公认的。但是你修的好车,却拆了战友们的心。”
“你自己想想,这三年来,除了修车,你帮战友干过什么?你帮厨嫌脏,搞卫生嫌累,公差勤务你躲得远远的。你眼里只有车,没有战友,没有集体。”
“王大庆技术是不如你。但他像一瓶润滑油,哪里有摩擦,他就去哪里润滑;哪里有空隙,他就去哪里填补。他虽然修得慢,但他愿意学,愿意问,愿意熬夜干。”
“部队是一个整体。我们需要技术行家,但我们更需要一个能和大家拧成一股绳的兵。”
指导员的话一字一句,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铁柱啊,技术是块敲门砖,能帮你打开门。但做人是铺路石,路铺不好,门打开了你也走不远。”
我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疼得我一哆嗦。
我明白了,我不是输给了王大庆的技术,而是输给了自己的做人。
那晚之后,我像变了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就钻进了修理间。我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开始做记录。
用了三个月时间,我把自己这几年总结出来的经验,全部画成了图解,还配上详细的文字说明。
我把这份资料交给了王大庆,“大庆,这是我的笔记,你看看上面哪些有用的,以后你交给战友们吧?大家技术水平都高了,任务完成起来也都轻松了。”
王大庆很感动,双手接过笔记本,连声道谢。
我也转变了自己的态度,带徒弟的时候,再也不像以前那么不耐烦了。连队里各种杂事,我也不再排斥了,而是主动去做。
战友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从以前的冷漠、畏惧,变成了惊讶,敬佩。
1984年12月,我退伍了。走之前,连长和指导员还一脸惋惜,“赵刚,你要是早点这么做,说不定去年就是你转了,可惜今年没名额……”
我早已蜕变过了,洒脱地敬了个军礼,“没事,在部队我已经学的够多了,我相信,回去后我不会给部队丢人了。”

回到老家后,我先是在县运输公司的修理班任职。干到1990年,我从运输公司出来,用自己的积蓄,在县城国道边开了一家修理铺。
进入90年代中期,维修行业的竞争也变得激烈,而且乱象丛生。宰客、以次充好,甚至故意高破坏的也不在少数。
但我心里始终有跟弦,那就是指导员说的:做人才是铺路石。
我不搞那些歪门邪道,凭借自己的双手和技术挣钱。
有时候过路的大货车半夜坏在路上,一个电话,我就骑着摩托车去救急。修好了,也不漫天要价,该多少是多少。
有些司机遇到难事了,一时拿不出来钱,我就让他们打个欠条,甚至还请他们吃碗面条。
当然也有一些从此杳无音信,不来还钱的,有人就笑我傻,“赵刚,你是做生意还是开善堂呢?”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慢慢地,口碑传开了。路过的司机都知道,路过我们县,车坏了就找赵刚,那人实在,手艺硬,不坑人。
周边的修理铺开了关关了开,唯有我的修理厂屹立不倒,而且规模还越来越大,后来还签约了几个大厂的专业服务站。
如今,我已经把厂子交给了儿子,开始享受起晚年生活。
回想起自己的军旅生涯,我很给指导员敬个礼,说一声:“谢谢您,虽然没让我转志愿兵,但您让我学会了怎么做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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