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苏晴。”散会的人流里，那道声音穿过嘈杂，精准地钉在我后颈上。我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三年前签完离婚协议那天，他也是这么叫我的，只不过那次我没停，这次也没打算停。可身后皮鞋叩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上来，带着三年没听过的低沉：“三年了，你到现在，还在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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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夫空降当老板，我即刻陌路装不识
早上七点四十分，地铁四号线车厢里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我左手抓着吊环，右手刷手机看工作群消息，后背贴着一个大哥的公文包，前胸抵着一位阿姨的帆布袋，帆布袋里不知道装了什么，硌得我肋骨生疼。
换乘的时候人流把我从车厢里吐出来，我跟着人潮往扶梯方向挪，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碎响。出站口的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进领口，我把西装外套拢了拢，加快脚步。
到公司楼下时八点十二分。我照例在便利店买了一杯美式和一个饭团，收银的小姑娘已经认识我了，扫完码递过来的时候顺嘴说了句“今天你们楼里好像有大事啊，刚才过去好几拨穿西装的”。我笑了笑没接话，接过咖啡转身走了。
进了大堂就感觉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点，保洁阿姨还在拖地，前台小刘在啃包子，快递堆在角落里没人管。今天全变了——地面锃亮能照出人影，前台台面干干净净摆着一盆新换的蝴蝶兰，小刘妆容精致站得笔直，连门口那两个石狮子都像是刚擦过。
“苏晴姐！”小刘看见我，眼睛一亮，压着嗓子喊，“快上去吧，群里都炸了，新董事长今天到岗，九点全员大会！”
我刷了门禁往里走，电梯口已经挤满了人。几个部门的同事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看见我来了，行政部的周姐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位置，嘴没停：“听说是从恒远集团挖过来的，年纪不大，但手腕特别硬，恒远去年那个并购案就是他主导的，业内都管他叫‘手术刀’。”
“这么厉害怎么来我们公司？”旁边有人问。
“咱们公司今年不是拿了那笔大融资吗，资本方点名要他来坐镇。说白了，人家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电梯到了，一群人往里挤。我站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端着咖啡小口抿。周姐还在跟旁边人科普这位新董事长的履历，什么白手起家、什么三年做到行业头部、什么杀伐果断六亲不认。我听着，脑子里没什么波澜。这三年公司来来去去换了好几茬领导，我早就学会了不关心谁来当老大——干好自己的活儿，按时下班，比什么都强。
出了电梯，工位还没坐热，部门群就弹了通知：八点五十大会议室集合，全员大会，不得缺席。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三十七。把饭团三两口塞完，美式灌了一半，去洗手间补了个口红。镜子里的人气色不算好，昨晚改方案改到十一点多，黑眼圈拿遮瑕膏盖了两层才勉强看不大出来。我抿了抿嘴唇让口红匀开，收拾东西往会议室走。
大会议室在十七楼，能容纳两百多人，平时只有年会才用。今天几乎坐满了，各部门按区域划分，我们部门被安排在中间靠左的位置。我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掏出手机准备趁开会前把昨天没审完的合同附件再看两眼。
“苏晴。”张琪从旁边挤过来，一屁股坐我边上的空位，身上那股花果香调的香水浓得呛人。她凑近我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新董事长特别年轻，才三十，而且单身。”
我划拉着手机屏幕，嗯了一声。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张琪拿胳膊肘碰我，“全公司未婚女青年都盯着呢，这种级别的高层空降，可是稀有资源。”
“我结过婚。”我头也没抬。
张琪愣了一瞬，又笑了：“那怕什么，离都离了。你又不老，长得也好看，条件多好啊。”
我懒得接话，正好前台小刘上来通知会议开始，全场嗡嗡的议论声逐渐压下去。灯光调暗了，投影幕布上打出公司LOGO，总经理先上台暖场，讲了一通套话：欢迎新同事、展望未来、团结一心。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合同条款，耳朵自动过滤这些场面话。
然后总经理说：“下面有请我们新任董事长——陆哲远先生。”
掌声响起来，我下意识跟着拍了两下手，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抬头往台上看。
一个男人从侧幕走出来。深灰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粒扣，身形高大挺拔。他走到话筒前站定，手掌撑着演讲台边缘，目光扫了一圈全场。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
会议室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五官的轮廓照得很分明——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比三年前多了几分冷硬的棱角。他剪短了头发，整个人气质沉淀了不少，那种商场上打磨出来的从容和压迫感，几乎是把“权势”两个字写在了身上。
陆哲远。
我的前夫。
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边缘捏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胸口有东西翻了一下，很短，短到我来不及分辨是什么，就被我摁回去了。
台上的人已经开始讲话了，声音低沉平缓，跟三年前比没什么变化：“感谢大家的信任。我来之前看了公司近三年的业务数据，整体盘子不错，但结构性问题不少。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和各位一起做几件事……”
他在上面讲战略规划，我在底下把手机锁了屏，翻扣在桌面上。深呼吸了一次，很轻。然后我拿起桌上的笔，在会议材料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合同附件第7条，违约金比例需复核。
笔尖在纸上划动的触感很稳。
我旁边张琪已经彻底不看手机了，整个人往前倾着，眼睛黏在台上，嘴唇微微张着。后排几个年轻女同事在窃窃私语，什么“好帅”“比我以为的年轻”“讲话声音好稳”之类的字眼飘过来。
我一个字没接。
四十分钟后会议结束，总经理招呼各部门负责人留下跟新董事长做简短汇报，其他人陆续散场。我站起来收拾东西，把手机和笔袋往包里塞。
“苏晴你不看了？多好的机会啊。”张琪拽我袖子。
“该干嘛干嘛。”我把包带往肩上一挂，绕开她往门口走。
人潮往出口涌，我被人群裹着往电梯方向移动。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几个部门主管从会议室追出来，围着陆哲远在说话，什么“陆总留步”“陆总加个微信”。他被人簇拥着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偶尔点一下头。
我扫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他的视线穿过那些殷勤的面孔，落在我身上。那一眼没什么表情，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我没有任何反应——脚步没停，目光平稳地移开，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右转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里空无一人。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安全通道的标识灯嗡嗡响了两声。我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没退干净的工作邮件界面。心跳很正常，呼吸也稳。我站了大概十秒，然后直起身，踩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清脆规律。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登录系统，把早上没审完的合同附件调出来。手指敲键盘的速度跟平时一模一样。旁边的同事陆陆续续回来了，张琪从电梯口一路小跑过来，兴奋地扒着我隔板：“你刚才看见没？他好像看了你一眼！”
“看错了吧。”我头没抬，鼠标滚轮往下拉了两格。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的，就你拐进楼梯间那会儿。”张琪信誓旦旦，“你认识他？”
“不认识。”
我把附件里标注的地方重新核对了一遍，在批注栏里打上“比例需与法务确认”。字打得很稳，一个拼音都没错。
张琪还在旁边絮叨，说什么陆哲远看人的眼神特别专注、被看的人肯定有感觉之类的。我没接话，等她终于被隔壁工位同事叫走之后，才端起杯子喝了口凉掉的美式，咖啡因的苦味在舌根泛开。
下午两点，部门例会。林总监坐在长桌一头翻着本子，先过了一遍各人的项目进度，轮到我汇报的时候，他多问了两句：“苏晴，你负责的那个供应商框架协议，法务那边反馈了吗？”
“反馈了，一共三处修订意见，两处已经达成一致，剩下一处违约金比例在等对方回函，明天之前应该能定。”我把打印出来的修订记录递过去。
林总监翻了两页，点了下头：“抓紧。这个供应商是陆总那边直接过问的，别在他刚来的时候出岔子。”
我应了一声。陆总那边直接过问的——这几个字让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散会后林总监叫住我，让我把供应商的完整资料整理一份电子版发他，说陆总要看。我点头说好，回到工位把文件夹打开，一份一份核对页码和版本号。鼠标点在“提交”按钮之前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快下班的时候，行政部发了个通知：明天上午十点，陆总要召开业务线专项会，各项目负责人带好材料到二十层小会议室参会。
我看了一眼名单，我的名字在列。
关电脑前，我点开那份供应商框架协议的电子版，把封面页的负责人那一栏看了一遍：苏晴。黑纸白字，清清楚楚。
三年了，我换了公司、换了手机号、搬了两次家。我把自己从那段婚姻里连根拔出来，栽到新的土壤里，浇水施肥，好不容易长稳了根。结果他倒好，直接空降到我这棵树的头顶上来了。
我关了电脑，把椅子推进去，拎包走人。
第二天早上的专项会，我是踩着点进会议室的。二十层的小会议室平时很少用，装修比楼下高出一个档次，皮椅、胡桃木桌、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谁画的抽象画。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业务线的负责人，手里翻着材料低声交谈。
我找到自己那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打印好的供应商全套资料摞在面前，最上面放了张便签，用箭头标出了要汇报的几处关键点。
十点整，陆哲远推门进来。
跟昨天全员大会上的西装不同，今天他穿了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件白T，袖口挽到小臂中间。看起来随意了些，但一进门扫视全场的那一眼，眼神是锐利的，带着某种筛选性质，跟穿着无关。
他没坐主位，拉了一张椅子在长桌侧面坐下来，说了句“开始吧”。声音不大，但满屋子人瞬间静下来。
按顺序汇报。前面几个项目他听得很仔细，偶尔打断问一两个问题，问题都问在点上，问完就让人继续往下说，不拖泥带水。有个人被他问卡壳了，他也没批评，只说“数据补全了再报一遍”。
到我的时候，我翻开资料第一页：“我负责的是供应商框架协议，目前项目进入合同定稿阶段，三处法务修订已经确认两处，最后一处违约金比例双方在拉锯，对方坚持按合同总额的百分之三，我们主张百分之五，法务意见是折中到百分之四，但对方今天上午给了最新回函，同意百分之四点五。”
我抬了一下眼，正对上他的视线。
他没有像前几个人那样低头看材料，而是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就那么看着我。目光不重，但很沉。我移开视线，继续往下说：“我的建议是接受百分之四点五，但附加一个条件——对方必须在合同签署后五个工作日内完成首批备货，逾期按日计罚，这样可以倒逼对方把货期卡死，把百分之零点五的差额从执行层面找补回来。”
我说完，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林总监先点了头：“我同意苏晴的意见，倒逼执行比抠合同条款管用。”
陆哲远没马上接话。他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材料，翻到我那页供应商资料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负责人那一栏上划过去。然后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林总监，落在我身上：“就按苏晴说的办。合同定稿之后报一份给我。”
我点了下头，翻开下一页继续汇报。
整个汇报过程我没再多看他一眼，问题来就答，答完就闭麦。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手指被纸边划了一下，很浅的一道口子，连血都没出。我把那页翻过去，面不改色地念完最后几组数据，合上文件夹。
散会后我收拾材料准备走，林总监叫住我：“苏晴，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出去，会议室门合上。林总监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陆总刚才看了你那份供应商资料，翻得挺细的。他以前跟你认识？”
“不认识。”我把文件夹往包里放，拉链拉好。
林总监盯着我看了两秒，他是个人精，没再追问，只是说：“行，那你先回吧。对了，陆总让你把供应商的电子版材料直接发他邮箱，不走我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好。”我说。
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大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日光。我站在原地吐了口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摸出来一看，系统自动推送的会议纪要，抄送人那一栏里，“陆哲远”三个字排在第一个。
我把手机锁了屏，往自己工位走。
下午三点多，我正对着电脑核对供应商的发货排期，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陆哲远。主题：Re：供应商框架协议电子版。正文只有一行字：材料收到。明天上午九点，你到我办公室，关于这家供应商的备货排期，当面过一遍。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按照正常流程，这种项目的备货排期根本不需要董事长亲自过问，更不需要负责人当面汇报。林总监签个字就能往下推的事。
我点了回复，打了两个字：好的。发送。
然后把邮件窗口关了，继续对排期表。
下班前张琪凑过来问我今天专项会怎么样，新董事长人好不好说话。我把排期表存了档，关电脑：“没怎么说话，就听汇报。”
“他没问你什么特别的？”
“问了供应商的事。”
张琪撇了下嘴，明显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又凑近了一点：“我跟你说，我今天中午在茶水间听行政那边的人说，陆总好像还没结婚，连女朋友都没有。你说他这种条件的，怎么可能单身？”
我把椅子推进去，拎起包：“可能他眼光高吧。”
“那你明天不是要去他办公室汇报吗？好好表现！”张琪朝我挤了挤眼。
我笑了一下，没接茬，刷卡下楼。
地铁上人还是那么多，我被挤在车门旁边，一手抓扶手，一手拿着手机翻外卖软件。翻了半天没什么想吃的，最后关了软件，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闪过明天上午九点这个时间点。
我睁开眼，到站了。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五十到公司，把供应商排期表和合同副本从打印机上取下来，用长尾夹夹好，装进透明文件袋里。然后对着电脑桌面整理了一下今天的待办事项：九点陆总办公室，十点部门周会，下午两点供应商对接电话会，四点半法务那边要的补充条款。
九点差五分，我拿上文件袋往二十层走。
陆哲远的办公室在二十层最里面，门口有一张小接待台，坐了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抬头问我找谁。我说九点约了陆总汇报供应商排期，她翻了一下电脑里的日程表，站起来帮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小姑娘推开门示意我进去，我把文件袋换了只手拿，迈步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不多。一张大办公桌，对面两把椅子，靠墙一排书架还没完全填满，窗户占了整面墙，视野开阔能看到隔壁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陆哲远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见我进来，抬手指了一下椅子让我坐，嘴里还在说：“对，那个条款不能松……嗯，你让法务出一份书面意见……好，先这样。”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顺手把我那份材料拉过去翻开。
“排期表在第三页。”我说。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点着表格一行一行往下滑。我坐在对面，视线落在材料上，看着他的手指在某一行停住了。
“第二批备货的交付节点，比合同里写的晚了三天。”他抬眼看我。
“合同里写的是自然日，排期表里是工作日。我核对过了，按工作日算正好对上，不晚。”我语气平得很，没有任何起伏。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视线又落回表格上，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往椅背靠过去，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苏晴。”他叫了我的名字，语调没变，但语速慢了半拍，“这三年，你在公司干得不错。”
“谢谢陆总认可。都是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嚼完咽下去了，又开口，“我看了你的履历，三年时间从专员做到高级经理，带四个人的小团队，手上两个核心供应商。确实干得不错。”
我没接话，礼貌性地等他继续往下说。
他等了几秒，见我不接，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陆总指的是哪方面？”我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很平，没什么闪躲。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最后摆了下手：“算了，先谈正事。排期没问题，按这个往下推。你回去跟林总监说一声，这家供应商后续的对接你全权负责，不用层层汇报，直接对我。”
“好。”我把材料收回来，站起来，“没别的事我先回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苏晴。”
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我停住脚步，侧过半个身子。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一只手转着桌上的钢笔，指尖用力有些大，笔杆转得不太稳。他看着我的方向，问了一句：“昨天全员大会，你看见我了吧。”
“看见了，陆总。”
“你装作不认识。”
这句话他没用什么疑问的口气，就是平铺直叙地说出来，像陈述一个事实。我手上微微用了点力，把门把手往下压了一截。
“陆总，上班时间，我一般不太关注私人关系。”我推开门，补了一句，“您忙。”
门在身后合上。我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鞋跟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关着，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转回头继续走。
回到工位上，张琪凑过来问我怎么样，我说能怎么样，谈了排期，正常汇报。她显然不信，又不敢多问，讪讪地缩回去了。
我打开电脑，把排期表存档到共享盘，然后对着屏幕发了大概两秒的呆。就两秒。然后我开始处理待办列表上的下一个事项。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弹出一条新好友申请，来源是公司企业通讯录。头像是一张侧脸照，逆光，看不太清五官，但那个轮廓我认得。
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是我。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通过”和“忽略”之间。
然后我点了“忽略”。
过了五分钟，又弹出一条，这次验证消息写着：供应商对接需要。通过一下。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然后我拿起手机，点了“通过”，顺手把备注改成“陆总-供应商对接”，又设了“消息免打扰”。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扣回桌面，翻开下一份文件。
当天下午，公司内部通讯软件上弹出一条系统消息：经研究决定，供应商管理部苏晴即日起兼任董事长业务助理，负责重点供应商项目的直连对接，原岗位职责不变。
消息是行政部群发的，抄送全员。
我盯着这条通知看了三遍，然后听见张琪在隔壁工位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嚯”。
我放下鼠标，靠回椅背，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头顶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着暖风，吹得我太阳穴有点发涨。
我掏出手机，打开跟陆哲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陆总，这个任命是不是需要提前跟我沟通一下？
发送。
三秒后收到回复：现在不是跟你沟通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端起杯子去茶水间续了杯热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又多了两条消息，我没点开看，先把下午要开的电话会材料准备好，然后才点开微信。
陆哲远：排期的事以后不用通过林总监了，直接找我汇报。
陆哲远：明天上午九点，还是我办公室，把备货风险的预案带过来。
公事公办的语气，找不出任何毛病。
我打了“收到”两个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扔进抽屉里，打开供应商风险评估表开始填。
下班的时候我特意绕到楼梯间走了三层，确认身后没人跟着。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照在行道树上，投下一地碎影子。我紧了紧外套领子，往地铁站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又是陆哲远。
“明天预案多带一份，我要留底。”
我边走边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把他备注名从“陆总-供应商对接”改成了“陆哲远-工作”，想了想又改回原来的。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地铁口的烤红薯摊飘过来一股甜腻腻的香气。我停下来买了一个，捧在手里暖着，边走边剥皮。红薯烫嘴，我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咽。
三年前我签完离婚协议那天，也是秋天。从民政局出来以后我买了一个烤红薯，坐在路边花坛沿上吃完了才回的家。那天风比今天大，红薯凉得快，我吃到一半就不想吃了，但还是吃完了。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超市买了把新锁，回家把门锁换了。
从那天起，我就没再想过以后还会跟这个人有什么瓜葛。
结果三年后的今天，他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让我明天再带一份预案去见他。
我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林总监的消息：苏晴，陆总那边直接点名要你对接，你机灵点，别在高层面前掉链子。另外明天下午的周会你照常参加，两边别耽误。
我回了个“明白”。
下电梯的时候，我对着地铁通道里灯箱广告的反光看了一眼自己——神色正常，头发没乱，口红还剩个底色。
挺好。
明天九点，预案我照带，工作我照干。至于他陆哲远想干什么——
我走进车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
车门关闭的提示音响起，我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随便点了首歌。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微信对话框里陆哲远最后发来的那行字，在免打扰的折叠通知里显示了一小截：
“苏晴，你越是这样——”
后面的字被折叠了，我没点开看。
第二章 当众驻足叫住我，打破所有陌路体面
兼任董事长业务助理的通知挂在内网之后，我的工位就没消停过。
先是隔壁组的刘畅端着杯子晃过来，笑嘻嘻地问我是不是要高升了，以后是不是得改口叫苏助理了。我说原岗位不变，就是多对接一个项目，没什么高升不高升的。他啧了两声，说苏晴你这就没意思了，全公司都知道董事长亲自点将，你跟我们装什么低调。
然后是行政部周姐，借着送文件的名义过来转了一圈，走的时候拍拍我肩膀，话里有话地说了句“妹妹有前途”。
最夸张的是张琪，直接把自己椅子拖到我旁边，趴在我隔板上问我到底怎么攀上陆总这条线的。我说正常业务对接，她翻了个白眼说苏晴你这话鬼都不信，那么多项目负责人他不找，偏偏找你？
我懒得跟她掰扯，把耳机往耳朵里一塞，继续核对供应商那批货的报关单号。
但我知道这事没这么容易过去。陆哲远昨天那个任命来得太突兀，全公司上下都看着呢，一个空降董事长第二天就专门设了个岗把人往自己身边拽，这事搁谁眼里都不正常。
上午九点我照常去他办公室过备货预案。这次他那边没让我等，敲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桌后面了，桌面收拾得很干净，面前摊着一份我昨天提交的供应商风险评估表，页脚折了好几道印子，显然是翻过的。
“预案带了吗？”他问。
我把文件袋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指尖跟我碰了一下，很快就收走了。抽出来看了一遍，翻到风险等级那栏的时候停住了：“你标了三个高风险项，两个中风险，低风险一个没有。”
“这家供应商合作两年多，底子基本摸清了。低风险的部分我直接写进排期表里了，没必要单列。”
他嗯了一声，拿笔在风险评估表最后那页签了个名，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力道有点重，纸面洇出一小团墨迹。签完递给我：“按这个执行。出了事我找你。”
“明白。”
我把材料收好站起来，他又说了一句：“下午的周会我来听。”
我手上动作没停，应了声好。他听周会这件事林总监昨天就通知了，说陆总想快速摸清各条业务线的进度。跟我没关系，我照常汇报就行。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陆总，以后要加工作职责，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直接走行政部发全员通知，我这边一点准备都没有。”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听着比刚才低了些：“你不接我微信，我不走行政部，怎么找你？”
我握着门把手没动，想了想说：“陆总，工作上的事，您可以直接发邮件，或者让秘书约时间。企业通讯录里有我的工位座机。”
他没接话。我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周会，大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林总监主持，各条线挨个过进度。陆哲远坐在长桌一头，手边搁了本黑皮笔记本，偶尔记两笔。轮到我汇报供应商进度的时候，我把排期、风险预案、备货节点一口气说完，全程四分钟，没一句废话。
他听完了问了一个问题：“如果对方首批备货延误，你预案里写的替代供应商是哪家？”
“无锡那边一家备选，去年做过资质审核，产能能顶上来，但价格比现供应商高五个点。能用，但不是最优解，所以我把它放在第三级预案里。”
他点了下头，在本子上划了两笔，没再追问。
周会结束之后众人往外走，我收拾电脑和材料，故意慢了一步，想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撤。张琪从门口探回头喊我：“苏晴你快点，楼下新开了家奶茶店，一起拼单。”
我说你们先点，我收拾完下来。
会议室里还有几个人没走，行政部的小刘在跟林总监说着什么，陆哲远坐在原位没动，翻着笔记本。我把电脑往包里塞，拉链拉好，站起来准备走。
“苏晴。”他开口了。
我站定，侧过身看他。
“明天下午有个集团层面的供应商大会，线上开，你跟我一起听。”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我，“会议链接我发你邮箱。”
“好的陆总。没什么事我先下去了，同事在等我。”
“张琪？”他问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他居然记住了张琪的名字。不过转念一想，他这人向来记性好，三年前就这毛病，见过一面的人能记好几年。
“对，同事。”我没多解释，转身往外走。
晚上的奶茶到底还是没喝成，张琪点单的时候磨叽了半天，等我下楼她已经拼好单了，没算我的。我乐得清静，回工位把明天供应商大会的材料预审了一遍。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抱着笔记本去二十层小会议室，陆哲远已经在里面了，线上会议投在大屏幕上，对面是集团总部的采购总监和几家核心供应商的代表。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我坐，我坐下来把笔记本支开，准备做会议纪要。
会议开到一半，对面一家供应商的代表在说他们华东仓的库存周转率，数据报得含糊，什么“大概”“基本持平”之类的词一个接一个往外蹦。陆哲远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我秒懂，翻开供应商资料翻到华东仓那页，在便签上写了一行数字推过去：他们上季度华东仓周转天数同比上升了十一天。
他扫了一眼便签，对着话筒开了口：“王总，你们华东仓周转天数比上季度多了十一天，这个数您那边有没有跟进？”
对面明显卡了一下壳，支支吾吾说了几句什么“季节性波动”“个别品类压货”之类的话。
陆哲远没松口，连着追问了三个数据，对面越答越虚，最后承诺本周内出一份书面说明。
我在旁边做纪要，手指敲键盘的速度一点没慢。这种场面我见多了，数据记全、问题标红、待办事项列清楚，会后发出去就行。
会议结束后他靠在椅背上，把刚才我推给他的便签拿起来看了看，上面那行数字还在。他捏着那张便签转了两圈，忽然开口：“你怎么记得住他们上季度的周转天数？”
“我审过他们家三年的供货数据。华东仓的周转天数每季度都往上涨，幅度不大，但趋势明显。之前跟林总监提过一次，建议把他们华东仓的权重往下调，后来没下文了。”
他把便签放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这个事你来推。出个调整方案，明天给我。”
“好。”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他也跟着起了身。我往门口走，他跟在我后面出了会议室。走廊里没什么人，就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往电梯方向走。他走了两步加快了些，跟我并排。
“苏晴。”
“嗯？”
“晚上有空吗？”
我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跟问“吃了吗”一样随便。我收回视线，按了电梯下行键：“晚上要加班，把您要的调整方案赶出来。”
“方案明天给就行，不用赶今晚。”
“我想今天弄完，明天还有别的活。”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回头看他，“陆总下不下？”
他站在电梯门口看着我，没进来。门要关的时候他伸手挡了一下，门又弹开了。
“我请你吃个饭，就吃个饭。”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走廊那头好像有人走过来，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但手还挡着电梯门，“苏晴，咱们总得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他那只挡门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整齐，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陆总，”我语气没变，跟念工作邮件抬头似的，“工作上的事，明天上班再说。私事的话——”
电梯门因为他挡着一直没关，警示音滴滴响了两声。走廊那头走过来两个人，看见这场景放慢了脚步，眼神往这边瞟。
“私事的话，”我重复了一遍，“三年前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手收了回去。电梯门合上，我按了关门键，楼层数字开始往下跳。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
结果周五下班的时候，张琪和小刘她们几个在群里张罗聚餐，说新董事长来了之后大家都绷着，趁周末放松一下，叫上了整个部门的人。我本来不想去，但林总监也在群里，说这次聚餐他请客，算是部门团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说不去就不合适了。
聚餐地点在公司附近一家湘菜馆，订了个大包间，坐了满满一桌。我特意挑了靠门口的位置，想着吃完随时能撤。菜上了一半，大家酒喝了几轮，气氛热起来了，有人开始说段子，有人划拳，张琪举着手机满场拍照。
吃到后半程，包间门被推开了。
行政部小刘领了个人进来，笑着说陆总刚好在楼下吃饭，她碰上了就请上来一起坐坐。满桌子人愣了一瞬，然后呼啦啦站起来让座的让座、加椅子的加椅子，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陆哲远摆摆手说不用麻烦，就在靠门那侧拉把椅子坐下了。巧了，他坐的位置就在我旁边，右手边是我，左手边是周姐。
桌上气氛瞬间变了个样。刚才还扯着嗓子划拳的那几个男同事说话声音都降了八度，张琪把手机收起来了，正襟危坐开始夹菜。陆哲远倒是没什么架子，倒了杯茶，跟林总监聊了几句业务上的事，又挨个跟桌上的人碰了碰杯，说大家辛苦了。
到我的时候他把茶杯举过来，我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侧过头，用只有我们这桌边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开了口。
“苏晴，你那个供应商调整方案写得不错。下周开始推。”
“好。”我应了一声。
他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碗里，没动，好像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你搬家了？”
我嚼着嘴里的菜，没抬头。他怎么会知道搬家的事？转念一想，公司人事档案里登记的家庭住址，他作为董事长想看随时能调。
“嗯。”
“原来那个小区挺好的，怎么搬了？”
桌上本来在聊别的话题，但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旁边几个人的耳朵支棱起来了。张琪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周姐端杯子的动作也慢了。
我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拿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偏头看着他，声音不轻不重，桌上人都能听见：“陆总，您这查户口的毛病，是当上董事长之后养成的，还是以前就这样？”
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总监反应快，立刻举着杯子打哈哈：“来来来，陆总我敬您一杯，这回部门团建您能来我们特别高兴——”
陆哲远没接林总监的茬，他看着我，眼神沉下来，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包间里空调嗡嗡吹着，别人的笑声说话声好像被隔了一层膜，我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句：“苏晴，我找你，不光是工作的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桌上突然安静了。
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就正常说话，包间里本来闹哄哄的，但这句一出来，周围一圈人全听见了。十几道目光唰地扎过来，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张琪脱口而出：“陆总您跟我们苏晴认识啊？”
问完她自己先捂了嘴，大概意识到这场面不该她来问。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陆哲远之间来回扫。我感觉到自己后背绷了一瞬，又松下来。端着杯子喝了口水，站起来，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林总，各位，我明天还有事，先撤了。”我转头看向陆哲远，“陆总，工作的事周一上班再说。私事的话——”
我停顿了一下。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火锅咕嘟咕嘟的声儿。
“私事的话，我跟你没什么私事。”我说完，拎着包往门口走。
走出包间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椅子响了一下，陆哲远好像站起来了，林总监在拦他，说什么“陆总您坐您坐”。我没回头，加快脚步出了餐馆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把脸上的热意吹散了些。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掏出来一看，部门群里已经炸了锅，几十条未读消息往上蹿。我没点开，直接设了免打扰。
走了大概一百米，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快而稳。
“苏晴。”
我没停，继续走。
他追上来，走到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挡住我的路。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大概是跑着出来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
“你说没有私事。”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线绷得很直，“那三年前你签完字头也不回地走了，算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
“陆哲远，你让开。”
“我不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那个平底下压着什么，我能听出来。他盯了我几秒，又问：“你就说，三年前那个离婚协议，你签得那么痛快，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我拎着包的手紧了紧。街对面有行人走过去，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三年了，我头一回被他问住了。因为当年离婚协议是他让律师送过来的，财产分割条款写得明明白白，我看了两遍，一个字没改就签了。我没问他为什么，他也没给我问的机会。
现在他站在这条马路边上问我心里怎么想的。
“我签得快是因为我不想拖。”我说，“你既然让人把协议送来了，我难道还得哭着求你别离？”
他张了张嘴。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绕过他往前走。这次他没再追，我走出去十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了句话，风把那句话送过来，断断续续的：“苏晴——当年那个协议——我他妈没想过你真签——”
后半截被一辆路过的货车噪音盖住了。我没停步，也没回头，走到路口拐了弯，消失在街角。
晚上回到家，洗完澡躺床上，手机又亮了几回。陆哲远的微信躺在免打扰列表里，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今天话没说完，改天再说。
我点开他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话过去：陆总，周一的会材料我发您邮箱了，请查收。
然后我把他那条“改天再说”晾在那儿，锁了屏。
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剧，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闭上眼之前我脑子里就一件事：全部门都看着呢，下周一上班，这烂摊子怎么收。
第三章 他问我是否还怨他，我全程淡然无波澜
周一早上我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到公司的时候大部分工位还空着。我把包放下，电脑开机，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洗了洗，泡了杯挂耳。咖啡液滴答滴答往下落的时候，张琪踩着高跟鞋进来了。
她看见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挤出一脸笑凑过来：“苏晴，来得这么早啊。”
“嗯，赶方案。”
她站在旁边接水，杯子都快溢出来了还在接，眼睛瞟着我看。我端起咖啡往外走，她跟上来，压着嗓门说：“周五的事，大家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你跟陆总啊。”她说的理所当然，“他说私事不私事的，全桌人都听见了。你俩以前到底什么关系？”
我拐进工位过道，她跟着我拐进来。我把咖啡往桌上一放，扭头看着她：“张琪，我跟陆总以前什么关系，不影响你涨工资，也不影响你年底考核。你操这个心干嘛？”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正巧刘畅从旁边路过喊她拿文件，她借坡下驴走了。
我坐下来开电脑，没到十分钟，林总监从办公室出来径直走到我工位旁边。他手里端着保温杯，表情说不上严肃，但不太轻松，在我旁边站定了才开口：“苏晴，你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关上门，指了指椅子让我坐。
“周五的事，陆总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林总监坐到对面，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他跟我说你们以前认识，私事不影响工作，让我这边别多想。”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
“苏晴，我不管你跟他以前是什么关系，”林总监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看着我的眼睛，“我就问你一句——你还能不能好好干活？能的话，周五的事我当没发生过。不能的话，你跟我交个底，我提前做安排。”
“能。”我回答得很干脆。
林总监盯了我几秒，点了头：“行，那这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干活。对了，陆总让你今早上去他办公室一趟，说供应商调整方案的事。”
我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总监又叫住我，补了一句：“苏晴，陆总这个人我虽然接触不久，但看得出他挺轴的。你别跟他硬顶，对你自己没好处。”
“林总放心，我只谈工作。”
从林总监办公室出来，我把供应商调整方案的打印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又顺手拿了笔记本和笔。走到二十层的时候九点差五分，我直接敲了门。
“进。”
陆哲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好几份材料，看那样子也是刚到没多久。今天他穿了件黑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着，气色比周五晚上好了些，眼底那层阴影大概是灯光打出来的。
“陆总，供应商调整方案。”我把材料递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接过去翻了一遍，翻到华东仓权重调整那页的时候拿笔圈了两处：“这两家的权重下调幅度太小，你写的是百分之十和百分之五，再压五个点。”
“再压五个点的话，对方可能会反弹。华东仓是他们家核心利润点之一，压太狠了容易谈崩。”
“那就让他们弹。”他把材料合上推回来，笔往桌上一扔，“弹了再谈。他们不弹你就不知道底线在哪儿。”
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权重下调幅度调至15%和10%，观察对方反应。
“好，我今天改完重新报您。”
“不急。”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叉放在后脑勺后面，“坐会儿。”
我合上笔记本，看着他。他没躲避我的目光，也没摆什么架势，就那么靠在那儿。
“周五晚上我说的话，你回去想了没有？”
“陆总，现在是上班时间。”
“我知道。我特意挑上班时间问的，下了班你不接我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笔帽扣上又拔开，反复了两下，然后停住，看着他：“行，你问。”
他反倒愣了一拍，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就接了这个话茬。他坐直了身子，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看着我的方向：“三年前那个离婚协议，我让律师发给你的时候，写的是双方自愿协商。其实没协商，我单方面让人出的条款。”
我手上转笔的动作停了。
“我当时觉得咱俩过不下去了，天天吵，吵得我头疼。离了清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了的，“我没想到你真签。”
“你让律师把协议送过来，我不签还能怎么样？一哭二闹三上吊？那是我的风格吗？”
“不是。”他承认得很痛快，“所以我才没想到。我以为你至少会给我打个电话，问我为什么。”
我把笔搁在桌上，坐直了看着他。办公室安静得很，窗外的城市噪音隔了两层玻璃，模模糊糊传进来。
“陆哲远，当年你搬出去住了一个月，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找过你三次。第一次你秘书说你开会，第二次你助理说你出差，第三次我自己去你公司楼下等了四十分钟，看见你车从地库出来，你副驾上坐着个女的。”
他脸色变了。
“我没拦你车，也没上去问那女的是谁。我回家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你律师电话就来了。”我把手摊在桌面上，语气没什么起伏，“你问我为什么不打电话问你为什么——因为我问了三次没问到。我这个人你了解，事不过三。”
他坐在那儿，脸上说不上是什么表情，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些：“那个女的是我合伙人，那天顺路送她回家。”
“嗯。”我点了一下头，“现在说这个没意义了，三年前的事。”
“对你没意义，对我有。”他胳膊从桌上收回去，往椅背上一靠，“苏晴，我当年做得不对。协议的事、搬出去的事、没接你电话的事——我做得不对。”
我看着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说“不对”的时候语气比说“对不起”还重，这人向来自负，能让他当面认错，确实不容易。
“你今天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说这个，是想问你一句。”他看着我，眼神很直接，“你还怨我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他坐在那张董事长椅子上问出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三年前他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我留，三年后他坐在比当年更大的办公室里，问我怨不怨他。
“不怨。”我说。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早就不怨了。”我把笔记本拿起来，笔夹回封面上，“陆哲远，你那个问题问错了。我不怨你，是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离了就离了，我日子照样过。你升董事长也好，你身家多少也好，跟我没关系。”
他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签得快是因为我不想拖。我不找你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我不怨你是因为——”我停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措辞，“你觉得一个人会去怨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吗？”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握着，握得有点紧，指缝间的皮肤绷得发白。
“你说得对。”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我得稍微往前倾一点才能听清，“我当年确实没给你解释的机会。”
“嗯。”
“那我再问一句——如果我现在给你机会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窗外有片云飘过去，办公室的光线暗了一瞬又亮回来。我站起来，把材料整理好拿在手里。
“陆总，你在问这个问题之前，先把华东仓的权重调整方案批了。工作的事先弄明白，别的再说。”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跟三年前比少了很多意气，多了一层涩。
“行。”他把材料从我手里抽回去，翻到权重调整那页，拿笔在15%和10%旁边签了个名，递还给我，“按这个执行。”
我接过来，转身往门口走。
“苏晴。”
我停下来。
“周五晚上我说的话，你回去想想。”他坐在椅子上没动，“你不在乎是你的事。我在不在乎，是我的事。”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我把调整方案往桌上一搁，坐那儿缓了大概半分钟。手指在键盘上放着没动，脑子里转的是他刚才那句话。不在乎是他的事——这人还是一样，什么事都得按他的节奏来。
我摇了摇头，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重新确认了一遍签字，然后开始写邮件报给林总监抄送陆哲远。
邮件刚发出去，张琪又晃过来了。这回她没绕弯子，直接趴在我隔板边上问：“苏晴，全公司都传开了，说你跟陆总以前是夫妻。真的假的？”
我打字的手停了一下。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周五晚上的事今天周一就铺开了，保不齐是那晚桌上哪个人往外说的。
“真的。”我说。
张琪倒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我赶在她开口之前补了一句：“离了三年了。所以你别再问我攀不攀高枝的事了，没意思。”
她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俩现在……”
“现在他是董事长，我是员工。同事关系。”我敲了下回车键把邮件发出去，转头看着她，“张琪，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别到处传。传多了对陆总不好，对我也不好。”
她点头如捣蒜，转身走了。然而当天下午我就发现，这事根本压不住。先是隔壁组有人拿手机给我看公司大群里的聊天记录，有人匿名发了条消息：“听说新董事长跟供应商管理部那个苏晴以前是两口子，离了。怪不得空降第二天就把人调到自己身边当助理。”底下跟了一串表情包和起哄的回复。
我翻了两页就关了，把手机还给人家，继续干活。
临下班的时候林总监又把我叫进办公室，这回他脸色不太好看：“群里的消息你看了？”
“看了。”
“公司内网论坛也有人在发帖，虽然没点名，但说的就是你跟陆总的事。”他靠在办公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苏晴，你跟我说实话，你俩离婚是不是闹得挺僵的？”
“三年前僵，现在不僵了。各过各的。”
“那这些流言是怎么回事？有人特意往外放风，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你靠关系上位、拿旧情换资源。我压了一部分，但论坛是匿名区，不好管。”
“林总，这些流言压不住就别压了。让他们说。”我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得直直的，“我这三年干出来的活摆在那儿，谁觉得我是靠关系上来的，让他也靠关系干到高级经理试试。”
林总监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行，你有数就行。不过陆总那边你得沟通一下，这种事董事长出面说一句顶我说十句。”
“我跟陆总只是同事关系，他的嘴我管不着。”
林总监摆摆手让我走了。
回家地铁上，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源是“陆哲远-工作”，这人上次被我改完备注之后一直没再动过，聊天框里上一条还停留在周五晚上他发的“改天再说”。
这回他发来的是：公司论坛的帖子我看见了。明天上午我会发全员邮件说明情况，不影响你工作。
我看着这行字，打了三个字回过去：怎么说？
他回得很快：说你是我前妻，工作能力突出，升职跟私人关系无关。措辞我会注意。
我想了想，打了句：随便你。发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但你要是在邮件里写什么“对苏晴同志表示歉意”之类的话，我明天就请假不上班了。
他回了一个句号。
过了十秒又补了一句：那你说怎么写。
我盯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自己不该笑，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口袋里。出地铁站的时候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我掏出手机重新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第一，说明事实。第二，明确态度。第三，别提我的名字。发完就关了流量。
到家洗完手脸，把手机打开，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刘正对着电脑屏幕瞪眼睛。看见我来了，招手让我过去看。我凑过去一瞧，公司内网首页挂了一封全员邮件，发件人陆哲远，标题是“关于近期内部流言的说明”。
正文很短，三句话：近期公司内部出现涉及本人及同事私人关系的讨论。本人与苏晴女士确曾有过婚姻关系，三年前已依法解除。苏晴女士现岗位及职责调整均基于其专业能力与业务表现，与私人关系无关。请全体员工专注工作，勿再传播不实信息。
没有道歉，没有多余解释，更没提我名字之外的任何细节。我把邮件看了两遍，关掉窗口，跟小刘说了句“挺简洁的”，转身往电梯走。
进了工位刚坐下，张琪就蹿过来了，举着手机在我面前晃：“苏晴你看了没？陆总发全员邮件了！全公司都看见了！”
“看见了。”我把电脑开机，登录系统。
“他管你叫苏晴女士诶，好正式啊。”
我瞥了她一眼：“张琪，你今天的供应商对账做了吗？”
她缩了缩脖子，溜了。
上午十点多，陆哲远在微信上发来一条消息：邮件发了。你看措辞行不行。
我回了一个字：行。
他又发：华东仓的调整方案对方反馈了，约你周三下午电话会。
我回：好，我准备。
过了半分钟，他发来第三条：苏晴，我现在能问了吗？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问什么。
他回：你昨晚回去想了没有。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拿起来，打了一行字：陆总，现在是上班时间。下班再说。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设了专注模式，埋头把周三电话会的材料准备了一下午。
傍晚六点出头，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收拾东西准备撤。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拿起来看，陆哲远发的，就一句话：下班了。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到家再说。
他秒回：几点到家？
我没理他，把手机往包里一塞，拎包走人。
地铁上手机又亮了好几回，我都没看。出地铁站买了一碗麻辣烫打包回家，进门换了拖鞋坐到桌前，一边吃一边打开微信。他发了四条消息，前三条在问到家没有，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到了跟我说一声。
我把嘴里的鱼丸咽下去，打了两个字：到了。
他马上回：那你现在能说了吧。
我筷子夹着豆皮停在半空，看着屏幕，心里忽然有点烦。这人追着问了一整天了。我把豆皮塞嘴里嚼了嚼，咽干净了才打字：陆哲远，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不怨你然后咱俩重头来过？你搞清楚，三年前你把我一个人撂在那儿的时候，我不是没给你留过机会。后来我自己走出来了，你现在说后悔了，我就得原地等你？
发完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端起碗喝了口汤。
手机嗡嗡震了好几下。我没马上看，把碗里的菜吃完，汤也喝干净了，收拾了桌子洗了手，才拿起来看。
他发了一长串：
你说得对。你走出来了是你的事，我后悔是我的事。
我不指望你原地等我，我也没脸这么想。
但苏晴，我三年没找别人，不是因为我找不到。是因为我试过，试了不止一次，跟谁都不对。
我当年瞎了眼，现在睁开了。你让我把话说完，别把我往外推。推一回两回行，三回四回我都接着，但我怕你推到后来连推都懒得推了。
我坐在桌前把这段话看了三遍。
最后一句话让我停住了。
怕你推到后来连推都懒得推了——这人什么时候开始琢磨别人懒得搭理他这件事了。
我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回来还是坐在桌前，抽了张纸巾把手指擦干净，打了最后一行字发过去：
周三电话会我准备材料，你旁听就行，别说话。
他回：好。
又补了一句：那我周三晚上能请你吃饭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正琢磨怎么回，他紧接着又来一条：不聊私事，聊华东仓的谈判策略。你不是说我别在电话会上说话吗，我提前跟你过一遍。
我笑了一下，这次没憋住。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行，周三电话会完了再说。
他秒回：好。晚安。
我没回晚安，锁了手机爬上床。枕头拍了两下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三年前离婚的时候我恨得牙痒痒，后来恨不动了，再后来连恨都忘了，只记得这个人跟我过不到一块儿去，分了也好。
现在他坐在那间办公室里跟我说他三年没找别人，说他后悔了，说他怕我连推都懒得推。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周三的饭局再说吧，先把华东仓的谈判方案写好。
临睡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哲远又发了一条：对了，你上次搬家怎么没跟我说一声。要不是人事档案里地址变了，我都不知道。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跟你说不着。然后关机睡觉。
第四章 刻意调整我的岗位，用职权制造交集
周三下午的电话会开了一个半小时。
对面华东仓的负责人上来就哭穷，说今年行情不好、仓储成本涨了、人工也涨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权重不能降。我翻着他们过去八个季度的吞吐数据，一条一条往外摆：你们A类品类的周转天数连续五个季度上升，C类品类的滞销库存占比从百分之八涨到百分之十四，这不是行情问题，是你们品类管理出了问题。
对面卡了壳，换了个说法，说权重降了他们在其他大客户那边不好谈。我说那是你们的事，我们看的是数据和交付能力。你们连续两个季度KPI没达标，按框架协议里的条款，我们有权单方面下调合作权重，现在只是提前知会你，不是跟你商量。
对面沉默了几秒，说要跟总部报备。我说行，明天之前给答复，否则下周起按新权重执行。
挂了电话我合上笔记本，抬头正好对上陆哲远的视线。他坐在会议桌另一头，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手机搁在桌上也没碰，全程就听我说。
“完了？”他问。
“完了。明天等他们回函。”
他点了下头，站起来收拾东西。我以为他要走，结果他绕到我这侧，靠着桌沿半坐下来，低头看着我：“你刚才那通电话，一点余地没给对方留。”
“留了。我说的是明天之前回函，不是今天下班之前。给了他们一个晚上的缓冲。”
他笑了一下，声儿不大：“行，够狠。”
我合上电脑装包，他又开口了：“晚上吃饭，说好的。”
“说好的是聊华东仓谈判策略。”
“对，聊策略。”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六点半，楼下停车场等我。我开车。”
“不用，你说地方我自己过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坚持：“行。淮扬府，离公司两站路。六点半。”
我回工位把东西收拾好，发了条微信给张琪说不跟她拼车了，有事。她秒回一串问号，我没理。
六点半到淮扬府的时候陆哲远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包间不大，四方桌，他坐了一侧，对面留给我。桌上已经摆了两碟凉菜，一壶茶。我拉开椅子坐下来，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先说正事。”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华东仓那边我估计他们明天回函会同意权重调整，但一定会提附加条件，比如要求我们承诺明年上半年的采购量。这个口子不能开。”
“为什么不能开？”
“开了就变成我们求着他们供货了。现在的局面是他们依赖我们的订单量，反过来才对。明年采购量的事等他们权重降下来、KPI拉上去再谈，那时候主动权全在我们手里。”
他夹了一筷子烫干丝放我碟子里，动作挺自然，我没动那筷子菜，继续说：“如果他们明天拿这个当筹码，我准备直接回他们一句——附加条款免谈，要么接受新权重，要么我们启动无锡备选供应商的正式审核流程。他们一听备选要动真格的，自己就会软。”
“你不怕他们真走了？”
“走不了。他们华东仓百分之四十的产能靠我们的订单撑着，走了他们喝西北风去。他们比我们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在电话里哭穷。真不在乎的客户，连哭都不哭，直接不接电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我，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意味，好像在琢磨什么。过了几秒他才说：“苏晴，你这三年长进不小。”
“托你的福。离了婚总得自己养活自己，干不好就得滚蛋。”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沉默了几秒，换了个话题：“明天他们回函之后，你直接按你的方案回。不用问我。”
“行。”我夹了块肴肉放嘴里，咽下去了才问，“陆总，正事聊完了。我能问你一句吗？”
“问。”
“华东仓这件事，林总监签字就能推，你为什么非要走我这道？你明明可以随便找个项目负责人对接，为什么非得把我调到你眼皮子底下？”
他没马上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
“我如果说是因为你业务能力最强，你信吗？”
“不全信。”
“那你就当我在以权谋私。”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就跟念报表数据似的，“我三年没找到机会跟你好好说话。现在工作关系摆在这儿，我至少能每天看见你。”
我把筷子搁下来，看着他。包间里灯光打得暖，把他脸上那层商场上的冷硬磨平了些。这人说起这种话来倒是坦然，一点不带不好意思的。
“陆哲远，你这是给我找麻烦。”
“我知道。”
“全公司上下都知道我是你前妻了。我干得好，人家说我靠关系；我干得不好，人家说我名不副实。你一封全员邮件澄清了也没用，嘴长在别人身上。”
“所以呢？”
“所以你别再给我加这种莫名其妙的头衔了。董事长业务助理——这个名头除了让你每天能把我叫到办公室去，对业务一点用没有。”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行，那我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明天开始，你每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过一遍重点供应商进度。不叫助理，叫专项对接人。听起来专业点。”
我翻了他一眼：“换汤不换药。”
“对。”他承认得理直气壮，“但听起来你更好跟别人交代。”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觉得不太合适，端起茶杯遮了一下。他在对面也笑了笑，这次笑得比刚才长一点。
这顿饭吃完，我到家才想起来忘了问他当年那个合伙人的事。算了，问不问也就那样。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这回他没让我等，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坐，嘴里还在说“嗯，那个条款不能松”。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开场。我坐下来把材料摊开，等他挂了电话才开始过进度。华东仓那边果然如我所料，回函同意权重调整，但提了个附加条件——要我们在合同里写明明年上半年的采购量不低于今年的百分之八十。
“你准备怎么回？”他问。
“不写进合同。我可以口头给他们一个意向性的说法，就说如果KPI能连续两个季度达标，明年采购量会考虑维持现状。不进合同，不留书面痕迹。”
他点了下头：“行，就这么回。”
我合上材料站起来要走，他又叫住我：“苏晴。”
“嗯？”
“今天下午有个供应商高层见面会，在城东的会展中心。你跟我去。”
“林总监去不去？”
“他去。但你得在。对方负责供货的那个副总上次电话会上被你怼了，我想看看他当面见到你什么反应。”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利用职权制造交集的段位倒是越来越高了，这回连理由都找得滴水不漏。我点了头说行，问他几点出发。
“两点，楼下停车场。”
下午两点我准时下楼，他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辆黑色SUV，他坐在驾驶座上，副驾空着。我拉开后车门坐进去，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路上他问了我几个供应商对接的细节问题，都是正事，我一一答了。快到会展中心的时候他忽然提了一嘴：“张琪今天上午在茶水间跟人说你坏话了。”
我偏头看他：“你连茶水间的事都知道？”
“行政部小刘跟我说的。她说张琪跟几个人说你靠裙带关系抢了她跟华东仓那边的对接机会，还说你把别人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你信吗？”
“我要信我还跟你说？”
我靠着椅背，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透了透气：“张琪那边我自己处理。你别管。”
“我没打算管。”他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会展中心的地下停车场，“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别到时候有人当着你面说难听的你没准备。”
“谢了。”
“不客气。下了车你走我左边，今天到场的有几家供应商代表都带着媒体的人，你站我左边镜头拍不到。”
我看了他一眼，他熄了火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下车之前补了一句：“保护前妻，应该的。”
我没接话，推开车门跟着下去了。
见面会开到一半，那个被我怼过的供货副总果然凑过来了，端着杯香槟，话里有话地跟我碰了个杯：“苏经理年轻有为啊，听说在陆总那边很吃得开。”
我端着气泡水跟他碰了一下，笑了笑：“王总过奖了。我能吃开是因为我手上的数据能吃开。您下季度的周转指标要是还降不下来，咱们下次见面可能就没这么客气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陆哲远正好从旁边走过来，自然地站到我旁边，跟王总碰了碰杯：“王总，苏经理是我们重点供应商项目的核心负责人。她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王总笑得更僵了，寒暄两句就找借口撤了。我侧过头看了陆哲远一眼，他面不改色地端着杯子跟下一个人打招呼去了。
见面会结束回公司的路上，我坐在后座翻手机，张琪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部门茶水间的咖啡机，文案写的是“有些人靠脸上位还能被夸有能力，职场真是太公平了”。下面好几个同事点了赞。
我截了个图存下来，把手机锁了屏。
晚上到家，陆哲远发微信问我王总那个事我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我回他：工作上的事我扛得住，你管好你自己别动不动就替我出头就行。
他回：好。
过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但张琪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她手上有一个供应商的对接权限，上个月走了一笔订单没走审批流程直接放了货。这事我早就看见了，一直压着没说。她再蹦跶，我就把这笔账翻出来走合规流程。
他回：你早就捏着她把柄了？
我回：职场混了三年，总得长点脑子。
他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过来。我看着那个表情有点恍惚，三年前这人发微信从来不打表情，永远都是“好”“知道了”“在忙”。
我关了对话窗口，打开张琪那条朋友圈又看了一眼，然后切到公司合规系统，把那笔订单的截图调出来存到了手机相册里。设了个私密文件夹，锁上。
第五章 全网流言四起，人人揣测我攀附前夫
张琪发那条朋友圈的第三天，事情闹大了。
起因是公司内网论坛上有人发了个匿名帖，标题叫“818空降董事长身边那位高级经理的真实上位史”。帖子写得含沙射影，没指名道姓，但“三年前离婚”“靠旧情空降助理头衔”“抢同事项目资源”几个关键词往上一摆，全公司上下都知道说的是谁。
帖子是早上八点多发的，我九点到工位的时候，隔壁组刘畅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平时见面就喊苏晴姐的人，今天低头假装看手机，从我旁边溜过去了。
我打开电脑，内网首页上那篇帖子被顶到了热门第一，底下跟了一百多条回复。前几页还有人装模作样说“不要传谣”，翻到后面几页画风就变了，什么“难怪升那么快”“离了婚还能把前夫勾回来也是本事”“听说她当年是被净身出户的，现在倒贴上来了”之类的。
我一条一条翻下去，表情没变，把帖子链接复制下来存到备忘录里，然后开了部门群。群里倒是一片安静，没人提这茬，但平时早上都会冒泡的那几个人今天都没说话。
张琪的位置空着。我问周姐她人呢，周姐说一早就来了，去行政部交什么材料了。
我笑了一下。交材料，怕是去给那个帖子添砖加瓦了。
果不其然，十点多的时候林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这回他脸色比上次难看得多。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上就是那篇帖子。
“苏晴，今天这事儿闹得有点大。集团那边都有人来问我了。”他靠在办公桌上抱着胳膊，“你说怎么处理？”
“林总，这帖子匿名发的，但能接触到这么多具体信息的人不多。我手里有怀疑对象，但没有直接证据。”
“你怀疑谁？”
“张琪。”
林总监皱了下眉：“有依据吗？”
“帖子发布时间是早上八点十七分，张琪今天八点零三分就到公司了，打了卡直接去的行政部那边。行政部有内网论坛的后台管理权限，虽然匿名发帖不显示发帖人，但后台能查到发帖的工位IP。”我把手机里存的截图翻出来给他看，“行政部周姐早上在群里发过一张照片，拍的是张琪在行政部交报销单，照片里她坐在那台电脑前，电脑屏幕就是内网论坛的登录界面。”
林总监接过我手机看了两眼，脸色沉了沉。
“还有，”我把手机拿回来，翻到张琪那条朋友圈截图，“这是她三天前发的，话里话外说有人靠脸上位。她发这条的时候，华东仓那个项目的调整方案还没对外公布，她怎么知道有‘上位’这回事？除非她提前从别的渠道知道了我跟陆总的关系。”
林总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坐回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想怎么弄？直接开人不行，证据链不够硬，而且这种事闹大了对公司名声不好。”
“我不打算开她。”我把手机收起来，“林总，我今天下午想请个假，去办点事。”
“什么事？”
“合规部那边上个月接到过一笔供应商异常出货的预警，跟我负责的华东仓项目没关系，是张琪手上那个日化品供应商的。那笔订单没走审批流程，直接放了货，金额不大，但流程不合规。我一直压着没报，想着同事一场。现在我觉得没必要压了。”
林总监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你这是要……”
“我不搞匿名帖子那一套。我有证据就直接走合规流程，该怎么样怎么样。”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林总，帖子的事麻烦您跟行政部那边打个招呼，让论坛管理员把帖删了。别的我来处理。”
从林总监办公室出来，我先去了趟行政部，找周姐调了论坛后台的登录日志。周姐一开始有点犹豫，说后台数据得有总监以上权限才能调。我直接给林总监打了个电话开了免提，他在那头说了句“给她调”，周姐麻利地给我导出了早上八点到八点半之间的后台登录记录。
记录清清楚楚：张琪的工位IP在八点十七分登录了论坛后台，发了一条匿名帖。跟她一起登录的还有另一个IP，查了一下是行政部的一台公用电脑，正好是周姐早上拍那张照片里张琪坐着的那台。
我把两份记录打印出来，收好。然后给合规部那边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张琪经手的那笔异常订单的处理进度。对面说还在预警阶段，没正式立案，问我要不要推。
我说推，今天就走流程。
挂了电话我去找张琪。她刚从行政部回来，工位上摆着杯没喝的奶茶，人正跟刘畅有说有笑。看见我走过来，笑容收了收，但也没慌。
“张琪，你出来一下。”我站在过道里没动。
她站起来跟我走到楼梯间。门一关，她先开口了：“苏晴，你找我干嘛？帖子的事又不是我发的。”
“我没说是你发的。”我把手里的打印记录翻到第一页，“论坛后台的登录记录，八点十七分，你的工位IP。你旁边这个IP是行政部公用电脑。张琪，你那天在行政部交报销单的时候顺便登了个论坛后台发帖，对吧？”
她脸白了。
“我不跟你扯什么旧情不旧情的，我跟你扯工作。”我把记录翻到第二页，“你手上那个日化品供应商，上个月有一笔订单没走审批流程直接放了货。金额三万七。流程不合规，按公司制度得走合规调查。我已经跟合规部那边说了，今天立案。”
张琪嘴唇哆嗦了一下：“那笔订单是对方催得急，我才先放货的，后来补了审批——”
“后来补的审批日期是放货之后第三天。制度写的是先批后放，不是先放后补。”我把记录收好，“你发帖子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手上的供应商项目从今天起移交给周姐。你回去把交接清单列出来，明天之前给我。”
她瞪着我，眼眶开始泛红：“苏晴你公报私仇——”
“张琪，我要是公报私仇，你这笔不合规的订单上个月就该被合规部约谈了。我压了一个月没动，是给你留了面子。你今天发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面子？”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把楼梯间的门推开，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帖子的事林总已经让行政部去删了。你要是再搞这种小动作，下次就不是移交项目这么简单了。”
当天下午合规部就找了张琪谈话。消息传得飞快，下班前全部门都知道了——张琪被合规调查，手上的日化品供应商项目移交给了周姐。
论坛那篇帖子下午两点多被删了，但截图已经在别的群里传了好几轮。我懒得管，把手机设了免打扰埋头干活。
傍晚六点多，陆哲远发微信过来：帖子的事我知道了。你处理的？
我回：嗯。
他问：张琪呢？
我回：合规调查中。项目移交了。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你比我狠。我本来打算让行政部直接开人的。
我回：你开人是董事长权限，我走合规流程是员工权限。不一样。你开了她别人会说你是替我出气，走合规流程别人没话说。
他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学会发表情了。
他回：今天刚学的。网上说这样显得没那么凶。
我没忍住又笑了一声，笑完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这人三年没见，学了一堆有的没的。
晚上到家洗完澡，手机又亮了，这回他发的是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苏晴，今天的事你办得漂亮。但我有个事得跟你说——帖子里说你被净身出户那段，我看得挺不舒服的。当年离婚协议里那套房子本来该归你，是我让律师改的条款。”
我听完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当年离婚协议我签得痛快，房子归他、存款对半分、车归我。我没跟他争，因为那套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写的是他一个人的名。但婚后那三年房贷是从共同账户里扣的，按理说有一部分是我的。
我当时懒得争，只想赶紧签完走人。现在他提起这茬，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现在说这个干嘛，都过去了。
他秒回：我想补给你。
我回：不用。
他回：那套房子我一直没住，空着。要不你回去住？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发过去：陆哲远。
他回：嗯？
我打了一行字：你让我回去住我就回去住？你当我什么了。
发完觉得语气有点冲，又补了一句：房子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你董事长的事干好。
他回：好。
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华东仓那边的合同定稿了，你来过一遍。
我回了个“好”，然后加了句：别再给我塞吃的了，我不吃烫干丝。
他回：那肴肉呢？
我回：也不吃。
他发了个撇嘴的表情。我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人以前吵架的时候板着脸三天不说一句话，现在倒好，表情包都用上了。
第六章 卖惨追忆过往，试图用亏欠感绑住我
华东仓的合同定稿之后，项目推得顺风顺水。对方接受了权重调整，KPI连着两周往上涨，林总监在周会上点名夸了我两句，说这个案子办得利索。
张琪那边合规调查走了两周，最后给了个警告处分，调离原岗位去管档案了。她走的那天从工位收拾东西，路过我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我也没抬头，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事情本来该这么消停下去。
结果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陆哲远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今晚有空吗，有事跟你说。
我回：什么事？
他回：当年那个合伙人的事。你上次在办公室问了我一句，我没答完。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件事我确实一直没搞明白，三年前在他车副驾上看见的那个女的，他说是合伙人，可那女的看他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太像普通合伙人。
我回：几点，哪儿。
他回：七点，我办公室。
七点公司里大部分人已经走了，二十层就剩他办公室亮着灯。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明显没在看，笔搁在旁边，手指转着一枚回形针。
“坐。”他把回形针往桌上一扔。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没绕弯子：“说吧。那个女的到底是谁。”
“周瑾。”他往椅背上一靠，“我大学的学妹，毕业之后在投行干了几年，三年前出来跟我合伙做项目。现在她是集团旗下子公司的财务负责人。”
“三年前你离婚那阵子，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他看了我一眼，没否认：“她有过那想法。我没接。”
“你副驾让她坐，电话不接我的，秘书说你出差，助理说你开会，三次都找不到人。你让我怎么想？”
“这事是我办得蠢。”他把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当时确实在忙那个项目，周瑾那边催得紧，我天天睡办公室。你打电话那几次我都在开会，秘书挡了没说清楚。后来我让律师出协议，是因为那阵子咱俩天天吵，我脑子一热觉得离了算了。但协议发出去之后我后悔了。”
“后悔了你不撤回？”
“我拉不下脸。”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带着点自嘲，“我那时候什么德行你知道，觉得主动低头丢人。我想着你要打电话来骂我一顿，我顺势台阶就下了。结果你电话没来，签字快递过来了。”
我听完这些，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楼下街道的车流声隐隐传上来。三年前那些事我其实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段时间很累，每天下班回家对着空屋子，打他电话打不通，最后连打的念头都没了。签完字那天我把手机关了两天，第三天开机的时候看见他发过一条短信，就三个字：收到了。我当时想这个人连离婚都离得这么干脆，我还有什么好惦记的。
“陆哲远，”我开口了，“你当年要是给我打个电话说这些，咱俩可能走不到那一步。但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已经晚了三年了。”
“我知道。”他看着我，“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我，也不是想拿这些事绑着你。我就是觉得你该知道真相。当年那些破事，一多半是我的错。”
“你当年要是这么说，我能少受很多罪。”
他没接话，低下头看着桌面，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上，过了几秒才说：“苏晴，我欠你的不止一个解释。”
“你欠我的多了。”我语气不重，但也没客气，“三年，我一个人搬家、一个人换工作、一个人扛房贷。你那边升董事长、住大房子、开好车。你欠我的，你还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抿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过去了，我没看清。
“所以我想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房子你要回去住也行，我名下别的资产分你一半也行，你说怎么弄我就怎么弄。”
“我不要你资产。”我站起来，“你把工作上的事整明白就行。这个项目推好了，我年底考核能拿A，比你分我资产实在。”
他也跟着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我旁边，站定了，低头看着我。距离不远不近，大概一臂半的距离，但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三年前一个牌子。
“苏晴，我还有个事想问你。”他声音放低了。
“问。”
“你搬走之后，我回去过那套房子一趟。你东西收得很干净，连厨房那套你买的碗都带走了。阳台上你养的那几盆多肉也端走了。”他停了一下，“但冰箱上那个磁贴你没拿。就你出差从厦门带回来的那个，写着‘沙茶面’的那块。我到现在还贴着。”
我愣了一下。那块磁贴是我去厦门出差的时候在路边小店买的，五块钱，白底红字，土得要命。离婚的时候我收拾东西，衣服鞋子书电脑全打包带走了，厨房的碗碟也装箱搬了，阳台上养了两年多的多肉端了六盆走。冰箱上那块磁贴我看见了，当时手伸过去又缩回来了，觉得一块磁贴而已，不值当为它多开一趟车。
“你留那个干嘛。”我说。
“没想干嘛。就看见它在冰箱上贴着，没撕。”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手垂在身侧没动，“你那盆多肉也长挺好的吧？”
“挺好的，换过两次盆了，现在分出来三盆了。”
“那挺好。”
我们俩就这么在办公室里站着，说多肉说磁贴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楼下街灯亮着，车流声混成一片白噪音。我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三年前摔门走人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跟这个人好好说话了，现在倒站这儿跟他聊五块钱的磁贴。
“陆哲远。”我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今天叫我来说这些，我听了。”我拿起包往肩上一挂，“你当年确实对不起我，这个你认了就行。至于补偿不补偿的，我不需要你补。我日子过得不差。”
他张了张嘴，我抬手止住了：“你也别急着说什么重新开始之类的话。咱俩现在能好好说话，是因为隔了三年，都有长进。要重新开始，那得重新谈。你有你的毛病，我有我的脾气，三年前没解决的问题现在一样没解决。你光说几句后悔了就想让我往回走，没这么便宜的事。”
他看着我，慢慢点了下头：“那你说怎么弄。”
“怎么弄？”我走到门口拉开门，“你先把你董事长干好了。我这人你了解，工作上我服比我强的人。你要是连咱俩这公司都整不明白，别的免谈。”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苏晴，你这三年真的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了？”
“变厉害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帮我撑着，“以前你在家跟我吵架，说不过就摔门。现在你一套一套的，我连话都插不进去。”
“练出来了。”我走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送我下楼？”
“送。”他把办公室灯关了，拎着外套跟出来。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忽然说了句：“苏晴，你那块磁贴你要是想要，我明天给你带过来。”
“不用。你留着吧。”
“留着算怎么回事啊。”
“你就当留个教训。”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以后别把对你好的人往外推。”
他跟着我走出大堂，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把他外套下摆掀了一下。他看着我，没再说话，就点了下头。
我往地铁站方向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他发的微信：明天想请你吃个饭，不谈工作，就吃饭。你要是不想跟我单独吃，叫上你朋友也行。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台阶上，手机举在手里，人没动。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明天不行，约了人。
他秒回：那后天。
我回：后天周末，我要去花卉市场买土，多肉该换盆了。
他回：我陪你去。我帮你搬土。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路灯底下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八点半，花卉市场门口。别迟到。
他秒回：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走了两步又掏出来补了一句：你穿旧衣服来，搬土容易脏。
他回：收到。
第七章 当年误会层层揭开，他才知自己错得彻底
周六早上八点半，我拎着两个折叠花盆和一把小铲子到花卉市场门口的时候，陆哲远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下面一条深色工装裤，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点的旧运动鞋。头发没做造型，随便抓了抓，看起来比公司里年轻了好几岁。
他看见我手里的花盆，迎上来伸手就接：“我来拿。”
“你先别急着表现，待会儿搬土才叫力气活。”我把花盆递给他，往市场里面走。
花卉市场大棚里潮气重，混着泥土、腐叶和肥料的味道。我熟门熟路拐到最里面那家卖营养土的摊位，老板认识我，招呼了一声说新到了一批多肉专用土，颗粒配比好，透气。我说来两袋，老板从货架后面拖出两个编织袋，一袋少说三十斤。
陆哲远弯腰拎起来试了试分量，一边胳膊一袋，提起来就走。我跟在后面看他拎着两袋土穿过大棚，途中路过卖多肉的摊位停都没停，径直往出口方向走。
“你认识路？”我追上去问。
“刚才进来的时候看了一圈，出口在左边。”他头也没回。
出了大棚他把土放到后备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我：“接下来干嘛？你说还要买什么。”
“不买什么了，就这两袋土。我阳台上花盆不够，得回去分盆。”
他关后备箱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身靠在车尾：“那我跟你回去搭把手？”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一脸坦然，好像去前妻家搬土是天经地义的事。
“行吧。”我拉了副驾车门坐进去，“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家里乱，你别乱翻。”
“我翻你东西干嘛。”
“你以前就爱翻。我抽屉里放什么你都翻出来问一遍。”
他发动车子，没接话，但从后视镜里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到家楼下他把两袋土搬上三楼，我开门让他进来。五十平的一居室，客厅连着阳台，东西不多但该有的都有。阳台上摆了六盆多肉，有两盆爆了侧芽，长得挤挤挨挨。
他把土放到阳台角落，直起身四下扫了一圈。我没管他，换了鞋进厨房洗了两个杯子，倒了水端出来。
“别杵着了，搬个凳子过来分盆。”我把一把小铲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拉了把塑料凳坐到阳台边上。我给他示范了一遍怎么脱盆、修根、填土、压实，他看了一遍就上手了。动作笨但挺仔细，修根的时候捏着镊子一根一根往外挑枯根，挑得挺认真。
分到第三盆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苏晴，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说。”
“周瑾那边，我前天让人查了一下。”他把镊子放下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泥，“三年前那几次你打电话找我，我后来问了我当时的秘书。秘书说周瑾那阵子跟她打过招呼，说我忙着项目的事，家里的电话先别往我这儿转。”
我手上脱盆的动作停了。
“秘书以为周瑾是替我传话的，就照办了。你那三次电话，一次都没到我这儿。”他看着我，眼神沉沉的，“周瑾当时跟我说的是你打过一次电话，她说你在电话里骂了她一顿，让她离我远点。我当时信了，觉得你无理取闹，更懒得给你打电话。”
我把手里那棵多肉搁在报纸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所以你那段时间不接我电话，是因为周瑾在中间截了消息，还倒打一耙？”
“对。”
我坐在小板凳上没动，脑子里把三年前那些片段重新过了一遍。我打电话打不通，秘书说他在开会，助理说他出差。后来我直接去他公司楼下等，看见周瑾坐他副驾，两个人有说有笑。我当时想的是这个男人连句解释都不给我，那就算了。
“你那个秘书，现在还跟着你？”
“早换了。周瑾我也从子公司里清出去了。”他低头拿小铲子拨了拨盆里的土，“上个月的事。我查清楚之后当天就让她走人了。”
“你早不查晚不查，现在查？”
“以前没想过她会做这种事。”他抬起头看着我，“我那时候太信身边人了，觉得你闹脾气是无理取闹，觉得周瑾是替我挡麻烦。你走之后我回过头想了好几次，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上个月才让人把当年的事翻出来查了一遍。”
我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把手，回来重新坐下，拿起一棵多肉对着光看根的发育情况。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楼下小区里有人遛狗的说话声飘上来。
“陆哲远，”我开口了，“你要是三年前查清楚这些，咱俩不至于离。”
“我知道。”
“你错信了人，错发了协议，错签了字。三个错叠一起，才走到那一步。”
“对。”他把手里那棵修好根的多肉递给我，我接过来填进新盆里。他接着说，“这三件事我认，不推给任何人。周瑾有周瑾的问题，我自己蠢是我自己的事。”
我拿小铲子把土压实了，拍了拍盆沿。他这话说得还算明白，没把锅全甩到周瑾头上。
“你今天特意叫我出来搬土，就为了说这个？”
“对。我怕在公司说这个不合适，你又要跟我讲上班时间只谈工作。”
“那现在呢？周六早上九点半，在我家阳台上搬土，你觉得合适？”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好像也不太合适。”
“你下次找个正经时间说这种事。”我把分好的一盆多肉放到架子上，“不过既然你说了，我也表个态。周瑾的事我知道了，跟你那三个错不冲突。你当年要是多问一句、多打一个电话，什么周瑾张瑾都拦不住。归根结底是你自己懒得问、懒得信、懒得给咱俩留余地。”
他没反驳，点了下头。
我把最后一棵多肉塞进盆里填好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阳台上六盆变九盆，新分的三小棵摆在架子上，看着挺水灵。
“中午在这吃吧。”我往厨房走，“你搬了半天土，我管顿饭。”
他跟在后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翻冰箱：“你还会做饭？”
“我一个人的时候天天做。外面吃不起。”
“以前在家你连煮面都煮不好。”
“那是以前。”我把冷冻的鸡翅拿出来解冻，又摸了几个土豆出来，“现在我能做一桌菜，你信不信？”
“信。”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挺重的，不知道是在说做饭还是在说别的。
中午做了红烧鸡翅、炒土豆丝、西红柿蛋汤。他帮着打下手，削土豆皮削得坑坑洼洼的，我没忍住骂了他两句，他嘿嘿一笑接着削。吃饭的时候他夹了块鸡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怎么样？比你食堂强吧。”
“比我食堂强多了。”他把骨头吐出来搁在碟子边上，“苏晴，以后我能不能蹭饭。”
“不能。”
“为什么？”
“咱俩什么关系你就蹭饭。”
他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说：“我正在追你的关系。”
“追到了再说。”
他低头扒饭没再问，但嘴角一直翘着。
吃完午饭他帮我洗了碗，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扶着门框：“下周公司有个供应商大会，我打算在大会上把周瑾的事说清楚。她之前负责的那块业务全移交给别人了，有人问起来总得有个说法。”
“你打算怎么说？”
“就说她违反公司利益冲突政策，内部处理了。不扯你的事。”
“行。你处理吧。”
他点了下头，转身下了楼。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阳台上的多肉在正午的光线里绿油油地摊着叶片。我在想刚才他说“周瑾截了消息”那些话，又想了想当年我在他公司楼下看见周瑾坐副驾那个画面。
三年前那个场景让我死了心，结果三年后他告诉我那是场误会，但误会归误会，他当年压根没给我解释的机会这件事，怪不到周瑾头上。他要是但凡上心一点，十个周瑾也拦不住他打个电话回家。
我走到阳台看了看那几盆新分出来的多肉，拿喷壶给叶子喷了层水雾。
周一上班，陆哲远在供应商大会上花了五分钟讲合规问题，点名说了周瑾因利益冲突被解职的事，措辞官方不带任何私人情绪。底下坐着几十号人，有人交头接耳，大概在猜周瑾背后还有什么戏。我坐在后排的位子上翻材料，听到他讲完这段才抬起头。
散会之后林总监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周瑾那事你知道内情？”
“不知道。”我合上材料往出走，“陆总处理陆总的，我干我的活。”
林总监看了我一眼，大概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摆了下手让我走了。
当天下午我在工位上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晴，我是周瑾。出来见一面，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把号码复制到微信里搜了一下，头像确实是周瑾。我点了添加好友，备注里写了一行字：有话发消息，我最近忙没空见面。
她很快通过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苏晴，三年前的事是我做错了，我承认。但我当年确实喜欢陆哲远，他也知道。后来他查清楚了让我走，我认。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截我电话的事陆哲远跟我说了。你跟我道不道歉其实没什么意义，我跟你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关系。你做错的事对陆哲远交代过了就行。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你比我大气。祝你和陆哲远好。
我没再回，把这个号码直接删了。
傍晚陆哲远发微信问我周瑾是不是找我了，我说找了，删了。他回了个大拇指表情，然后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下挂面，他回：那能不能给我下点。
我回：你食堂今天没开？
他回：开了，不想吃。
我翻了个白眼，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没门。
他发了个撇嘴的表情，紧接着又来一条：那周六我去你那儿蹭饭行吗。
我回：看我心情。
他回：好，那我等心情。
第八章 放下所有身段，开启极致卑微追妻火葬场
十月的最后一周，公司第三季度业务复盘会，林总监把整个部门的指标完成情况过了一遍，华东仓那个项目在供应商管理条线里排名第一，我的名字写在报告最上面。
林总监当着全部门的面说了句“苏晴这个案子办得漂亮”，底下鼓了掌。张琪坐在角落里没出声，她调去档案室之后整个人蔫了不少，也不怎么往人堆里凑了。
散会后我收拾电脑，陆哲远站在会议室门口等着，等人都走差不多了才开口：“苏晴，留一下。”
我让他进来，把门带上了。
“周四晚上集团那边有个年度答谢晚宴，你跟我去。”
“什么身份？”
“项目负责人。华东仓那个案子集团那边点名了，要我带项目核心成员到场。”他靠在桌沿上，补了一句，“林总监也去。”
“那行。”
“还有个事。”他顿了一下，“晚宴上集团那边会颁一个年度优秀项目奖。你那个案子进了终评。”
“拿奖了再说吧。”
周四晚上我换了件深蓝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到酒店宴会厅的时候陆哲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黑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他看见我走过来，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走吧。”
晚宴来了不少人，集团高层的几个头头脑脑，下面子公司的负责人，几家核心供应商的老总。我跟在他旁边进场，不少人上来跟他碰杯寒暄，眼神顺带往我这边扫。
有人敬酒的时候说陆总你这位下属很面生啊，陆哲远端着杯子回了一句：“苏晴，供应商管理高级经理，今年集团优秀项目终评的候选人。你们家明年的框架合同就是她谈的。”
对方立刻换了副表情跟我碰了杯。
奖项一个一个颁过去，到年度优秀项目的时候，主持人在台上念了三个入围项目名，华东仓那个案子排在第二个。大屏幕上放了一段项目成果的简介，是我七月交给集团的申报材料，数据、图表、降本金额一样不少。
主持人念到最终获奖项目的时候，麦克风里传来一个名字：“供应商管理部——华东仓合作框架优化项目。”
我站起来往台上走，陆哲远坐在旁边，我起身的时候他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快的一下，跟不小心似的。
台上集团副总裁给我递了奖牌，说了句“年轻有为”。我接过奖牌对着台下鞠了个躬，掌声挺响的。下台的时候余光扫到陆哲远坐在那儿鼓掌，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晚宴后半程有个自由交流环节，我去拿了杯气泡水在角落里站着。一个供应商的老总凑过来搭话，说苏经理赏脸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多合作。我还没开口，陆哲远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自然地站到我旁边，把手机屏往对方眼前一晃：“王总，苏经理的联系方式得通过我这边约，她有项目对接流程。”
王总笑呵呵地走了之后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挡什么？”
“没挡。那人去年欠了供应商两千万货款不给，跟他合作你得累死。”
“你倒是查得清楚。”
“当董事长的基本素养。”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林总监端着酒过来，脸上有点红，喝了不少。他拍了拍我肩膀说苏晴你行啊，这个奖给咱们部门长脸了。又看了看陆哲远，笑着摇了摇头：“陆总，我当初还怕你俩的事影响工作，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陆哲远跟他碰了碰杯：“林总放心，公私分明。”
林总监走了之后，陆哲远站到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宴会厅里来来往往的人：“苏晴，奖拿了，项目也推完了。我现在能不能正式追你？”
我端着气泡水抿了一口：“你不是一直在追吗？”
“之前是半追半公事，现在项目结案了，我想把公事的部分摘干净，单纯追人。”他偏过头看着我，“你给个准话。”
“给什么准话？”
“能不能追。”
我把杯子里的气泡水喝完，把空杯往旁边桌上一搁：“那你追吧。”
他愣了一拍，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领奖的时候还明显：“真的？”
“我说试试看。别高兴太早。”我拿起手包准备走，“明天开始别在公司搞什么小动作了，正常追。”
“正常追是怎么追？”
“下班约吃饭、周末看个电影、平时发发微信——你以前谈恋爱怎么追的现在就怎么追。”
“我以前追你的时候天天送花，你还嫌土。”
“那你别送花了。”
“那送什么？”
“你自己想。这还要我教？”
他跟着我往宴会厅外面走，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以后在外面别动不动替我出头。王总那种人我自己能打发。”
“行。”他答应得挺痛快，“那下次我慢点出现，给你留个先自己打的空档。”
我被他这话逗乐了，笑了两声又憋回去，加快了脚步往停车场走。他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走到车旁边帮我拉开了车门。
“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打车。”
“这都快十一点了，你一个人打车我不放心。”
“三年了我都是一个人打车，你以前也没不放心过。”
他扶着车门没松手，看着我：“以前是以前。现在我知道操心了。”
我看了他两秒，钻进了车里。
路上他开车不说话，我靠着车窗看外头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开到半路他忽然说：“苏晴，你那个多肉分出来的三盆活了没有。”
“活了。长了新叶子。”
“那下次我去看看。”
“再说吧。”
他笑了一声，没再问了。
接下来两周他确实按我说的在追。下班约吃饭，挑的都是离公司有点距离的小馆子，不扎眼。有回吃了顿潮汕牛肉锅，他涮肉涮得挺熟练，我问他在哪儿练的，他说自己在家练了好几回，专门学的。我笑他三年前连煮面都不会，现在为了涮肉专门练手。
周末看了场电影，科幻片，他挑的。看完了我问他好不好看，他说没怎么看进去，光顾着琢磨我是不是觉得片子太吵了。我说你专心看电影行不行，他说明天再买两张票重新看一遍。
公司里他确实收敛了，没再当着人面单独叫我干什么。工作上该找我的事都走正常流程，林总监那儿传话，或者邮件抄送。偶尔开会的时候视线落过来，我回看他一眼，他就转回去继续听汇报。
一切看着都挺正常的时候，张琪那边又冒出来作妖了。
十一月中旬，公司内网又出了一篇匿名帖，这回写得比上次还长，标题是“某获奖女经理的晋升内幕——从离婚到拿奖全是前夫铺路”。帖子里把华东仓项目的奖项说成是陆哲远提前跟集团打过招呼内定的，把我从专员到高级经理的晋升路径逐条拆开，说是按陆哲远的授意量身定制的岗位。
帖子发出来的时候我在外面跟供应商开现场会，手机上收到同事转的截图才知道。我看了两遍，把截图存好，给林总监打了个电话。
“林总，论坛上的东西我看见了。这次我不打算走内部调解了。”
“你想怎么办？”
“上次张琪发帖的时候我手里证据不够硬，只走了合规流程。这次她换了个号发，但帖子里有几条信息只有档案室系统里能查到，她调岗之后经手过那些文件。我让人查了系统登录记录，她上周连着三天进档案系统翻我的旧档案。”
“你确定是她？”
“确定。而且这次我不打算让行政部删帖了事。我去派出所问问，网上造谣诽谤走什么流程。”
林总监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苏晴，闹到外面去对公司不好看。”
“林总，我挂的是公司的名，被造谣的是我的职业履历。公司要是不管，我自己管。”
下午我把证据链整理好，打印了三份。一份给了林总监，一份走了公司合规部的正式投诉流程，第三份直接带到了派出所。民警看了材料说可以受理，让我填了张表，说会联系对方核实。
第二天张琪被叫去派出所谈话了。消息传回公司的时候，听说她从派出所回来坐在档案室里哭了半下午。
陆哲远当天下班前发了封全员邮件，标题是“关于近期不实信息的处理通报”。正文三段：第一，公司已对涉嫌散布不实信息的员工启动严肃处理程序；第二，苏晴女士的晋升与获奖均基于其本人业务能力与项目成果，公司有完整的考核记录可查；第三，今后再有类似造谣传谣行为，公司一律报警处理，不再内部调解。
邮件发出去之后，公司大群里安静得跟没人似的。
晚上陆哲远给我打电话，第一句就问：“派出所那边怎么样？要不要我找人跟进？”
“不用，我自己能弄。你那份全员邮件倒是写得挺利索。”
“我琢磨了一晚上。”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回措辞可以吧？没提你名字，没道歉，但把态度摆明白了。”
“凑合。”
“凑合就行。对了，张琪那边公司准备开人，你同意吗？”
“公司按制度办就行，不用问我。”
“行。”他停了一下，“苏晴，你现在跟我说话，是不是没那么客气了。”
“有吗？”
“以前你跟我说话跟念工作邮件似的，最近开始骂我了。”
“那是因为你欠骂。”
他在那头笑出了声，笑了好一会儿才说：“明天晚上有空吗，新开了家淮扬菜馆，带你去尝尝。”
“你请？”
“我请。”
“行。”
第九章 不念过往不困情爱，自我圆满终得释然
张琪被公司开掉的那天，我在档案室门口碰见她抱着纸箱往外走。她看见我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低着头从我旁边过去了。
我也没说话。没什么可说的。
这件事到此为止，公司里再没人议论我跟陆哲远的事了。新来的档案管理员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安安静静的，跟我碰面就点个头。日子恢复了正常节奏，上班干活、下班回家、周末换盆浇花。唯一的变化是每周有两三个晚上跟陆哲远吃饭，偶尔周末看场电影或者去趟花卉市场。
他学乖了，送东西不送花，改送花盆。上周末搬了一箱粗陶盆过来，说在网上挑了半天，觉得这种透气性好。我打开箱子看了看，确实比我那堆塑料盆强，收下了。
十二月的时候集团下发了一份新的组织架构调整方案，我们部门升级成供应商管理中心，林总监升了副总，他原来那个总监的位子空出来，竞聘上岗。林总监找我谈了一次话，说我最有希望，让我准备竞聘材料。
竞聘答辩安排在十二月中的周会上。我讲了二十分钟，从团队管理思路到供应商分级体系到明年的降本目标，PPT过了三十页，底下坐着集团那边来的两个评委加林总监。讲完了评委问了几问题，我一一答了。投票结果当场出，五票通过，四票赞成一票弃权。
散会之后林总监跟我握了手，说恭喜你苏总监。我笑了一下，纠正他：“林总，还没到公示期呢。”
“走个流程的事。”他拍了拍我肩膀，压低声音，“陆总那边回避了这次竞聘评审，你知道吧？”
“知道。他跟我说了。”
“他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挺意外的，这种事一般都是董事长拍板，他主动要求回避，把决定权交给评审组。”林总监看着我的眼神有点意味深长，“苏晴，他这个人是真变了。”
我没接话，回工位准备公示材料了。
公示期一周，没人提异议。新任命下来那天，我搬进了原来林总监那间办公室。窗朝东，早上阳光好，我把从家里分出来的两盆多肉搬过来摆在窗台上。
陆哲远中午发微信说恭喜苏总监，我回了个谢了陆总。他又发：晚上庆祝一下？我回：行，你安排。
他订了家日料，包间安静，适合说话。坐下来之后他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杯子看着我：“苏晴，你升职了。”
“托你的福。”我故意说。
他摆了摆手：“跟我没关系。评审组五个人，我连你答辩哪天去的都没打听。”
“这还差不多。”
吃了半顿饭，他放下筷子，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桌上。是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巴掌大小。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
我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看着像新配的。钥匙扣上挂了个金属牌，刻着两行字：滨江花园7栋302。
“你那个小区的户型跟我那套差不多。”他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把那套房子过户到你名下了。手续走完了，上周的事。”
我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好几秒。
“陆哲远，我说过不要你资产。”
“你说过不要分你资产。这不一样。”他把茶杯搁下，看着我的眼睛，“那套房子的房贷婚后是从共同账户扣的，按法律本来就有你的一部分。三年前我让律师改协议把那部分抹了，现在我只是把该你的还给你。跟追不追你没关系。”
“那你现在住哪儿？”
“我住公司附近那套公寓，够了。”他把钥匙盒往我这边推了推，“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去住也行，租出去也行，卖了也行，随你。”
我把钥匙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看了两眼。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滨江花园就是当年那套房子，我住了三年，阳台上养了六盆多肉，冰箱上贴着沙茶面磁贴。离婚之后我搬出来，再没回去过。
“你那个沙茶面磁贴还在冰箱上？”我问。
“在。我上周回去收拾的时候看见的，没动。”
我把钥匙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到桌子中间：“钥匙我收下。但房子我暂时不住，先空着。等我哪天心情好了再说。”
“行。”
“磁贴你留着。我以后想吃了再回去拿。”
他笑了一声：“好。”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车停在楼下没急着走。我解开安全带要开门，他叫住了我：“苏晴。”
“又怎么了。”
“那个房子的事，我不是想拿它绑你。你把钥匙收着就行，怎么处理随你。我就是觉得那东西早该是你的。”
“知道了。”我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陆哲远，咱俩现在算什么关系？”
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我，认真想了想：“我在追你，你还没答应。但你已经允许我追了。”
“那你追吧。接着追。”
“追到什么时候？”
“追到我哪天觉得行了。”
“那行。”他点了下头，“那我接着追。”
我关上车门上了楼。进家门换了拖鞋，把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搁在玄关柜子上。洗了手去阳台给多肉浇水，十月的天短了，下午六点多太阳就没了，外面路灯亮着，楼下有人在遛狗。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陆哲远发了条消息：下周公司年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红毯。
他秒回：要。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走完红毯能牵你手吗。
我盯着这行字笑了出来，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看你表现。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拿起喷壶对着多肉叶子喷了一圈水。
年会那天晚上他穿了身深灰西装，我挑了条墨绿色的裙子。公司包了酒店宴会厅，门口铺了条红毯，两边架着相机。车开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他先下车，绕过来帮我开门，伸了只手出来。
我把手搭上去，他握得挺稳，指头扣得紧。红毯两边有同事起哄，有人喊陆总牵得挺自然啊，他面不改色地朝人家点了下头，脚下没停。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掐了他手心一下，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翘。
进了宴会厅坐下来之后他手才松开。我低头看了看掌心，被他攥得有点发热。年会流程乏善可陈，领导讲话、发年终奖、抽奖、吃饭。我拿了优秀管理者的奖，上台领了张证书下来，他在台下鼓掌鼓得比谁都响。
散场的时候他送我回家，路上跟我说明年集团有个海外供应商拓展计划，问我有没有兴趣牵头。我说你倒是会安排，我职级刚升上来你就给我派活。他笑着说不白派，海外出差补贴高，还能顺便旅个游。
“跟谁旅？”
“看你心情。你带谁我带谁。”
“那你等我通知吧。”
到家楼下我下车，他跟着下来，站在车旁边看着我。路灯照在他脸上，比三年前多了些纹路，眼角那几道笑纹是以前没有的。我站在楼道口看了他几秒，忽然开口：“陆哲远。”
“嗯？”
“你明天有空吗？”
“有。”
“明天来我家吃饭。我炖个汤。”
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几点？”
“下午五点。别迟到。”
“不迟到。”
我转身上了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车旁边，抬头望着这边。我推开窗户冲他摆了下手，他抬手回应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给多肉换盆，手机响了一声，陆哲远发来一条消息：苏晴，谢谢你让我接着追。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别谢太早，追不追得到还不一定。
他回：追得到。我有信心。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继续换盆。新分的多肉冒出几片嫩叶，挤在盆沿边上，绿得发亮。
阳台上风有点凉，我紧了紧外套，把最后一盆填好土浇了水。手机又亮了，他发了个晚安表情包。我回了个表情，锁了屏，关了阳台灯。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玄关柜子上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还在原位放着。我没去动它，但也没把它收进抽屉里。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眼下先把明天那锅汤炖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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