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小镇茶饮 | 魏琦

清饮清饮,就在小镇街头,一幢二层叠墅掩映于绿树花丛里,举步即到。“深谷清泉白石,空斋棐几明窗”,古人勾勒清饮的草图是一幅

清饮

清饮,就在小镇街头,一幢二层叠墅掩映于绿树花丛里,举步即到。

“深谷清泉白石,空斋棐几明窗”,古人勾勒清饮的草图是一幅疏笔画,该略去的略去了,真要勉强再添,难免尾大不掉。在此饮茶,如澄心纸上痛裁损,留下滿目清爽,尽领虚和之趣。

泉水自山上引来,就在屋边静待。深谷有幽兰,心远其自开,独坐于窗明茶桌前,门边几丛小叶琴丝竹在风中叨叨絮语,更让茶室贮存了合围你的惬意。还有仿佛天然的半庭花树铺排,成了大自然的延引:一蓬棕榈,半挂伸过墙来的三角梅,蹄草几畦,山石成垛,连着虚墙外的借景,好似深谷真搬到了小小庭院。

知堂老人《吃茶》是一幅白描:“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一束居尘的旧光淡意犹浓,毫不褪色,但若不是二三人,就一己带影岂不更好?

三人同饮,留一角晴光入坐。二人对饮,轩窗豁朗,蝶去蜂来悠然。兀自而饮,闲身孤托,一抹晴阳斜投,便都有了斑驳的笼罩,那被多几分贝逼退的宁谧悄然复拢。执笔精楷,哪怕尺页,仅需一盏青灯相伴;濡墨几行行草,多几人喝彩助陣,不求精谨,点画狼籍也一腔快慰。

《巢林笔谈续编》卷下云:“炉香烟袅,引人神思欲远,趣从静领,自异粗浮。品茶亦然。”一壶,一盏,一香(最好无烟)。一人饮,与风、雨、晴和、明月同列。渐深处,静浓得化不开,方得一绝尘埃。

一切尽在与物语的会心中,没有喧哗负身,哪怕私语轻绕,茶热茶凉共此时,静待花开,凝目云聚云合,雀落雀飞,甚至梦里作诗。“一杯汤饼工窗晚,危坐清吟对月华。”(宋王之道诗)待到灯火初上,星辰垂幕,又一番别样情致挂窗前。

末了,不置茶钱,有蛩鸣相送。

所以,如是清饮未必是我的“独食”,却是我的十二分过瘾。得闲则来,来去如鹤。宛似孤笔一支,反复临写《心经》。

逸饮

逸饮,一定在山间,且有水带着云光日影蜿蜒而过,淩淩作响。

没有水的山,山成孤老,长负秋悲。没有山的水,水成空镜,流美为谁晓风残月。而这里恰是峨眉青螺水境天,一任荡漾。一茶在手度流年,情不自禁吟哦东坡诗:“仰看鸾鹄刺天飞,富贵功名老不思。”

宋钱选的《卢仝烹茶图》缺了点心智,平削山顶,三人席地而坐,茶炉鼎沸,一株纷披的芭蕉独独得有些尴尬,无水便无韵,辜负了一副好笔墨。

而这里,山藏深谷,深谷抱溪,溪映山麓,平流微澜。竹筏品茶便从所向心往中一番人设——泊于石岸。于是乎,筏如八面临风,濛濛水云里的小屋,一几,四竹椅,舵与篙,饮者,一时笼于水光山色云影里。

山、水、茶、人且荡且驻。波起濯足,轻雾萦衫,停杯可立筏头,人影风梳默无言,宽袖飘飘,衣摆翻飞,蛩鸣鸟啾闻物息,松风竹语目观鱼,看着眼前缓缓移动的倒影,仿佛已是在天一方幽人了。

在山水中饮茶,文征明《品茶图》更添情调。其题画诗:“碧山深处绝尘埃,面面轩窗对水开。谷雨乍过茶事好,鼎汤初沸有朋来。”置山水而饮不可独自,呼朋引伴。交头接耳也罢,大呼小叫也罢,冷场与山水共静也罢,天高谷深,都一个静字了得。茶添话题,看不尽的山水助兴,半岩花雨,一山山翠屏或犷猂或秀美缓缓置换剪影,都是茶中三味。

有同行者拿出备好的竹笛横于唇边,回荡的笛声,清亮抒怀,让品茗者才魂飞山水,又招调而回,坐听深浸其中。

逸饮“愿邀同志,永续前游。”(明张岱语)友人每访,我皆忝列其上,曾填《鹧鸪天》一曲:

“水面筏行晓镜华,妙香新火煮新茶。云山对影青萍过,造物杯前无恋他。

幽人劝,盏中花,难辞雁去对寒鸦。莫嫌茶醉轻狂酒,山水思今梦里家。”

逸饮一路飘行,注定是飘逸的行草,字字映带相衔始终。

欢饮

夜幕垂临,被深蓝的天庭框成一幅平涂的油画,那是山腰点缀了几株香樟的草坪。

仲夏夜暑,怎能无茶?

一个简易帆布屋架起来了,几把木凳围一泥炉,炉内栗炭火正旺,炉上铁壶内山泉水正哼唧着小夜曲,精致的杉木格匣分放着各类配茶的干点干品——几位散淡人正围炉而茗而喧哗。

夜色,星粒,火光,山廓,茶客,若隐若现形物的线条和团块明明灭灭,斑斑驳驳。才恍悟,这夜饮图疑是法国印象派画家塞尚的手迹。

明许次纾在《茶疏》里说:“惟素心同调,彼此畅适,清言雄辩,脱略形骸,始可呼童篝火,汲水点汤。”山水里的去处,原不仅仅是晴雨昼明,还有星月的唤取,更有情同此心的结伴而欢。夜将宁静慷慨交出,便有了这空山解茶语,对天弄明月的半醒半醉一幕幕。

此刻,啜茶忘喧已成弃物。挟书剑,伴孤寂,携琴弈,而迟良友,已多余。静有静的雅趣,喧有喧的妙意。炭火正旺,水沸未尽,夜还浅,客厌早,忘形笑语,天地充塞。有清茶慢品,便可万虑皆忘,不舍昼夜而纵情山水了。

此时,负喧而茗也许被人讥为“大煞风景”,他们哪晓得自己恰恰缺失了一颗星月之下斗妍的花心,香茗在手一消永夜的狂兴?局外之人未识此间风物,何可思量此境!

宋范仲淹《斗茶歌》最善解茶人之意:“长安酒价减百万,成都药市无光辉。不如仙山一啜好,泠然便欲乘风飞。”山围堂,月如灯,水火相激一如山谷留风,林阵滔滔,倾泻入杯。今夜已约无眠,火星化萤光,山间留客迟,置于那一番番山谷激溅的良辰乐事中,他们当可豪言:“此天趣亦难与俗人言矣”。

群欢之人如花放闹春,年青者有之,中年者有之,亦不乏青衫白髮者,如我。年事虽高,对月擎盏,何可放过。与众乐乐或静或语或歌或舞已不知身在何处呢。

六祖慧能曾有言:“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人心自动。”

(此文原发于2025年1月4日《上饶日报》“信江”副刋

作者简介

魏琦,诗人、散文家、艺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