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单位00后小孩跟领导打架,那小孩刚毕业新来的,报警后说啥也不同意和解,最后一人15天,俩人全开除了
第一章 新人报到
我叫刘志强,在宏远机械设备销售公司干了七年多。说是销售公司,其实就是倒腾二手设备的,把南边厂里淘汰的机器翻新一下卖给北方小厂,赚个差价。公司不大,连老板带财务带业务拢共不到四十人,窝在城东一个老写字楼的七层,电梯门开的时候能闻见走廊里隔夜外卖的味儿。
去年八月底来了个新人,分到我们销售二部。小孩叫李闯,千禧年生的,刚从省城一个二本学校毕业,学市场营销。人事领他进来那天穿的还是大学那套行头——白短袖扎进黑西裤,皮带扣锃亮,脚上一双仿牌运动鞋刷得挺白。头发倒是剪短了,但后脑勺有一撮没压下去,翘着。
部门经理马建军坐在他那张能转的皮椅上,屁股都没抬,拿笔尖点了点旁边的空桌子:“坐那儿吧,电脑找网管领,电话分机找小赵登记。”
李闯点头说行,声音不大,把双肩包放桌上,掏出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那桌子少说仨月没人用了,灰厚得能写字。马建军斜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我没看明白他撇什么。
马建军这人吧,四十出头,肚子先到了,头发后撤得厉害,剩那几根还拿发胶往脑门上抹。干了十来年销售,最爱挂嘴边的词是“我们那会儿”——我们那会儿跑客户骑自行车,我们那会儿陪酒喝到胃出血,我们那会儿新人前三个月没工资。其实公司给底薪,不高,三千二,他非得说成是“公司对你们够意思了,放别的地儿谁白养你”。
李闯来之前那个位置空了小半年,之前坐那儿的是个干了俩月跑路的小姑娘,走的时候在财务室哭了一场,说马建军天天让她拿快递送文件还得帮他接孩子。这事儿全公司都知道,但没人往上面捅。捅了也没用,老板是他姐夫。
头一个礼拜李闯基本没活干。马建军扔给他一摞产品手册,A4纸打印那种,边角都卷了,说先熟悉熟悉。李闯就真坐那儿从头翻到尾,拿个笔记本记,遇到不懂的还跑过去问老销售。我们部门一共六个人,除了马建军和我,还有大刘、孙姐、小赵,加上新来的李闯。
大刘私下跟我说,这小孩是不是脑子不好,那些手册早过时了,价格表都改过三版了,他还记。我说你管他呢,总比坐那儿玩手机强。
第二个礼拜一早上开例会,马建军让李闯说说学习心得。李闯站起来,还真说了,说了五分钟,什么设备型号对应什么工况,什么吨位配什么电机功率,条理清楚,听着像那么回事。说完马建军嗯了一声,拿手指头敲桌子:“你光背这些没用,销售靠的是嘴,靠的是跟人打交道。你过来,先把咱办公室这一亩三分地整明白。”
所谓整明白,就是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把马建军茶缸子洗了泡上茶,把部门那台饮水机的水桶换上,把上周五没倒的垃圾袋提溜出去。李闯干了,天天早到,来了就闷头干活。孙姐看不过去,有回帮他换水桶,说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别闪着腰。李闯笑笑说没事孙姐,我在家也换。
真正让我记住这小孩是有回马建军在走廊打电话骂人,骂的是厂家一个售后,说人家办事拖拉。挂了电话回来脸色铁青,正好李闯在复印东西,马建军顺嘴就骂了一句:“你他妈复印个东西也磨叽,跟你爹妈学的?”这话没来由,纯属迁怒。搁一般人要么装没听见要么赔个笑脸。李闯愣了一下,手上没停,嘴里回了一句:“马经理,我爹妈没招你。”
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隔壁三部的人都抬头了。马建军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指着李闯鼻子:“你再说一遍?”李闯把复印好的材料码齐,抬头看着他:“我说我爹妈没招你,你别带上他们。”
马建军没再说话,转身进了他办公室,门摔得整层楼都听见。孙姐在微信小群里发了一句:这小孩有点愣。大刘回:何止愣,缺心眼。我没吭声,心里觉得有点意思,但也没多想,毕竟跟我没关系。
那之后马建军对李闯明显变了路子,从使唤干活改成冷板凳。派客户不给他派,周会不让他发言,连着两个礼拜李闯就坐那儿看资料。我以为这小孩撑不住该走了,结果他稳得很,每天照常早到,照常把马建军茶泡上——但把茶叶换了,从马建军自带的铁观音换成了公司招待用的散装绿茶。马建军喝了一口,皱眉,但没吭声,自己把茶倒了重新泡。李闯在工位上憋着笑,被我看见了。
这小子有点东西。
第二章 火苗往上窜
九月中旬,公司接了个单子,城北工业园有家铸件厂要换两台数控机床。不大不小,总价四十来万,利润能有个七八万。按惯例这种单子轮不到新人跟,马建军自己捏着,让大刘配合跑现场。
问题出在报价环节。客户那边对接的人姓周,是个车间主任,四十来岁,说话慢悠悠的,但精明。周主任看了两轮报价,嫌高,说再降五个点立马签合同。马建军算了算,降五个点利润还剩四万多,能接受,但老板那边得批。他去找老板——也就是他姐夫——批价格,回来脸拉得老长,说老板只给降三个点,多一分不行。
这单就僵住了。马建军天天骂周主任贪,骂老板抠,骂厂家不配合,就是不提自己报的初始价里加了多少水分。我们私下算过,那单他报出去的价至少加了十五个点的“活动经费”,说白了就是准备请客送礼走关系那部分。老板砍价砍的是他这层水分,他当然不乐意。
有天下午周主任打电话到办公室找马建军,马建军出去了,李闯接的。李闯听完对方诉求,说了句“周主任您稍等,我确认一下给您回过去”。挂了电话他跑来找我,问这单能不能走公司标准价,标准价表他背过,比马建军报的初始价低八个点,比老板批的底线低五个点。
我跟他说你少掺和,这单马经理亲自盯的。李闯说我就问问。我说问问行,别真去报。他点头说知道。
结果第二天周主任直接杀到公司来了,在前台说要见负责人。老板不在,马建军在客户那儿,前台把周主任领到会议室让孙姐先招呼。孙姐嘴碎,顺嘴说了句“这单小李小闯在跟”。周主任一听,说那叫他来聊聊。
李闯进会议室的时候我正好路过,看见他把报价单往桌上一摊,指着标准价那栏跟周主任说:“周主任,这是我们公司标准报价,您看看,比之前给您的低。之前那个价是马经理报的,含了一些服务费,我给您拆开说。”
我在门外听得直嘬牙花子。这小孩是真虎啊,当着客户面把经理的报价给掀了。周主任什么人?老采购,一听就明白里面有猫腻,当场拍板:“就按这个价,合同拿来我今天签。”
李闯拿着标准价合同去找老板签字。老板看了看价格,又看了看李闯,问了句“马建军知道吗”,李闯说“马经理在外面跑客户,周主任挺急的”。老板没再问,签了。
合同签完当天下午马建军回来,一进办公室脸就黑了。他把李闯叫进小会议室,门关着,但我们隔着玻璃能看见他手指头戳到李闯脸上了。李闯站那儿没动,也没坐,就听着。马建军出来的时候摔了一句:“你等着。”
孙姐在群里发:完了,这梁子结大了。大刘回:小孩太不懂规矩了,越过经理报价,搁哪家公司都得挨收拾。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心里觉得马建军活该,但李闯这做法确实犯忌讳。
第二天开始,马建军给李闯派活儿了。全是烂活——去郊区仓库盘点,四十多度没空调的铁皮房,清点螺丝螺母垫片,差一个数都不行;跟车送货,早上五点起来跟司机装车,送到地儿还得帮客户搬;最绝的是让他去催一笔烂账,欠款的是个老赖,欠了公司八万多拖了两年,马建军自己都不去要,让李闯去。
李闯去了。仓库盘了三天,回来交的盘点表精确到个位数,管仓库的老赵说这小孩比上一个会计都细。跟车送货跑了四趟,司机老吴回来说小李这人行,路上还管搬货,不偷懒。烂账那个,李闯蹲了人家公司门口三天,最后把老板堵在停车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对方答应先还两万,剩下的分期。
到这份上我对李闯真有点刮目相看了。但马建军不这么想,他觉得李闯越这么干越是在打他脸——你一个新人这么能,显得我管理有问题?于是又加码,让李闯把部门近三年的合同全部整理归档,纸质加电子版,要求一周交。
那堆合同得有五六百份,堆在文件柜顶上落灰。李闯拉了把梯子搬下来,一份一份扫、录、编号。晚上加班到十一点,我走的时候看他还在那儿敲键盘。我问他吃饭没,他说吃了泡面。我说你图什么啊,跟马经理服个软不行吗。他看了我一眼,说:“刘哥,我服软他就不整我了?”我没话接。
周五下班前马建军来检查进度,翻了几份,挑毛病:“这编号格式不对,重来。”李闯说马经理,编号规则你之前没给我。马建军说这还用教?动脑子不会?李闯没再说话,拿回去重新编。
那天晚上我加班写标书,九点多听见茶水间有动静,过去一看李闯坐那儿喝水,面前摆着合同文件。他看见我,问刘哥有烟吗。我说你不是不抽烟吗。他说今天想来一根。我给了他一根,他呛了两口就掐了。
他问我:“刘哥,马经理是不是特看不上我?”
我想了想,说:“他不是看不上你,他是看不上所有不捧着他的人。”
李闯没接话,闷了一会儿说:“我就想把活干好。”
我说:“活干好是一码事,在他手底下活干好是另一码事。”
他抬头看我,眼神挺认真:“那怎么办?”
我说:“你自己琢磨吧。”
现在回想,我要是当时多说两句,把话说透点,也许后头的事能躲过去。可谁长后眼呢?我自己还一屁股烂账,哪有资格教别人。
第三章 团建
公司每年入秋搞一次团建,说是增强凝聚力,其实就是老板找个由头请大伙吃顿饭,顺便灌点酒打打鸡血。今年选在九月底,地点是城郊一个农家乐,烤全羊加卡拉OK,费用公司出,但有个规矩——按部门坐,部门经理得把自己人招呼好。
马建军对这种场合最来劲。他好酒,但酒量不咋地,半斤白酒下去就开始说胡话,偏偏又爱充大个,每次都得喝到抱着马桶吐才算完。往年他喝多了就骂老板抠门、骂客户傻逼、骂我们这帮手下不争气。今年多了个李闯,我们都猜得出他要骂什么。
那天晚上六点开席。马建军坐主位,左手大刘右手孙姐,李闯坐桌子靠外的位置,挨着小赵。烤羊上来马建军先撕了条腿,举着骨头说了通场面话,什么“二部今年业绩全靠大家”之类的,说完自己先干了一杯。接着就开始挨个敬酒,敬到大刘说“老刘你跟了我五年,没让我操过心”,敬到孙姐说“孙姐是咱部门定海神针”,敬到小赵说“小赵脑子活,明年争取独当一面”。
到李闯这儿,马建军端着杯子停了两秒,笑了——那种嘴角咧着眼珠子不动的笑:“小李啊,来了快俩月了吧?说说,学啥了?”
李闯站起来,端起茶杯——他不喝酒,来的路上就说了酒精过敏——说:“马经理,学了挺多,产品知识、客户沟通、合同流程,都上手了。”
马建军啧了一声:“就这些?我让你整理合同,你整明白咱公司的销售流程没?”
李闯说:“整明白了,咱公司流程主要是报价审批这块——”
马建军一摆手打断他:“行了行了,别背课文。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觉得销售靠什么?”
李闯想了想:“靠把产品和服务说明白,让客户觉得值。”
马建军哈哈笑,扭头跟大刘说:“你听听,你听听,现在大学生就这水平,还‘说明白’,客户是听你说明白的?客户是喝明白的!是捧明白的!”他转回头拍李闯肩膀,“小李你记住,在中国做销售,酒量就是销量,关系就是业绩。你那个什么说明白,那是老师教你的,不是社会教你的。”
这话说得挺难听,桌上气氛有点僵。孙姐打圆场说马经理那是老经验,小李你慢慢学。李闯坐下了,没反驳,也没附和,就闷头吃菜。马建军看他那样更来劲,又加了一句:“还有啊,你上回越级报价那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知道你那么干,传出去别的部门怎么看咱二部?人家说马建军手底下人都不听他的,我脸往哪搁?”
李闯放下筷子,抬头看马建军:“马经理,那单后来签了,公司赚了四万六,周主任还介绍了他们隔壁厂来询价。这事儿咱能不能看结果?”
马建军酒杯往桌上一墩:“你什么态度?我说一句你顶三句,大学就教你这个?”
旁边几桌都看过来,老板那桌也听见了,抬头往这边瞅。李闯抿着嘴没再说话。马建军逮着理了,站起来端着酒杯绕到李闯另一边,手搭他椅背上,弯下腰,脸凑得挺近:“小李,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还想在二部待,就把你那学生娃的脾气收一收。我让你干啥你干啥,别老觉得自个儿比谁都明白。听见没?”
李闯偏了偏头,避开他嘴里的酒气。马建军看他躲,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抬手拍了一下李闯后脑勺——不重,但拍牲口那种拍法,啪啪两声。
桌上安静了。李闯坐着没动,脖子梗着。马建军又拍了一下:“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李闯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蹾,发出挺响的一声。他比马建军高半个头,低头看着马建军说:“马经理,你别动手。”
马建军酒劲上头,拿手指头戳李闯胸口:“我动你怎么了?我教育教育你不行?”
李闯退了一步,脸涨红,但手攥着裤缝没抬。大刘赶紧过来拉马建军:“马哥马哥,喝多了,坐下说坐下说。”孙姐也拉李闯:“小李你去外头透透气。”
李闯被孙姐拽到门外站着。马建军坐回去还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给脸不要脸,放以前我早大嘴巴抽他了。”老板那桌有人过来打圆场,说老马你喝高了少说两句。
我出去找李闯,他在停车场边上的花坛坐着,手里攥着个空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我递了根烟,这次他接了,点上抽了一口,还是呛,但没扔。
“刘哥,他拍我脑袋。”李闯说。
我说:“他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李闯扭头看我:“喝多了就能拍人脑袋?”
我没接上话。他也没再问,把烟抽完,站起来说:“刘哥我先进去了,一会儿抽奖还得在。”
后半场马建军又喝了不少,最后被人架上车送回去。散场的时候我听见他跟大刘嘟囔:“那小子我非给他弄走不可,看着就烦。”大刘劝他别跟小孩一般见识,马建军说:“什么小孩,就是欠收拾。”
当天晚上我在家躺床上刷手机,看见李闯发了个朋友圈,就一行字:拍脑袋这事,我爸都没拍过。配图是一张黑屏。第二天早上再看,删了。
我截图存了。当时也说不上为什么,就觉得这事没完。
第四章 动手
国庆节后上班头一天,马建军把李闯叫进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李闯脸色发白。大刘凑过去问怎么了,李闯说马经理让他这个月把二部近五年的客户回访记录全补上,纸质加电子版,限期两周。大刘倒吸一口气——五年的回访记录,正经补起来得俩仨人干一个月。这摆明了穿小鞋。
李闯这次没闷头接。他下午去了趟人事,问这种任务安排合不合理。人事是个四十来岁的姐,姓钱,钱姐跟马建军关系不错,听完打官腔:“部门内部工作安排人事不好干预,你多跟马经理沟通。”
沟通不了。李闯再去问马建军能不能宽限时间,马建军直接拍桌子:“能干干不能干滚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
李闯站那儿看了他几秒,说:“马经理,我滚蛋之前您把上个月拍我脑袋那事道个歉,这事就翻篇。”
马建军气笑了:“我道你妈的歉。”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办公室里外都听见了。李闯脸一下沉到底,扭头走了。
第二天李闯照常上班,开始补回访记录,没再提道歉的事。我以为他忍了。大刘私下说李闯找老板投诉了,老板和稀泥,说“老马脾气不好我知道,你多担待,回头我说他”。至于说没说,只有鬼知道。
真正炸的点在周四下午。那天老板不在,马建军在部门里转悠,转到李闯工位旁边,看他正在打电话做回访。马建军站那儿听了半分钟,忽然伸手把李闯电话按了。李闯抬头:“马经理?”
马建军说:“你这话术不对,跟客户不能这么客气,你得压着他说,让他跟着你节奏走。你这一副孙子样,人家能把你当回事?”
李闯说:“马经理,这客户七十多了,说话慢,我总得让人把话说完吧。”
马建军嗤了一声:“七十多怎么了?七十多也是客户,你越软他越欺负你。”说完他搬了把椅子坐李闯旁边,“你打,我听着,给你示范示范。”
李闯看了他一眼,重新拨通,这回按了免提。对方接了,李闯刚说了一句“王厂长您好我是宏远的小李”,马建军就把电话抢过去,对着话筒一顿输出:“王厂长啊我老马!那什么,上次说的那台冲床考虑怎么样了?别考虑了定了吧,给你留的价最低了,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啊!”
对方显然没反应过来,结结巴巴说还在看。马建军又压了两句,对方说再考虑考虑就挂了。马建军把电话往桌上一扔:“看见没?这就叫气势。”
李闯把电话拿回来放好,没说话。马建军觉得没劲,站起来走,走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上回越级报价的事,这个月绩效扣五百,长长记性。”
李闯抬起头:“合同是你签不了老板签的,凭什么扣我绩效?”
马建军说:“凭我是你经理,我说扣就扣。”
李闯站起来,手撑着桌子:“马建军,你差不多得了。”
全名。没叫马经理。马建军脸上挂不住了,转身走回来,手指头快戳到李闯鼻尖:“你叫我什么?你再叫一遍?”
李闯盯着他:“马建军。你拍我脑袋我没跟你计较,你骂我妈我没跟你计较,你现在明抢我绩效。你是经理还是土匪?”
马建军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李闯左脸上,声音脆响。办公室全站起来了。李闯被打得偏了偏头,嘴角磕在桌子角上,破皮渗血。
接下来发生的事,每个人说法不一样。按孙姐的说法,李闯挨完巴掌愣了两秒,然后一脚踹在马建军肚子上,马建军往后一仰撞翻垃圾桶摔倒在地。按大刘的说法,是马建军扇完还想踹李闯,李闯躲开,顺手推了他一把,马建军自己绊在垃圾桶上摔的。我站得远,只看见马建军坐地上拿手指着李闯骂:“你他妈敢打我?我报警抓你!”李闯回了一句:“报,你不报我报。”然后掏出手机打了110。
警察来得挺快,俩民警一个辅警,问谁报的警。李闯说“我报的,他打我”。马建军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衬衫上沾着灰,指着自己肚子说“他踹我”。民警看了现场,问了几个同事,把两人带走了,说去所里做笔录。
老板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警车刚走。他站办公室里骂了句“操”,问大刘怎么回事。大刘照实说了。老板听完沉默半天,问孙姐:“老马先动的手?”孙姐点头。老板又问我,我说我看见马经理先扇的巴掌。老板一屁股坐椅子上,揉太阳穴:“这他妈的。”
晚上我给李闯发微信问情况。他回了四个字:在调解室。
再问就不回了。第二天我才知道,调解室里闹翻了天。
第五章 就是不和解
派出所调解室我后来没进去过,但通过李闯事后跟我讲,加上大刘从马建军那边听来的说法,大概拼出这么个场面。
俩民警,一个姓周,四十来岁,说话慢悠悠;一个姓吕,年轻,负责记录。马建军和李闯分开坐,中间隔张桌子。马建军先说的,拿手比划着描述李闯怎么踹他、怎么打他,把自己说成无辜受害者,中心思想就一句:“民警同志,我正正常常安排工作,他上来就动手,这种暴力倾向的人必须处理。”
民警周哥转头问李闯:“他说的情况属实吗?”
李闯说:“不属实。他先扇我巴掌,我嘴角还破着,您能看见。我推了他一下,他摔倒了,我没踹他。”
马建军插嘴:“你放屁!你就踹了!”
周哥敲敲桌子:“一个一个说。马建军你先别插话。”
李闯把前因后果讲了,从拍脑袋讲到扣绩效,讲了十来分钟,条理清楚,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周哥听完问马建军:“他说的这些你认可吗?拍脑袋、骂人、扣绩效这些。”
马建军梗着脖子:“拍脑袋那是跟他闹着玩,骂人是他先顶嘴气我的,扣绩效是部门管理权限,公司赋予我的权力。”
周哥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茬,转头问李闯:“你现在什么诉求?”
李闯说:“依法处理。他打我,治安管理处罚法该怎么罚怎么罚。我不接受调解。”
马建军那边一听急了:“你不接受调解?我还不想调解呢!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验伤去,我头晕,他那一脚踹我胃上了。”
周哥说:“你要验伤可以,先去医院开诊断证明。不过根据目前情况,你扇他巴掌有证人,他推你导致你倒地也有证人,双方都有责任。我建议你们考虑调解,互相道个歉,签个谅解书,这事所里就不做处罚了,对你们都好。”
马建军马上接话:“我可以调解,但他得先道歉,还得赔偿我医药费误工费。”
李闯笑了一声——据他自己说那声笑得挺难听:“马建军,你扇我巴掌你让我道歉?我推你那一下是因为你打我,正当防卫。赔钱?行啊,你先把我嘴角医药费出了。”
周哥看这架势,又把两人分开单独谈。跟马建军谈的时候,马建军话里话外透着一个意思:我妹夫是宏远老板,这事儿我们公司内部能消化,你们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别搞太大。周哥没接这茬,跟他讲法律条款,马建军听得不耐烦,反复强调“是他先动的手”。
跟李闯单独谈的时候,周哥劝他:“小伙子,你刚毕业,拘留留记录对你以后不好。对方虽然先动手,但你推他那一下也算还手,真罚起来你也跑不了。不如各退一步,签个和解。”
李闯问:“他扇我巴掌,我推他一下,这叫互殴还是正当防卫?”
周哥解释了一通,大概意思是实践中这种还手很难认定正当防卫,大概率算互殴。李闯听完问:“那我如果不和解,最坏结果是什么?”
周哥说:“互殴的话,情节轻的警告或者罚款,再重点就是拘留,十五天以下。你们这情况,都有轻微伤,拘留十天到十五天可能性大。”
李闯说:“行,我知道了。不和解。”
周哥又劝了两轮,李闯就咬死一句:“他先动手打我的时候没想和解,现在我也不和解。”最后周哥也无奈了,说那你签个字,明天按程序走。
马建军那边听说李闯不和解,在调解室嚷嚷开了:“他算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行!拘就拘!我怕他?”他当场给他老婆打电话,他老婆在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什么,马建军声音降下来,又跟周哥商量能不能再谈谈。周哥说人当事人不和解,我们只能依法处理。
当晚两人都被留在所里,第二天报上去批拘留手续。消息传回公司,炸了锅。
第六章 公司这边
第二天上午老板把大刘叫过去问话,孙姐和我接着被叫。老板坐那儿听完,问了我一句:“志强你说实话,老马平时对底下人到底什么样?”我没添油加醋,照实说了几件事:拍脑袋、抢单子挂自己名下、让新人干私活、骂人带爹妈。老板听完捏着眉心说“我知道了”,让我们先出去。
中午老板把他老婆叫来了——他老婆就是马建军的姐。姐弟俩在办公室关着门吵了一中午,外头听不清具体内容,就听见老板吼了一句“你男人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他姐哭着出来的,眼睛通红,看见我们也没打招呼,直接下楼走了。
下午老板开了个部门经理会,会上说了三件事:第一,马建军和李闯的事儿等派出所结果,公司先不表态;第二,二部工作暂时由大刘代管;第三,所有人对外别瞎传,谁传谁负责。会开完老板把我留下,问我:“志强,你说李闯这小孩,平时干活怎么样?”
我说:“活干得不错,人有点愣,但不偷奸耍滑。”
老板问:“跟老马比呢?”
我想了想:“马经理跑业务有经验,李闯干活实在。要说做人,李闯比马经理强。”
老板叹口气,摆摆手让我走了。
那几天公司气氛特别怪。孙姐在群里说马建军老婆找了律师,要告李闯故意伤害。大刘说马建军那边验伤了,胃部软组织挫伤,轻微伤。李闯这边嘴角破了缝了两针,也算轻微伤。两边都有伤,两边都有证人,最要命的是两边都不和解。
小赵偷偷跟我说,马建军在里面待了两天就受不了了,让人带话出来说愿意和解,条件是李闯当面道歉加赔五千块钱。李闯回话就俩字:做梦。
第六天,结果出来了。行政拘留十五天,两人各十五天。派出所通知公司的时候老板正在开周会,接完电话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周会直接散了。
当天下午公司出了公告:马建军、李闯因打架斗殴被行政拘留,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予以开除。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
公告贴出来的时候我拍了张照,发到我们几个老同事的小群里。大刘回:意料之中。孙姐回:老马这回亏大了。小赵回:李闯也亏啊,刚毕业就留个拘留记录。
我没回。我在想另一件事——马建军姐夫是老板,他被开除了,他姐能善罢甘休?这事怕没完。
第七章 里头那十五天
李闯出来那天是十月二十几号,我在派出所门口等他。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头发长得盖住耳朵,身上那件卫衣皱得跟抹布似的。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刘哥你怎么来了。”
我说:“接你吃口热乎的。”
找了家拉面馆,他要了大碗加肉,呼噜呼噜吃了半碗才抬头说话。我问他里头怎么样,他说还行,作息规律,就是睡大通铺不习惯,旁边人打呼噜跟开拖拉机似的。
“马建军也在里头,你碰见没?”我问。
李闯说碰见了,放风的时候。马建军头两天还拿眼瞪他,后来蔫了,托同屋一个人带话,说想跟他聊聊。李闯没去。
“他托人带什么话?”
“就说想谈谈,说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李闯喝了口汤,“我没搭理。谈什么?他扇我时候怎么不谈?”
我问他后不后悔。他拿筷子搅着面汤想了会儿:“后悔没早还手。他拍我脑袋那回我就该拍回去,忍忍忍,忍到最后还是得打。早知道结果一样,当时就干他。”
我说:“你倒是想得开。工作没了,还留个案底。”
李闯说:“刘哥,我投简历呢,里头不让带手机,出来一看我爸妈给我打了几十个电话。我跟他们说了,我爸就一句话——‘打就打了,别怂’。”
他爸是开货车的,跑长途,李闯说他爸年轻时候在厂里也跟领导干过架,后来下岗出来跑运输,谁的气也不受。他妈倒是哭了一鼻子,主要怕他以后不好找工作。
“你后头打算怎么办?”我问。
“先歇两天,把头发理了,然后投简历。销售这行看业绩不看案底,实在不行换行,我又不是非得干这个。”
看他这状态我放心了,临走给他转了五百块钱红包,他没收,说刘哥你甭管我,我有钱。
再说马建军那边。他比我预想出来得晚——按说同一天拘留应该同一天放,但他那边办手续拖了大半天。后来听大刘说,他出来第一件事是给他姐夫打电话,打了好几个没接。第二件事是去公司收拾东西,被前台拦住了,说老板交代过,东西让人代收,本人别上来了。马建军在楼下骂了半天,保安给劝走的。
他老婆后来来公司闹过一次,堵在前台说要见老板。老板让行政下去处理的,行政回来说马太太说了,要么让马建军回去上班,要么赔二十万,不然就把公司偷税漏税的事捅出去。老板听完哼了一声,说让她捅,她要有证据早捅了。后来也没见真捅。
马建军在业内干了十几年,人脉还是有一些。他挨个给同行打电话问有没有坑位,人家一听他因为跟下属打架被拘留开除,都说再看看。有个小公司老板跟他是酒友,本来答应让他去管销售,后来不知怎么打听到他吃回扣的事,又反悔了。这事是大刘从一个供应商那儿听来的,说马建军在宏远这些年,每笔单子都抽两到三个点装自己兜里,老板睁只眼闭只眼,因为他是小舅子。现在闹翻了,老板把旧账翻出来,放话给同行说谁用马建军他管不着,但跟宏远有业务往来的自己掂量。
这招狠。马建军在本地设备销售圈基本没路走了。
第八章 后遗症
李闯走之后二部又招了个新人,这回是个女生,叫小周,比李闯大两岁,干过两年销售,有经验。大刘代理经理干了一个月,老板给他转正了。大刘这人脾气好,但手段软,压不住底下人,小赵都敢跟他拍桌子。老板有回在走廊看见小赵跟大刘嚷嚷,扭头跟我嘀咕:“老马虽然操蛋,管人还是有一套的。”
我心想这不废话吗,老马那套管人就是打骂扣钱,你倒是学啊。
李闯那边,歇了半个月开始跑招聘会。他投了二十多份简历,有回面试都过了,最后背调的时候人家问他上一家为什么离职,他说“跟领导打架被开除的”,对方愣了半天说回去等通知,就再没通知。他给我打电话说这事的时候还笑:“刘哥,我这算不算诚实过了头?”我说你下回能不能换个说法,比如“个人原因离职”。他说那不行,人家查社保记录一查就知道,骗人不好。
后来他学乖了,面试时候把事说了,但重点讲前因后果,讲自己怎么从零把标准价单子签下来、怎么蹲三天把烂账要回来。有家做工业耗材的小公司老板听完乐了,说“你小子有意思,我这儿正缺个敢跟客户硬刚的”,当场拍板要了。工资比宏远低五百,但提成高,老板还说干满半年给配车。
李闯去上班那天给我发了张照片,工牌上印着“销售主管”,下面一行小字“华东区”。他一个人管华东,其实就是光杆司令,老板在隔壁市,这边就他一个驻点。他说挺好,没人管,自在。
马建军那边就没这么顺了。他在家蹲了俩月,天天跟老婆吵架,吵急了他老婆骂他“你要不是有个当老板的姐夫你算个屁”,这话戳肺管子。后来他找了个活儿,给一个做五金件的厂跑外销,底薪两千八,主要靠提成。那厂子老板是他以前客户,看他可怜赏口饭吃,但明说了“老马你以前那些路子在我这儿别用,我小本买卖经不起折腾”。
有回我在建材市场碰见马建军,他在那儿发名片,见了我愣一下,然后装没看见。我也没主动打招呼,各走各的。
公司这边,老板消停了俩月又开始作妖。大刘当经理之后把马建军那套扣绩效的规矩废了,底下人干活松快不少,但业绩没见涨。老板开会时候念叨“还是得有个狠人盯着”,我在底下翻白眼。
真正让老板改变想法的是年底那档子事。
第九章 反转
十二月中旬,公司出了个大事。马建军以前跑的一个大客户——城西那家做汽车配件的——突然把咱公司拉黑了,说以后不合作了。老板让大刘去问原因,对方采购经理发来一份聊天记录截图,是马建军跟对方采购的对话。马建军在里面说宏远的设备翻新用的是次品轴承,还说老板以次充好糊弄客户,让采购“下回直接找我,我带你找厂家拿货,便宜三成”。
截图最后一句是马建军发的:“宏远那帮人除了坑客户啥也不会,那个姓刘的经理更是废物。”
姓刘的经理——大刘。
大刘拿着截图找老板,老板看完脸都绿了。这客户一年走货七八十万,利润十几万,说没就没了。更麻烦的是马建军知道公司太多底细,他要是挨个客户去撬,宏远这点生意经不住折腾。
老板这回没护短,直接咨询了律师。律师说马建军这行为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和不正当竞争,可以起诉。老板让律师发了律师函,马建军收到后消停了几天,然后托人带话,说只要老板把之前欠他的三个月绩效提成结了,他就不折腾了。
老板算了算那笔钱,两万多块,咬牙给了。马建军拿了钱,没再找客户撬单,但到处跟人说宏远老板不地道、用次品、坑客户。这行当消息传得快,年后开春公司丢了好几个小单子,虽然不致命,但膈应人。
这事让我想起李闯。有天晚上我给李闯打电话聊起马建军这些破事,李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哥,他撬客户这事要搁我身上,我不会这么干。”
我问为什么。
李闯说:“我跟马建军有仇,跟公司没仇。公司虽然把我开了,但当时该给的工资一分没少。我走了之后大刘还给我介绍了俩客户。一码归一码。”
这话我琢磨了一晚上。李闯这小孩看着愣,心里比谁都明白。马建军看着精明,越活越回去。
转过年来三月份,马建军那个五金厂也把他开了,原因不明。他在家又蹲了俩月,后来听说去跑网约车了。有回小赵打车碰见他,说马建军胖了一圈,头发更少了,上车认出小赵之后一路没说话,到地方小赵给了个五星好评。
小赵回来说这事的时候大家当笑话听,我笑完觉得挺没意思的。当年在办公室拍桌子骂人的马经理,现在靠拉活儿挣辛苦钱。他活该归活该,但人落到这份上,多少有点唏嘘。
不过也就唏嘘了五分钟。下午大刘安排我写标书,我打开电脑就把他忘了。
第十章 李闯的新活儿
李闯在新公司干了三个月,把华东区从零做到月流水二十多万。他老板高兴坏了,说小李你比我以前招的仨销售加起来都顶用。四月份李闯来我们市出差,约我撸串。我去了,还叫上大刘。大刘犹豫了一下,还是来了——他怕李闯记仇,毕竟当年马建军整李闯的时候大刘没站出来说话。
见面大刘先提的酒:“小李,当年那事儿哥哥对不住,没帮上忙。”
李闯跟他碰了一杯:“大刘哥你别这么说,你当时也没少帮我搬合同、递材料。马建军那德行你我都清楚,你那时候要是出头,他也得整你。”
大刘松了口气,俩人喝开了。李闯说他现在的老板特有意思,初中毕业,修车出身,后来干耗材批发发的家。老板招人就看两条:干活利索,不撒谎。李闯面试时候把打架的事原原本本说了,老板听完第一句话是“打输了打赢了”,李闯说“我推倒他一次”,老板说“还行,没吃亏”,当场就要了。
“你说这老板是不是有点虎?”李闯笑着跟我说。
我说:“跟你挺配。”
大刘问李闯以后什么打算。李闯说老板答应他干满一年给干股,他打算把华东区做扎实,再招俩人。“我不当马建军那种经理,底下人干活我就看结果,别整那些没用的。”
大刘叹气:“你说我当时要是有你这魄力——”
李闯打断他:“大刘哥你跟我情况不一样,你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着,你忍着是对的。我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怕什么。”
这话说得实在。大刘拍拍他肩膀,俩人又走了一个。
那顿串吃到十点多,李闯打车回酒店,走之前跟我说:“刘哥,马建军最近找我了。”
我愣了:“他找你干嘛?”
“给我发微信,说以前对不住我,想请我吃个饭赔罪。”
“你去了?”
“去了。上礼拜的事,在我出差那个地儿,他专门开车过来的。”
我来了兴趣:“他到底想干嘛?”
李闯说马建军现在跑网约车认识不少人,有个乘客是做工业皮带批发的,想找销售代理,马建军觉得李闯合适,想牵个线挣点介绍费。“他说他认识的人里就我干活最实在。”
我乐了:“这老马,绕一圈回来发现还是你靠谱。”
李闯也笑:“我说马经理——我习惯这么叫——我说你以前扇我那巴掌我记着呢,但生意归生意,你要牵线我谢谢,介绍费该多少多少,吃请就算了。”
“他什么反应?”
“他脸上挂不住,坐那儿搓了半天手,最后说了句‘小李,那事儿是我不对’。说完就走了,介绍费也没提。”
我问李闯那介绍费的事还有下文没。他说有,马建军后来把那个批发商微信推给他了,他自己去谈的,谈成了,每月走货大概五六万。他主动给马建军转了两千块钱,马建军收了,回了句“谢谢”。
“两清了。”李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轻。
我没再问。马建军能低头认错这事,放两年前打死我都不信。但人这个东西吧,摔狠了才知道疼。他老婆去年底跟他离了,孩子归女方,他一个人租了个单间跑网约车。这些事都是听别人说的,他自己从来不提。
第十一章 公司里的变化
马建军走了之后,公司规矩改了不少。老板新招了个副总,姓秦,三十来岁,在外面大公司干过,来了先搞了轮培训,把什么绩效考核、岗位职责、流程规范全重新捋了一遍。以前马建军那套拍脑袋管理的东西全废了,现在扣钱得有依据,加班有加班费,团建不用喝酒改爬山了。
老员工私下说老板这是被马建军那事搞怕了,怕再来个刺头把公司掀了。新来的小年轻倒挺高兴,说早该这样。孙姐有回跟我说:“志强你发现没,现在办公室没人骂人了。”我一想还真是,以前走廊里天天有经理训人的声音,现在最多关起门来谈。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秦副总来了之后搞末位淘汰,每个季度考核垫底的走人。小赵头一个季度差点被淘汰,急得天天加班。大刘替他跟秦副总求情,说小赵手上客户在跟,再给一个季度。秦副总说行,但下季度还垫底就走人。小赵后来拼了老命,那季度干到部门第二,保住了饭碗。
有天小赵请我喝酒,喝多了说:“刘哥,马建军虽然操蛋,但他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担心过被开除,他最多扣我点钱。现在这考核,直接砸饭碗。”我说那你选哪个?小赵想了半天:“还是现在吧,扣钱也肉疼,但至少不用天天挨骂。”
这事我跟李闯打电话聊起来,李闯说他们公司也在搞考核,但他那摊子就他一个人,考核标准他自己定,老板只看结果。“刘哥我跟你说个事,我最近招了个人。”
“招的什么人?”
“比我大两岁,以前在另一家做设备的,干了三年,他们经理天天让他端茶倒水,正经客户一个不给。他忍了三年,最后受不了辞职。来我这儿面试的时候,我问他为啥走,他说‘我想干活,不想伺候人’。”
“你招了?”
“招了。现在跟着我跑客户,上手挺快。”
我说你这是照着你自己当年的样儿招人。李闯在电话那头笑:“刘哥你说对了,我招人就问一句——上家为啥走。要是因为跟领导干架走的,我优先考虑。”
“你这什么破标准。”
“管用就行。”
第十二章 一年后
去年八月李闯出的事,今年八月整一年。这期间公司来了走走了来,人换了一茬,但老员工还在。大刘当经理满一年,胖了十斤,说压力大,天天坐着不动。孙姐儿子考上大学,她在办公室挨个发喜糖。小赵谈了个对象,说是同行,俩人天天在朋友圈秀恩爱。我还在干老本行,写标书、跑客户、偶尔替大刘挡酒,日子没啥变化。
马建军跑网约车跑了小半年,后来经人介绍去了一个做物流的公司管车队调度。那公司不大,十几辆货车,他以前在宏远管过仓库和物流,算是捡回老本行。有回大刘去那公司谈业务,碰见马建军,俩人站门口抽了根烟。大刘回来说马建军瘦了,脾气也好了,说话不骂人了,还问起二部老同事怎么样。大刘说都挺好,马建军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闯那边越干越顺,华东区扩到三个人,他租了个小办公室,挂了个“宏远——不是那个宏远,是‘宏图’工业耗材华东办事处”的牌子。他老板给公司起名“宏图”,跟“宏远”就差一个字。李闯说当时注册名字的时候他故意没提醒老板改,就想膈应一下老东家。结果老板自己发现之后拍大腿说“这名好,跟对门打擂台”。
今年七月李闯请我吃饭,说老板给他干股了,百分之五,年底分红。他喝了点酒话多了,说他爸头一回夸他,说他“比你爹强,你爹当年打架把工作打没了,你打架打出一份工作”。他爸说完这话他妈在旁边翻白眼,说“你爷俩能不能教孩子点好”。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马建军。他说咋不记得,上个月马建军给他推了个客户,做电动工具的,李闯去谈了,没成,但对方采购加了他微信说以后有需求联系。“我跟马建军说没谈成,他说没事,下回有合适的再推。”
“你俩现在算朋友?”
李闯想了想:“不算朋友,算……认识的人。他知道我干活靠谱,我知道他手里有人脉。互相有用,就这么简单。”
我说你心真大,他当年那么整你。
李闯说:“刘哥,我要天天记恨他,我啥也别干了。再说他后来不也低头了吗?人低过头就算了,我又不是非把他踩脚底下才痛快。”
这话我记到现在。
第十三章 又来个新人
今年九月,二部又招了个新人,刚毕业的小伙子,姓陈,叫陈一帆。大刘把人领进来那天我恍惚了一下——白短袖黑西裤,仿牌运动鞋,跟一年前的李闯一模一样。
大刘这回学精了,第一天就跟陈一帆把规矩说清楚:部门内部分工明确,谁负责什么不越界;有意见当面提别憋着;谁动手谁走人。陈一帆听完点头说行。
陈一帆比李闯圆滑,来了没几天就跟全部门混熟了,天天给孙姐带咖啡,帮小赵改PPT。大刘挺满意,说这小孩懂事。我私下跟大刘说你别高兴太早,太懂事的往往憋着大招。大刘说不能吧,看着挺老实的。
十月中旬有回开会,秦副总提了个新考核方案,要加一条“部门经理有权对不服从管理的员工停薪停职”。大刘还没说话,陈一帆举手了:“秦总,这条跟员工手册冲突吧?员工手册写的处罚得有人事参与,部门经理单方面停薪停职不合规。”
全会议室安静了。秦副总脸上挂不住,问大刘:“这是你们部门教他的?”大刘赶紧说没有没有。陈一帆接着说:“秦总,我就是看见了顺嘴一提,您要是觉得不对就当我没说。”
散会之后大刘把陈一帆叫过去说了两句,出来脸色不太好。我问怎么了,大刘说陈一帆跟他讲“刘哥你别紧张,我就事论事,不针对谁”。大刘说他这话说得跟李闯当年一个味儿。
我在工位上笑了半天。
陈一帆后来干得不错,没像李闯那么愣,该干活干活该捧场捧场,有回马建军以前那个大客户——就是被马建军撬走的那个——回头找公司报价,大刘不想接,怕再被撬。陈一帆说刘哥我去谈,我按标准流程走,客户愿意签就签不签拉倒。他去了,单子拿回来了,客户说“你们公司现在规矩挺正”。
大刘拿着合同去找老板签字,老板看了看问了句“谁谈的”,大刘说新来的小陈。老板说“宏远现在招的小孩都挺带种啊”。大刘回来学这话,陈一帆嘿嘿笑。
第十四章 马建军请客
十二月底,马建军在群里发了条消息——那个群还是以前二部的老群,马建军被开除之后没退,但也不说话,偶尔发个拼多多砍价链接。这回他发的是:周六晚上老地方聚聚,我请客,都来。
群里没人回。过了俩小时孙姐发了个问号,小赵发了个抠鼻表情。马建军又发一条:不来拉倒,我主要请小李,你们爱来不来。
李闯在群里冒泡了:马经理我周六在B市出差,去不了。
马建军回:那下回。
然后群里又安静了。我私聊李闯问他真出差假出差,他说真出差,但就算不出差他也不想去。“吃啥饭啊,坐一桌多尴尬。他推客户给我我接着,吃饭就算了。”
后来马建军单独请了大刘和我。小馆子,四个菜一个汤,马建军抢着买单。他瘦了不少,头发快掉光了,穿件灰夹克,看着比实际年龄大十岁。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说他现在管车队,手底下十几个司机,天天跟交警运管打交道,比卖设备累多了,但踏实。“以前坐着收钱还骂人,现在跑断腿挣辛苦钱,晚上睡得着。”
大刘问他孩子怎么样。马建军说周末接过来待一天,孩子跟他不太亲,管他叫“爸”跟叫外人似的。说到这儿他闷了一杯,没再往下说。
散场的时候马建军拉住我,塞了条烟。我说你干嘛,他说志强你拿着,以前在办公室我对你态度也不好,那会儿觉得你们干活都是应该的,现在自己跑活儿才知道不容易。我推了两回没推掉,拿回家了。
那条烟我到现在没拆,搁柜子里。不是舍不得抽,就是觉得这事有点怪——当年拍桌子骂人的马经理,现在给我递烟说软话。人这东西变得真快。但也可能他一直这样,只是以前没人敢让他变。
第十五章 收尾
今年三月,李闯来市里开会,约我吃饭。这次他带了个人——他招的那个销售,叫大飞,就是上家被领导逼着端茶倒水那个。大飞三十来岁,黑黑壮壮的,话不多,饭桌上一直给李闯倒酒。李闯说大飞上个月一个人干了四十万流水,比他当年还猛。
我说你俩这组合挺怪,一个愣头青一个闷葫芦,居然干挺好。李闯说刘哥你别看他闷,跟客户喝一顿酒啥都敢聊,上回有个客户拖款,大飞蹲人家仓库门口帮着搬了一下午货,老板过意不去当场结了一半。
吃到半截我手机响,公司群里孙姐发了条消息:马建军今天来公司了,跟老板在办公室聊了半小时,走的时候俩人还握了手。小赵在底下问来干嘛,孙姐说不知道,就看见马建军拎了个果篮。
我把手机给李闯看。李闯瞄了一眼说:“他跟我说过,想回宏远。”
“老板能要他?”
“不知道。但马建军说他在物流公司干这一年多,把以前那些毛病改了。他跟老板认了错,说以前吃回扣的事对不住。”
“老板什么反应?”
“马建军说老板没松口,但也没赶他走。我估摸够呛,老板那人记仇。”
后来大刘跟我说,马建军那天是去谈合作的——他物流公司想接宏远的设备运输业务。老板考虑了两天,给了个小单子试试。马建军接了,干得挺利索,运费比别家低一成,货没磕碰。老板在周会上提了一句“老马现在踏实多了”。
再后来马建军偶尔来公司送货,在走廊碰见老同事点个头,不闲聊不蹭茶,货卸完就走。有回在电梯里碰见我,问李闯最近咋样,我说挺好,扩到五个人了。马建军嗯了一声,说“那小子行,我当年看走眼了”。电梯到一楼他先出去,回头跟我说了句“志强,以前的事对不住了”。我还没接上话,他就走了。
李闯今年五月给我打电话,说他要在B市买房了,首付攒够了。我说你才干一年多哪来那么多钱。他说老板借了他一部分,算提前支的分红。“老板说我要是干满三年这钱不用还,算奖励。我跟老板说你这套路比我大学老师还会画饼,老板说画饼你得吃得上才算本事,我这是真饼。”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刚来宏远那天什么样。他笑:“咋不记得,白短袖黑西裤,皮鞋还是问我爸借的。那天马建军让我擦桌子,我擦了三遍,他看了一眼说‘行了别装了’。”
“你当时怎么想的?”
“想什么?想这单位怕不是个坑。后来发现还真是个坑,不过坑里待一年也学了不少。”
“学了啥?”
“学会了该忍的时候忍,忍不了的时候别硬忍——直接干。但干之前想清楚后果,干完别后悔。”
我说你这总结挺到位,回头我写下来贴办公室墙上。李闯说刘哥你可拉倒吧,你写上去大刘该找我谈话了。
挂电话之前我问他:“要是再来一回,你还跟马建军打吗?”
他想了想:“打。但可能早点打,不攒到那会儿。”
“为什么?”
“攒久了憋得慌,打完了还得去派出所,不划算。早打早解决,说不定那十五天都不用蹲。”
我乐了:“你这账算得挺细。”
他说:“那当然,我现在好歹管五个人呢,能不算细吗。”
行吧,这事到这儿算完了。马建军跟李闯,俩人一个四十多一个二十多,打了一架,蹲了十五天,丢了工作,绕了一年多又各自找着路了。公司还是那个公司,走了谁都能转。我还在写标书,大刘还在当经理,小赵还在谈恋爱。陈一帆上个月提了个建议,说部门团建别去农家乐了改去剧本杀,大刘批了。
日子就这么过。你要问我这事教会我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吧,人别把别人逼太狠。马建军当年要是少拍那两下脑袋,可能现在还在办公室喝茶呢。李闯要是忍了那口气,可能现在还在补回访记录。但话说回来,忍不忍的,谁说得准呢。反正我下回要是跟谁急眼,先想想这俩人的十五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