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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云 散文||白鹿仓行记



白鹿仓行记


作 者:天 云


白鹿仓行记


久居闹市,朝朝暮暮泡在车马人声的吵闹里,心底总存着一份念想,盼能寻得片刻安闲,慢慢走走,松一松紧绷的心绪。


难得偷得一日空闲,我便动身去往城东那片黄土高地,走进了白鹿仓。


往来游人大多步履匆匆,不少人常把白鹿仓与白鹿原混为一谈。殊不知这两处地方,一古一今,一地一景,里边的底蕴是大不相同的。


白鹿原,是横跨灞桥、蓝田的千年黄土台原,实实在在的一方厚土。也是陈忠实笔下那片苍凉厚重的乡土,千百年的岁月沉浮,都埋在这片土原的沟沟峁峁之间。


而白鹿仓,坐落在白鹿原北坡的狄寨原上。名字源自古时候原上官府粮仓的旧迹,借着《白鹿原》的文学影响重新营建,是今人筑在古原之上,融历史遗存与市井烟火于一体的去处。


这次过来,不单是出来散心游玩,也想触摸这片古原的文脉,听听原上流传的旧事,感受一番民国岁月残留的余温。



白鹿仓这个名字,并不是后来商家凭空造出来的噱头,它扎根在狄寨原千百年仓储历史,也连着一代代人口口相传的人物往事。


白鹿原地势高,黄土层厚,气候干燥,是存粮的好地方。自汉唐开始,这里便是关中东部一处重要的储粮之地。


官府设立官仓,收纳四面八方的粮食,丰年囤积储备,荒年赈济百姓,也供给边防军需。


让这片仓廪之地在乡土史册里留下印记的,当属北宋名将狄青。当年这里是边防要地,狄青曾领兵驻扎白鹿原,抵御西夏侵扰。如今景区所在的狄寨,便是昔日将士安营扎寨的旧址。


当地民间流传着狄青与白鹿仓的一段故事。驻军戍边的日子里,狄青体恤手下兵卒,见塬上出产的小麦质地好,磨出的面粉筋道香浓,便让人炸制油饼犒劳将士。


传说将军身手过人,能站在一丈开外,把面饼抛进滚烫的油锅,油星不飞溅,面饼也不变形。炸出来的油饼外酥里嫩,香气飘得很远,兵士们心里都感念将军的仁厚。


这道从军营里走出来的吃食,就这样留在了白鹿原,世世代代传下来,成了原上独有的风味,后人唤它将军油饼。



那时候狄青一边屯兵守边,一边修仓积粮,守得住边防,也安顿得了民生。原本只是存粮的仓库,便多了一层家国担当与铁血温情,白鹿仓的文脉,也就深深扎进了这片黄土。


岁月流转到明清,白鹿原的官仓制度更加完备,实行规制严谨的常平仓。和农家零散的粮囤不一样,官府粮仓以夯土高墙围合,仓墙厚实,隔温防潮,还能防鼠防虫。


仓内划分一间间仓房,粮食按年份、品类分开存放,条理分明,管束严格。


官府专门设置仓吏、仓丁,负责收粮、验粮、保管、放粮。年成好的时候平价收粮,护着种地的百姓。遇上灾荒,便开仓放粮接济乡民,守护一方百姓安稳。


每到麦收时节,原上的百姓推着车、挑着担,络绎不绝往粮仓赶来。仓前的晒场上人声喧闹,漫野都是新麦的香气,那是古原上最热闹的人间光景。



到了清末,旧时官仓渐渐荒废坍塌,往日繁华不复。可地名没有丢,那些旧事也靠着乡人的口耳相传,一代代留了下来。


这片与粮仓相伴的土地,不光有北宋戍边名将的佳话,也藏着民国年间热血悲壮的往事,也是陈忠实写《白鹿原》许多故事的现实底色。


一九二六年,军阀刘镇华率领十万大军围困西安,长达八个月。他把大批粮草军需囤积在狄寨原的旧粮仓,想靠着断粮困死城里军民。


危难当头,原上一批热血青年挺身而出,趁着夜色纵火烧毁敌军粮仓。粮草一毁,敌军难以为继,只得撤兵,西安城的围困就此解除。


这段惊心动魄的火烧粮仓史实,后来被陈忠实写进《白鹿原》,化作书中荡气回肠的章节。


文学虚构与真实历史在此处相互映照,白鹿仓也就不再仅仅是存粮的处所,更承载着关中百姓骨子里的忠义骨气。


迈步走进景区的民国风情街区,恍若时光往回倒转百年,一头扎进民初市井生活当中。



这条街参考旧时西安城街景,又糅合老上海的建筑格调,复原乱世年月关中街市的样貌,和古仓厚重的历史气息相互呼应。


连片的骑楼洋楼错落排开,青砖打底,灰瓦覆顶,雕花窗棂,拱形廊檐,立柱做工精巧。少了现代楼房的生硬冷感,处处透着旧时光温润的质感。


墙面特意做出斑驳老旧的痕迹,磨砂玻璃窗,木质雕花门扇,沿街各式各样的老招牌、铁皮路牌一一排布。诸多细节用心还原民国街市模样,让人能够真切想见百年前这里的烟火。


街巷当中,复古有轨电车缓缓穿行。墨绿车身配着黄铜饰件,轨道弯弯曲曲伸向街巷深处,车子定时缓缓驶过,车轮碾过铁轨的低低声响,给安静的老街添上几分生气。



路边摆着老式黄包车,木车架,布棚顶,古意十足。不少游人停下来体验,一身旗袍,一袭长衫,站在街边,便和整条老街融在一起,随手一拍,便是满满的年代感的画面。


老式警察署、百年邮局、钟表行、旧电话亭依次铺展,完整还原民国市井的种种业态。


百年之前,这里本就是城乡往来、货物集散的地方,戍边兵卒、官府差役、南来北往的商贩、原上的乡民在此往来交汇,造就了白鹿仓独有的热闹。


如今不少仿古商业街千篇一律,白鹿仓的民国风情,却不止停留在房屋建筑的模仿,更看得见实实在在的市井烟火,代代延续的原上味道。


街边店铺疏密有致,不吵不闹,各有各的故事。文创铺子安安静静,手艺人埋头雕琢,关中一件件非遗物件活灵活现。杂货老铺摆着旧时日用器物,一器一物,都装着一代人的记忆。


民俗作坊里烟火袅袅,老手艺依旧在手上流转。那流传许久的将军油饼依旧飘香,从当年军营犒劳将士的吃食,变成今天游人都能尝到的市井小吃。



一张油饼跨过千年,藏着狄青体恤士卒的仁心,也藏着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烟火传承。


巷道开阔通风,风穿过街巷,吹得檐下招牌轻轻晃动。阳光落下来,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明明暗暗。抬眼是连片旧楼,脚下石板纹路蜿蜒。耳边是游人闲谈,电车低鸣,还有商贩不疾不徐的吆喝。动静相宜,叫人心头安稳松弛。


最打动人的,终究是扑面而来的烟火气。街巷深处,美食摊子挨挨挤挤,关中吃食的香气四处漫开。酥脆麻花,软糯甑糕,筋道凉皮,滋味醇厚的臊子面,鲜香的羊肉泡,都是这片原上世代传下来的味道,也是旧时仓边集市最鲜活的底色。



古时候粮仓周边,因为纳粮百姓、往来商贩聚集,自然而然形成集市,烟火绵延千百年。今天这条美食街巷,便是接续了当年仓下集市的繁盛。


摊主和气吆喝,游人说说笑笑,孩子追逐嬉闹,老人缓步闲谈。热闹,却并不喧嚣,处处都是鲜活温暖的人间气象。


和白鹿原影视城侧重小说实景演绎不一样,白鹿仓更偏向日常烟火的表达,褪去原著故事里的悲凉沉郁,尽显古原街市独有的松弛温热。


来到这里,不必急着赶路打卡。只管挑几样爱吃的吃食,找一张街边木桌坐下,吃一口热乎风味,享受一份悠然自在,平凡日子里的快乐,大抵便是如此。



除却民国老街与各色风味美食,白鹿仓可供体验的游玩项目亦是丰富多彩。踏上白鹿原,走进白鹿仓,各类游乐设施错落排布,动静兼备,既深受年轻人喜爱,举家出游也能各得其乐。


登上地标“白鹿之眼”摩天轮,座舱缓缓抬升,脚下街巷屋舍次第铺展,远眺秦岭层峦,塬上风光尽收眼底,塬风徐来,裹挟淡淡的黄土气息。


乐园区域动静兼备,各类游乐项目一应俱全,年轻人可以体验高空蹦极、玻璃栈道、高空滑滑梯的惊险刺激。阖家出游,碰碰车、无动力乐园、萌宠互动可供孩子嬉戏。


天气晴好时,航空营地还可搭乘热气球、动力伞,凌空俯瞰辽阔的白鹿原地貌。科技体验区内,5D 影院、VR 体验馆以现代特效演绎古韵沧桑,带来新奇的感官体验。


游乐尽兴之后,白鹿仓的风物山水,也叫人久久不愿离去。向南望得见秦岭,向北可望渭水,视野开阔舒展。抬眼便是白鹿原无边的黄土沟壑,满眼都是原上风物。



这片历经千年风雨的台原,周平王东迁之时,传说曾有白鹿栖居于此。北宋狄青在此屯兵守土,民国热血儿女在此舍身护乡,也是陈忠实孕育《白鹿原》故事的沃土。


往昔官仓依原而立,收纳岁岁粮食,滋养一方水土,名将在此屯垦安民,留下千古佳话,热血后生舍家卫国,刻下铮铮风骨。如今新式街市傍原而起,承接千年文脉,续写人间烟火。


园内小火车慢悠悠穿行在草坪花海之间,穿过街巷,奔向远方,自带一份闲散浪漫。



民俗展馆静静地立在一旁,木斗、旧粮囤、验粮刮板、老秤杆静静陈列。一件件老物件,记录着关中原上百姓农耕储粮的岁月,无声诉说一方土地的过往。


午后阳光融融,暖暖地洒在廊檐、草坪与屋瓦之上。我躲开人群,顺着石板小路慢慢踱步,细细品味这片土地古与今的交融。


脚下踩的,是白鹿原沉淀千年的厚土。古仓曾守一方温饱,狄青知体恤将士,当年原上青年,更凭着一腔热血护下西安城。眼前,是新生的民国街区,重现百年市井繁华,满满人间烟火。


这一刻我慢慢思索着,体悟着,渐渐弄懂了白鹿仓独有的韵味,白鹿原是根,沉淀着关中大地的沧桑,装着人物旧事与农耕底色,白鹿仓是叶,依托古仓遗存,借名将旧事为底蕴,以民国街景为形貌,接续古原之上生生不息的烟火。



它没有原著小说那般沉重悲凉,却用温和鲜活的方式,把遥远的历史、乡土旧事、热血过往,变得看得见,摸得着。


不必匆忙赶路,抛开心中杂念,只管安安心心享受这份闲散。原来好的出游,从来不是走马观花式打卡,而是放下内心浮躁,静下心感受文脉流转,古今相逢的美好。


转眼日暮降临,晚风带了几分凉意,这趟白鹿仓之行也将近尾声。


回望这片烟火升腾的街巷,古仓的余韵藏在市井之间,将军的故事在坊间流传,民国的风华落进寻常日子。有复古诗意,有市井喧闹,也有郊野清新,更有跨越千年不绝的人文温情。



它依托古原文脉而生,承续古时官仓安民固本的初衷,记着狄青戍边爱民的往事,不忘民国志士舍身守土的赤诚,复原百年街市的百态。


不刻意渲染沉重,也不张扬卖弄,就靠着朴素的烟火,山野间清旷的风光,安抚每一个前来游览的人。


一趟原上闲游,收获别样心境。世人多感念《白鹿原》的沉郁厚重,我却格外偏爱白鹿仓这一份人间烟火的温柔。


千年古原默然不语,见证岁岁丰收,名将戍守,世事更迭。古仓旧事未曾断绝,延续家国情怀,寻常烟火,世间温情。


此番原上漫步,感慨良多,山河依旧,底蕴长存。先辈风骨代代相传,寻常烟火温暖人世,这便是岁月最好的模样。


但愿往后的日子,依旧心怀一份热忱,多往山野市井走走,在平平淡淡的时光里,读懂乡土遗风,珍藏世间点滴温柔。


作者简介:天云(笔名),陕西富平人,1968年投身军旅, 1986年参加对越自卫还击作战,1987年7月转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