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厂毕业”、“向社会输送人才”、“半夜被切断权限”……

当这些荒诞又刺眼的词汇占满手机屏幕，很多人不难想起明朝崇祯年间的那场“驿站大裁员”。

但当你真正翻开史书，去凝视那个叫李自成的底层打工人时，你会发现一个残酷的真相：

逼反他的，从来不是那张冰冷的裁员文书。

康熙《米脂县志》曾言：“明末李自成，银川驿之马夫耳。因裁驿站、饥荒，无所得食，奋臂一呼，卒至土崩，不可救！”许多人据此得出结论：李自成是被驿站裁员才造反的。这也并不奇怪，因为，裁员确实是李自成觉醒的开始。

体制内的下岗者：安稳执念被打破

万历三十四年，公元1606，李自成生于陕西米脂李继迁寨。由于家里实在不宽裕，幼时的李自成为了“一口吃的”曾为艾姓地主牧羊，也曾入寺为僧。待到十多岁时，父母双亡后，李自成便孑然一身。

1628年，马户家庭出身的李自成应募入米脂银川驿为驿卒，负责养马、传递公文、护送官差。彼时，这是一份相对稀缺的稳定生计。按月支取口粮薪银，还有官府兜底，李自成的一生似乎就此“稳了”。

然而，在一次外出递解公文途中，李自成不小心遗失了官署文书。按照大明律，遗失公文需要对个人进行追责赔偿。而此前，李自成已经因饲养不慎累死了两匹驿马。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朝廷传来了全国裁驿精简冗员的指令。按照计划，陕西超六成的驿卒将被裁。

驿丞顺势以“遗失公文”“累死驿马”等过失，将李自成革除驿籍。

被扫地出门的李自成还试图恳求：“家中无粮、无田可耕，求留职当差”，却只换来轻飘飘的呵斥驱赶。

由于“遗失公文”“累死驿马”，李自成被下岗的同时，也背上了巨额的赔偿欠款。无积蓄、无田地，李自成直接陷入破产边缘。

在此，我们可以看到李自成此时的心路历程：由于早年受尽了贫穷，因此面对好不容易到手的“体制内”岗位，李自成一度想着恪守本分，勤恳当差，安稳一生。也因此，当他得知被裁员之时，李自成内心满是错愕。他试图向上官求情，以求侥幸得到留用，继续自己的安稳日子。然而，他的请求被驳回之后，李自成意识到：“铁饭碗”再也没有啦。他满心的惶急，也再一次体验到生计的艰难。不过，此时的李自成仍然只是想通过合法方式来进行翻身，并没有犯法作乱的念头。

绝境中彷徨求生者：伦理惨剧之后，退路断绝

失业给李自成带来的困局，是衣食无着与债务缠身，同时也让他在失业之后，更进一步认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

失去驿卒俸禄，李自成很快断粮，为活命，他不得不向米脂举人艾诏借高利贷。李自成本想通过寻活还债，可灾荒之年，根本无工可做、无商可经。于是，李自成的债务越滚越大。艾诏见李自成无力偿还，直接将他告上县衙。李自成自知欠债理亏，只求官府酌情宽限，愿意分期劳作还债。此时，李自成仍然对官府、乡绅，对秩序敬畏。

谁知米脂知县晏子宾本就与艾诏有旧。于是，李自成被身系枷锁、游街示众，严刑拷打。甚至艾诏扬言“将置至死”。

由于，连续数日暴晒挨饿，酷刑之下，李自成皮肉溃烂、几近昏厥。于是，亲友以及旧日驿卒凑齐零碎银钱上下打点，反复向县衙求情，晏子宾迫于民愤，才暂时解除枷刑，放人出狱，但仍限期李自成清偿全部本息，逾期继续治罪。

被解除枷刑放回家中，李自成仍然是身无分文、无处落脚，而艾诏却依旧日日派人登门催逼、骚扰恐吓。一夜，李自成实在愤恨不过，暗藏短刃，只身潜入艾诏宅院。 两人争执间，李自成怒火爆发，当场斩杀艾诏。

杀掉艾诏前，李自成也曾反复权衡：逃难躲债，艾家不会罢休，官府缉拿无处藏身；但既然安分活不成，索性报复作恶债主，若能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尚可隐迹做平民。

杀艾诏后，为远走他乡，李自成先悄悄潜回家中收拾东西，准备出逃。谁知，当李自成推门进家的那一瞬，他当场撞见妻子韩金儿与县衙捕快盖虎在房间苟且。见李自成进来，盖虎慌忙翻墙逃脱。而李自成怒火攻心之下，当场拔刀斩杀韩金儿。

这一刻，失业、酷刑、妻子出轨，安稳谋生的普通人的人生念想，在李自成这里全部破灭。

两条人命加身，官府通缉悬赏，米脂再无李自成的片刻容身之所。

投军欠薪：信仰坍塌，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崇祯二年，公元1629，李自成携亲侄李过，离开陕北米脂，向西投边军避祸。

当时甘肃总兵杨肇基、参将王国驻防甘州，隶属三边总督梅之焕节制。由于，户部军饷优先供给关外，西北边军额定月粮、饷银常年悬空。而总兵、参将、守备层层截留朝廷少量拨付粮草，克扣士卒钱粮，甚至变卖军马、军装换银私分。

逃命中的李自成管不了这么多，为活命，径直投军而来。由于，李自成自幼牧羊、驿卒常年骑马劳作，弓马娴熟、体魄健壮，加上处事豪爽、懂人情，入伍后操练勇猛，很快在底层士兵中积攒了威望。

参将王国见李自成能管束士卒、懂骑射，破格提拔为把总，成为其直属部卒。

李自成升把总后，亲眼目睹部下同乡弟兄挨饿受冻，屡次向参将王国讨要拖欠粮饷，均被呵斥驳回，两人之间的矛盾持续积压。

当年10月，皇太极入关围困北京。崇祯连发圣旨，天下九边兵马火速入卫京师。李自成随同开拔，从甘州到北京路程五千余里，寒冬长途急行军，士卒负重甲胄、兵器，一路风餐露宿。行军沿途，地方府县奉命协济粮草。但州县同样府库空虚，部队途经各县大多得不到补给。士兵连日空腹赶路，怨气满身。

行抵金县（明代金县，今兰州榆中县城）时，全军已断粮多日。饥寒交迫的士兵，推举李自成牵头，集体进入金县县衙，面见金县县令李叅，索要被参将王国克扣、朝廷拖欠的数月军饷；县令以 “县库空虚、无银可支” 为由，紧闭县衙大门，拒不接见官兵。

参将王国得知消息后，赶到县衙，见士兵围堵衙门讨要粮饷，非但不核查欠饷、安抚饥兵，反而认定士兵聚众哗变滋事，当场下令捉拿闹饷最激烈的六名士兵，在县衙大堂当众扒衣鞭笞。六人中，三人是李自成麾下亲兵。亲眼目睹自家弟兄被无端鞭打、士兵连日冻饿濒死，积压数年的怒火彻底爆发。李自成当即率麾下士卒冲入大堂，先制服参将王国。又闯入内宅搜出躲藏的金县县令李叅。

李自成当众历数王国克扣军饷、残害兵卒、县令坐视边兵饿死、拒发粮草的罪状。随即在县衙之内，亲手斩杀参将王国与金县县令，当众打开县衙库房，分发库中存留钱粮、粮食给全军饥兵。 “我等当兵本为活命，官府层层扣饷，冻饿濒死还要挨打，当官的断我生路，只能反了！” 面对李自成的喊话，原本饥寒绝望的数千勤王边兵纷纷响应，大部就地溃散，一部分跟随李自成起兵。总兵杨肇基闻讯仓皇逃走，无力弹压乱兵。

斩杀朝廷参将、现任知县，是诛灭朝廷命官的重罪，按大明律法必死。李自成彻底断绝重回官军、安稳谋生的所有可能。随后，李自成收拢愿意追随的数百士卒，离开金县，向东折返陕北，先投奔农民军首领王左挂，后王左挂被明廷招安投降，李自成改投张存孟（不沾泥），正式跻身明末农民起义洪流，自此走上反明之路。

可以想见的是，斩杀妻子后，李自成选择投军，因为李自成仍然想做一个合作者，但奈何腐败与欠薪，让他意识到，朝廷已然无可救药。而自己又不可能没有底线地去做一个合作者。于是，他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从敬畏体制而被裁员，从求安稳生存而遭至滥刑，从希冀安分而被出轨，从因欠薪维权而遭鞭挞……李自成一步步地意识到社会人伦的幻象破灭，一步一步地认清大明王朝的腐朽不堪，掀翻桌子就成了唯一的出路。

裁员没有逼反李自成，是上位者的傲慢与贪婪逼反了他。而欠薪只是最后一个导火索。

话及于此，再想一下，经济下行时期，劳资双方的矛盾是裁员吗？显然，是比裁员靠后的补偿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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