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一体双魂,自小便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及笄之年,我倾心九皇子,她恋慕皇太孙。
爹爹说,谁的心上人登基,谁就彻底掌控身体。
一年后,皇太孙登基为帝。
十里红妆,娶妹妹为皇后。
而我履约沉眠。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再醒来。
直到那夜冷风阵阵,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是血。
殷湛踹开冷宫大门,双眼猩红:
“黎清,婉凝只是不小心又摔死了你的孩子,你就下咒害她被婴魂夜夜梦魇。”
“如今的你,怎会恶毒至此?”
看着妹妹的心上人此刻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我心头怒火翻涌。
殷湛他不知道,我那好妹妹心软善良,满怀救人之心。
而我,本就生于恶,只知道有仇必报。
1、
身体传来钻心的痛意。
喉间腥甜翻涌。
殷湛掐住我的下巴,眼神阴鸷:
“再敢动那些阴邪手脚,朕就把你那孽种挖出来,火烤油炸!”
“叫他再也不敢投胎做人!”
我瞳孔骤缩。
从前那个妹妹深爱的会为一只伤雀皱眉的少年。
如今竟如此对待妹妹,说出这般丧尽天良的话?
我死死攥住他的手,厉声质问:
“殷湛,你又是何时变得如此恶毒?那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
殷湛猛地一僵,呼吸一滞。
我看见他的眼神闪了闪。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我便被他狠狠掼在地上。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眸底的厌恶又多了一层。
“他有你这样的母亲,早些去了也是解脱。”
“天师说了,想解婉凝梦魇,还可用你心头血!”
“既然你不肯承认,那就休怪朕无情,来人!”
我目光阴沉地望着殷湛,指尖捏着刚扯下的他的发。
周遭侍卫闻声围住了我。
看着有条不紊的架势,分明不是第一次。
“都给我站住!我自己来。”我喝住了他们。
我站起身,抬手拿起了银针。
众目睽睽之下,我撕开了寝衣,毫无半分顾忌。
殷湛神色剧变,朝着侍卫们吼道:“都给我闭眼!”
我讥讽一笑。
他特意派的侍卫,现又在装什么?
我看到了自己的胸口。
胸口之中,丹田处……有七个钉洞。
拆三魂,夺七魄!
这是要让人魂飞魄散之法,让妹妹连鬼都做不成!
殷湛目光沉了沉,他盯着我身上伤口:
“清清,我和婉凝也是为了你好。这清魂之法,本就是替你拔除邪气。”
“当初你还妄想假死逃出宫,说清魂之法会让你死,孩子也会死。现如今你安然活着,孩子也平安降生,别再不知好歹。”
听到这话,我心口被猛地攥紧,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你们竟是在黎清怀胎之时,就已经给她钉了散魂钉?”
散魂钉钉入时。
就像万千钢针从四面八方刺入,又拔出。
将灵魂戳得千疮百孔,魂魄四散,拼都拼不回去。
妹妹定是拼尽神魂本源,才护住了孩子又护住了我!
可妹妹耗尽性命赌上神魂救下来的骨肉。
2、
却被人活活摔死!
我面无表情的将银针刺入胸口。
脸上连半分痛色都没有。
只有压在灵魂深处的愤怒!
许是这死寂的顺从,终于触动了殷湛心底愧疚。
他眉头微蹙,神色松动,刚要开口。
江婉凝突然出现,她不由分说的跪在地上,娇弱的开口:
“陛下,都是臣妾的不是,是臣妾没护住妹妹的孩子。”
“臣妾梦魇夜夜难寐,这都是臣妾该受的……”
“只求妹妹慈悲,别再拿这可怜的孩子亡魂施咒了,让它不得安宁啊。”
几句话,竟将脏水泼到妹妹身上。
我目光骤然冷厉,眼底杀意翻涌。
原本略有动容的殷湛,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把将她拉起搂入怀中。
“婉凝,你又跪她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又带着怒意,“如今你才是皇后,她算什么东西!”
“是她恶毒成性,何须你低声下气,朕定会为你做主!”
他低头替她拂去膝上的灰,动作轻柔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来人,黎才人目无尊卑!给我压着她,给皇后跪下认错!”
我看着这两人的戏码,唇角缓缓勾起冷笑。
“你们真都——”
“该死!”
我与妹妹黎清,自出生一体双魂。
还在娘胎时,娘只要一不舒服,妹妹就会挤走我。
幼时我每动一次恶念,她便拼了命拦着。
五岁那年,我厌极了父亲那位远方表妹,三夜持刀欲想割了她的喉咙。
第一晚,妹妹从墙上摔了下来。
第二晚,妹妹跳了井。
第三晚,妹妹戳伤了自己。
沈温茹看着我手里的刀,趴在爹的怀里哭:
“嫂嫂怎将这孩子教成了这般?”
爹震怒至极,在沈温茹的劝说下,请来了天师。
天师说我是恶鬼,他像模像样地画好了散魂阵,想让我魂飞魄散。
是妹妹挤走了我,占据了身体,用灵魂包裹住我,让我未受到一丝伤害。
十岁那年,我要发卖那沈温茹的女儿。
而她正是如今这位娇弱至极的江皇后。
那一次,连娘都惊了。
她担心暴怒的父亲打死我们,连忙将我们送到天寺。
那佛光会灼伤我,让我不得占据身体。
好在,妹妹会偷偷下山唤出我,让我体会这世间的快乐。
也是在那寺里,她遇见了还是皇太孙的殷湛。
那一场意外的大火,将天寺烧得天昏地暗。
是妹妹冲进火海,将殷湛推出生天,自己却力竭倒在火海。
我被佛光压制得寸步难行,忍着灵魂的灼痛爬至门槛。
最后是阴鸷狠辣的九皇子殷炁拉了我最后一把。
妹妹爱上了皇太孙,我爱上了九皇子。
可我们两人终究不能就这样活着。
爹娘和我们定下约定。
若是谁的心上人为帝,此后便由谁掌控身体。
所有人拼尽了全力,将殷湛捧上了帝位。
九皇子殷炁远走北疆,镇守边关。
妹妹如愿嫁给了她的心上人。
我以为,她能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
可如今呢?
3、
我拢上衣襟。
“殷湛,大婚当日,你对着天地三叩首,对着黎清说此生信她护她绝不疑她,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些情深似海的话,如今都喂狗了吗?”
不等他回答。
我垂眸望着指缝间方才揪下的殷湛的发丝。
“不过没关系。”
“她的仇,我会给她报了!”
殷湛眉头一皱:“你——”
江婉凝从殷湛怀中挣脱,扑到我的跟前。
她对我挑衅一笑,嘴上却哭喊着:
“妹妹,有什么你冲我来,别伤害陛下!”
我自是如她的意。
毫不犹豫的抬手甩了她一个巴掌。
紧接着,将那碗心头血泼了她满身!
江婉凝失声尖叫起来。
还温热的鲜血顺着发髻滴下,一身凤袍也被鲜血染透。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一抹,反倒把脸上的血抹得一片狼藉。
殷湛看着满身狼狈的江婉凝。
仿佛被取血的是她,受伤的是她。
满目只有对江婉凝的怜惜和偏袒。
“黎清,你自小便欺辱婉凝,如今还仗着朕对你的情分,对婉凝百般折辱!”
“既然你取了心头血还不肯救婉凝,那朕就将那些孽种们都一个个挫骨扬灰,看你还怎么操控他们去吓婉凝!”
“来人!将大皇子二皇子三公主四皇子五公主的尸骨,尽数掘出来!”
“烈火焚,油煎炸,再请来天师下最毒的咒,叫他们永世不得超生,连恶鬼都做不成!”
心口骤然炸开剧痛。
那不是我的痛,是妹妹在痛。
我猛地一怔——
难道妹妹的灵魂,还在这具身体里?
可为什么我无论怎么唤她,她都没有出现?
心随着殷湛的一字一句,越来越痛,像是要被生生撕裂成两半。
那江婉凝瘫坐在血中,咬着唇,声声泣血。
“陛下,妹妹她当真恨极了我!”
“可……可天师都说了,那五个孩子是姐姐作恶多端,触怒了天意……”
“才连累他们一个个被呛死被马蹋死被摔死……我真为那些孩子惋惜啊……”
殷湛的胸腔剧烈起伏,他暴怒开口。
“婉凝都被你欺辱到这般地步,还在为那些孩子遗憾落泪,一片赤诚真心!”
“而你呢?只会利用自己孩子去报复!你根本不配当他们的母亲!”
两行血泪,不受控制的从眼中流出。
那是妹妹在为她五个孩儿哭泣。
我攥紧了拳,那发丝缠进指肉。
我讥笑起来,笑声刺耳。
“黎清妹妹,五个孩儿尸骨未寒,你竟!你竟还笑得出来?!”
江婉凝泪流不止,一副哀痛至极的模样。
我却分明瞧见了她眼中的得意。
同当年她娘和她,靠着柔弱模样,抢了爹的疼惜,逼得娘夜夜垂泪。
“我在笑,笑你们不知好歹,亲手把我唤醒了!”
我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殷湛,你知道散魂钉是什么吗?”
“那是要将三魂七魄活活钉散的酷刑!”
“朕明明是在救你,你却不领情!”殷湛满目失望:“那场法事,本就是为了拔了你这一身阴邪的恶念,谁知半点没用!”
4、
“婉凝入宫以来,你哪一日安分过?给她下绝育药污她秽乱后宫,还推她下水害的她小产!”
“朕不过是将你的孩子补偿她,你便又哭又闹,割发相逼!”
江婉凝委屈地擦掉脸上的血污,哽咽补充:
“陛下终究是念着旧情的,还给了妹妹一个才人的名号。”
“可妹妹只安分了一个月,刚诞下五公主就对陛下又以死相逼!”
她抹了抹眼角,声音里带着几分替殷湛委屈的意味:
“陛下那几日都被吓得失魂落魄,连早朝都罢了三天。可到头来……却只是妹妹争宠的手段!”
我眼底翻涌着戾气,冷嗤一声:
“黎清心性纯善,根本不会做这腌臜事,全是污蔑。”
“但从今往后,你们说的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定会让你们亲身领教!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的手段狠毒!”
话音刚落,我身边的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头重重磕下去,声音颤抖,像是压抑着恐惧:
“陛下,皇后娘娘,奴婢有要事禀报……”
“才人她……她心里一直记恨娘娘害死五公主,背地里做了巫蛊邪术……”
说着,她颤巍巍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巫蛊娃娃。
我认得这个宫女。
那时候她八岁,卖身葬父。
是妹妹心善救了她,把她留在身边,护了这么多年。
殷湛望着那巫蛊娃娃,又看向跪地作证的宫女。
“这可是你救下的奴婢,如今连她都出面指证,你还要狡辩吗?”
他双目赤红,看向我的眼神,是彻骨的厌恶与失望。
“婉凝与我说,你年幼时欺负她与她娘,我还不信。”
“可如今已都证明了,你所有的善良都是假象!”
心口骤然揪紧,密密麻麻的钝痛炸开。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上殷湛惊怒交加的脸。
望着他眼底骤起的惊恐。
我擦掉唇角的鲜血。
这是妹妹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最后禁制。
不是为了护自己,而是为了护住其他人!
她考虑了所有人,却未曾保护好自己。
指尖,那根沾上血的发丝滚烫。
妹妹受过的每一分痛。
我都要他们从头到尾,再感受一遍!
殷湛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心头莫名窜起一股刺骨寒意。
江婉凝适时的呜呜哭了起来:
“陛下,妹妹她怎么阴恻恻盯着臣妾和皇上……这分明是邪气又起了!”
殷湛抬眼望来,骤然僵住。
只见我脸上挂着血泪,双眼通红,周身阴气似有似无。
他不忘扯起江婉凝,连退几步,厉声嘶吼。
“来人——快!去请天师!”
我阖着眼。
唇齿无声地捻动咒诀。
这是我还是恶灵时就会的咒术。
不过片刻,天师便匆匆赶来。
他连忙举起桃木剑和法器护在身前,惊恐万分:
“陛下,我刚至这冷宫,就感受到一股极强的怨气!”
“但不必担心!这股冲天的怨气,正在黎才人体内。”
“只需用百年桃木钉住她四肢,再以桃木引火焚烧,便可净化!”
他竟是想要,活活烧死我。
5、
我紧紧盯着殷湛。
他沉默一瞬。
终是沉沉点头,低声嘱咐:
“……尽快施咒,别让火,真伤了她的身体,驱除恶鬼即可。”
他们寻来了碗口粗的桃木。
我没有丝毫的反抗,被绑了上去。
触及的一瞬间,灵魂像是被滚烫烙铁烫过。
四颗碗大的桃木钉子,就在殷湛的眼前。
我给了殷湛最后一次机会。
我深深地望着他:“殷湛,多年相爱。”
“你就对黎清这般不信任吗?当初若不是她拼死救了你,你早死在天寺了。”
“若不是她爱上了你,你根本得不到皇位。”
殷湛呼吸一滞,但眼神里没有动摇。
“清清,等驱邪法事做完,你就会和以前一样了……”
“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生活,朕会再给你个孩子……”
锤子落下的瞬间。
殷湛浑身剧烈一颤。
他猛地偏过头,像是不敢再看。
我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是噙着笑。
可这一回,心却像是彻底死去。
连半分心痛感都再涌不上来。
我心第一次乱了。
妹妹……
你如今,到底是灵魂散尽,还是仍困在这具身体里?
怎么对殷湛的爱,对我的生命之危,都没有半分的触动了?
每落下一锤。
殷湛的眉头就蹙紧一分。
他眼底的血丝就多一层。
其余堆在四周的桃木,早已被浇透了火油,毁了那些灵气。
烈焰轰然腾起。
我看到殷湛眼神慌乱极了:“住手……快给朕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