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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日本经济停滞了近30年,却没有出现特别严重的社会问题?

日本提供了一个极佳的范本。1991年泡沫经济破裂之后,日本陷入了长达近三十年的经济低迷期,这被经济学家称为“失去的三十年

日本提供了一个极佳的范本。

1991年泡沫经济破裂之后,日本陷入了长达近三十年的经济低迷期,这被经济学家称为“失去的三十年”。在这三十年期间,日本的名义GDP增长近乎停滞,人均GDP甚至一度出现倒退,1995年日本人均GDP4.42万美元,到了2020年,这一数字反而下降至4万美元。

更令人困惑的是,在这段漫长的经济寒冬里,日本并没有爆发大规模失业潮、恶性通胀、社会动荡或严重的贫富分化危机。

相反,日本的犯罪率长期处于世界最低水平,社会治安良好,国民寿命更是全球领先,基尼系数也始终维持在发达国家的较低区间。

这种经济停滞和社会稳定并存的现象,在国际经济史上也几乎是独一无二的。为什么一个经济体连续三十年不增长,却没有引发剧烈的社会震荡?

这,或许才是日本最成功的地方。

增长停滞了三十年,乍一看日本有很多经济问题有待解决,但这个问题的另一面,是日本经济自身的巨大优势。

日本有哪些优势?

第一,存量优势:家庭财富和海外资产的隐性缓冲垫

首先我们必须要认识到,日本经济的停滞并非是全面崩溃,而是在极高起点上的横向徘徊。日本的起点有多高呢?

1980年代末,日本已经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人均GDP更是一度超过了美国,国民储蓄率更是高达20%以上,家庭金融资产规模庞大,当时很多人讨论的已经不是日本第二了,而是日本什么时候成为第一,在经济总量上超过美国。

在泡沫破裂后,日本虽然股价和低价暴跌,但绝大多数家庭的银行存款、保险和养老金并未蒸发,它们只是不再增值。换句话说,日本人是在一个已经相当富裕的基础上停止了前进,而是从贫困跌落。

更重要的是,日本还拥有巨额的海外净资产。自上世纪80年代起,日本企业就大量投资海外,建立工厂、收购资产、布局供应链。到2020年,日本已经连续30年保持全球最大债权国地位,海外净资产超过3万亿美元,这些海外投资每年为日本带来稳定利息、分红和利润回流,形成了一笔巨大的外部收入。

即使日本国内经济停滞,这笔海外收益仍然支撑着国民收入和企业利润,使日本能够维持较高的社会福利水平和公共服务质量。

第二,日本劳动力市场的内部分化和隐性保障

很多人认为日本经济停滞必然导致很多人找不到工作,但日本的情况恰恰相反。日本的失业率在“失去的三十年”中最高也只达到5.5%(2002年),此后长期都维持在2%-4%之间,远低于同期欧美国家在危机时的水平。

可以说这是日本最大的优势,也是日本特有的雇佣制度和文化机制在发挥作用。

例如终身雇佣制,该机制的核心逻辑仍然保留在大企业和正式员工群体中。企业在面临经营困难时,并不会立刻裁员,而是优先采取减少加班、暂停招聘、内部转岗、降低奖金等方式。

这种内部调节把压力分散到了所有在职员工身上,而不是把一部分人直接推向社会,虽然每个人的收入变少了,但基本饭碗都保住了。

其次,日本还有非常庞大的非正规就业群体。例如派遣工、合同工和兼职,这部分劳动者承担了经济波动的最大冲击,他们的收入不稳定、福利缺失,构成了劳动力市场的安全阀。

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弹性群体在,企业的用工成本才得以灵活调整,从而保住了正式员工的稳定性。

第三,日本社会保障体系的托底功能

日本的社会保障体系非常早,在70年代经济高速增长期,日本就已经在建立社会保障体系了,并在泡沫破裂后不断强化。

它的核心特点是全覆盖、低水平、可持续。即使经济停滞,日本依然维持了全民健康保险、国民年金、介护保险三大支柱。

任何人只要在日本合法居住,都可以获得基本的医疗保障和养老金。

这意味着,即使一个人收入下滑,他依然可以看病、拿药、住院,而不至于因病返贫。老年人的养老金虽然不高,但也可以维持基本生活。这种底线保障消除了人们对生存危机的恐惧,也降低了社会焦虑感。

事实上,日本社会最贫困群体的生活标准,也远高于许多发展中国家的平均水平。

第四,日本的集体主义也分担了日本压力

经济停滞之所以没有引爆社会矛盾,这和日本的文化基因也密切相关。日本著名社会学家大前研一曾经提出过低欲望的概念,指出日本年轻一代对物质消费、买房买车和升职加薪的追求普遍低于上一代。

这种心态的形成,既有泡沫破灭后的创伤记忆,也有长期通缩环境下的理性预期,更和日本传统文化中对简素和知足的推崇有关。

同时,日本的集体主义传统也起到了润滑作用。企业内部的工会往往与企业合作而非对抗,劳资纠纷多以协商方式解决,很少演变为大规模的游行。

社区邻里之间保持着较强的互助网络,地方自治会、町内会等基层组织在福利发放、灾害应对、老年人关怀等方面发挥着补充作用。这些非正式的“社会毛细血管”分担了日本的压力,也增强了社会的韧性。

最后就是日本债务的内部循环和货币主权

日本债务占GDP的比重早在2017年就超过了200%,2020年突破260%,位居全球之首。但如此高的负债率却从未引发主权债务危机或恶性通胀,原因就在于,日本的国债绝大部分都由本国央行、商业银行、保险公司和养老基金持有,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内部循环系统。

日本央行可以通过量化宽松无限量购买国债,压低利率,让日本可以极低成本融资。这种独特的财政空间,也让日本有能力继续实施大规模财政刺激计划。从1990年代至今,日本先后推出了数十轮经济对策,涵盖公共工程、育儿补贴、中小企业纾困、地方振兴等等。

虽然这些措施没有扭转经济劣势,但它们有效阻止了经济进一步恶化,并为弱势群体提供了兜底。

换句话说,日本是用借来的钱买来了今天我们看到的社会稳定。

但这种模式也并非没有代价,巨额债务最终还是会由未来几代人承担,但至少在当下,它成功延续了矛盾的爆发。

当然,日本也并非完全没有社会问题。恰恰相反,经济停滞最绝望的还是是年轻人。日本年轻人陷入穷忙和低欲望的两难,非正规劳动者的贫困率持续上升,社会焦虑和孤独死现象居高不下。

日本这些社会问题的共同特征是慢性化,它们不是爆炸性的社会冲突,而是慢慢渗透在日常生活中的困境。也正因为变化是渐进的、个体的、分散的,所以很难凝聚成集体行动。

日本经济停滞三十年而未出现严重社会动荡,既不是运气使然,也不是单一因素的结果。它是一个由海外资产、内部雇佣制度、社会保障网络、文化心理、财政空间和人口结构共同编织而成的复杂系统。这个系统虽然无法让日本重新走上高速增长之路,但它成功地将经济失速的冲击分散、吸收、延迟,使其不至于瞬间压垮。

日本的经历给世界的启示或许在于:经济增长固然重要,但一个社会能否承受增长的停滞,取决于它在繁荣时期是否建立了足够坚固的制度防火墙,以及它的文化是否允许人们在困境中保持体面与秩序。

对于正在经历增速换挡期的其他国家而言,日本的经验既是警钟,也是教科书——它告诉我们,即使失去了三十年,社会依然可以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但前提是,你得找到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