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9年,高平陵尘埃落定,一个时代就此终结。
表面上看,这是司马懿对曹魏皇权发起的决胜一战。
其实换个角度看,这更是是颍川士族对曹魏发起的复仇一战。
212年,荀彧被曹操逼死后,颍川士族持续被压制。三十多年后,颍川士族终于对曹魏发起了致命反击。
等了几十年,颍川士族就为了这次机会,只为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便是对天下的掌控。
几十年前,荀彧汇集天下士族之力,试图打着拥护皇权的幌子,构建一个制度的笼子,将曹操为代表的草根寒门及地方豪强势力纳入其中。
但是荀彧失败了,颍川士族遭到曹操反杀,天下士族都不得不被曹操驱使,受其制约。
……
曹魏和颍川士族的相爱相杀的背后,是士族和草根寒门之间一场时间跨度长达百年的权力之争。
事实上,这可以一直追溯到东汉中期的汉羌战争。
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客观上为草根寒门开辟了一条并不太畅通的上升通道。
但从那时起,草根寒门就一直尝试从军事领域寻求突破,为了打破固化而持续抗争。
从董卓开始,直到曹刘孙,草根寒门最终借助军事途径实现逆袭,迎来了自己的高光时刻。
但到后来,恰恰也是通过掌控兵权,司马懿代表士族扳回一局,重新夺回了属于他们的一切。
……
由此可见,三国权斗的暗线,便藏在军事领域。决定三国走向的根本,在于对兵权的争夺与掌控。

草根士族的兵权之争
在三国的时空。草根寒门和世家大族之间,演绎着一场漫长的权力博弈。
经过几代人持续不懈地扩张,到东汉末年,士族已经垄断了国家的一切。
他们垄断了文化。经学传家,掌握了绝对的学术话语权。一些人借助学术圈子玩起了舆论,士人名士之间互相刷好评、评价是非,甚至左右了朝廷决策;
他们垄断了经济。通过大规模兼并土地,建立起了一个个独立的经济王国。他们不用向朝廷缴税,导致朝廷收入每况愈下;
后来他们进而垄断了权力。依靠察举制将权力攥在手中,形成了累世公卿的豪门。
当朝廷足够虚弱,而士族豪强又足够强势,那么士族豪强就能取而代之。
为了制约士族的无限扩张,东汉的桓、灵二帝试图通过扶持宦官来进行对抗。
出身草根寒门或是地方豪强的宦官,与世家大族进行了激烈斗争,通过标志性的“党锢之祸”,对士族予以了削弱和打击。
但士族并没有就此罢手,他们开始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
到后来,朝中士大夫孜孜不倦地开展两项重点工作:使劲地拉人,壮大士族队伍。比如周瑜“两世三公”,他的堂祖父就是专业搞人力资源开发的。
好贤爱士,其拔才荐善,常恐不及。
此外就是和外戚、宦官们斗争干仗。比如周瑜的高祖父周荣之所以受到重用,就是因为其毒舌特长。
子为袁公腹心之谋,排奏窦氏,窦氏悍士刺客满城中,谨备之矣!
这样士族在体量呈几何倍数猛增的同时,战斗力也跟着蹭蹭往上涨。
不仅如此,士族还把外戚忽悠到一起,共同对抗宦官。比如袁绍就曾力劝何进要将宦官赶尽杀绝。
绍以为中官亲近至尊,出入号令,今不悉废,后必为患。
这种情况下,只有皇权可依赖的宦官便顶不住了。汉灵帝一死,受汉灵帝托孤的宦官蹇硕被外戚、大将军何进反杀。后来何进联手士族追穷寇,召董卓等地方军队将领到洛阳,试图将宦官一锅端。
可没想到宦官狗急跳墙,用计杀了何进,来了个鱼死网破。
就这样,宦官和外戚势力两败俱伤,士族一家独大试图夺权坐庄,东汉朝廷终于被整垮了。
这就给了地方军阀董卓机会。

拱火的袁绍
客观来说,董卓是代表了草根寒门以及地方豪强的利益,简而言之可以归于草根阶层。
也许有人会感到不解:草根没钱没权没人脉,拿什么跟实力雄厚的世家大族竞争呢?
这便是世家大族的扩张陷阱。
谁都知道察举制已经快推行不下去了。
东汉时士人出仕中央的主要渠道为“察举制”,通过察举孝廉、茂才的方式迈进仕路。
但察举制的推荐权在地方管理者手中,地方长官出于私心举荐门生故吏、好友亲朋,甚至营私舞弊、朋比结党,就成了察举制最大的弊端。此外,士人们为了做官,便结党交游,相互营造名声,这便是浮华之士。
这样就导致一大批奇葩被选拔出来。
举茂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在乱世之中,德行、学问等察举标准显得空泛,而对实际的军事和战略人才的需求则更为迫切。这导致察举制选拔的人才难以满足现实统治需求,其有效性受到质疑。
这也是导致东汉朝廷权威大幅下滑,迅速失去控局能力的重要原因。
但即便是弊政,大家也不想改变。因为从朝廷到地方的管理者都受益于这个体系,大家不仅没有危机感,还感觉过得很滋润。
当世家大族还沉迷在篡权的幻梦中时,草根寒门却悄悄发展壮大起来。
从军为草根寒门突破圈层的捷径。

草根崛起
前面说了士族普遍存在能力危机,养尊处优的他们根本吃不了军旅之苦。
此外打仗出生入死,高回报的背后是高风险,汉羌战争时期,连东汉开国元勋邓禹的孙子、邓太后的哥哥邓骘都曾在凉州遭受重挫。
冬,邓骘使任尚及从事中郎河内司马钧率诸郡兵与滇零等数万人战于平襄,尚军大败,死者八千余人。
所以世家大族子弟往往趋吉避凶,将危险的军事统统推给底层人士。
……
起初草根从军实现跃迁的道路并不怎么通畅。
汉朝皇帝设置了上升门槛,武将再怎么奋斗都摸不到高层的边。
打个比方,终结了百余年汉羌战争的“凉州三明”:皇甫规、张奂与段颎,立下如此赫赫战功却并没有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段颎仅担任太尉一个月,就因为发生日食而遭到攻击诋毁,段颎被收回太尉印绶,送廷尉受审,后来感觉申辩无望在狱中服鸩自尽;
皇甫规忙了一辈子,还是在护羌校尉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张奂和他的军队被汉灵帝利用拿来诛杀了陈蕃、窦武,后因功任少府,又拜大司农,但后来以结党罪被免官回家。
当然草根试图从军事领域破圈的努力不止一次。
后来黄巾之乱时,又出了“汉末三将”:皇甫嵩、朱儁、卢植,这三人力挽狂澜击败黄巾军主力,又风光了一把。
三人可以说是为大汉续了一次命,但是又得到了什么回报呢?
皇甫嵩和朱儁仅仅风光了几个月。
其秋征还,收左车骑将军印绶,削户六千,更封都乡侯,二千户。
185年初,皇甫嵩被派去讨伐平凉羌胡。到了当年秋天,汉灵帝以“连战无功,所费者多”的理由将皇甫嵩召回,收回他的左车骑将军印绶,削夺封户六千。改封都乡侯,食邑二千户。于是剥夺了皇甫嵩的职务,只保留其待遇。
朱儁的遭遇也类似。
以母丧去官,起家,复为将作大匠,转少府、太仆。
朱儁的母亲去世了,汉灵帝逮住大好机会,撸了他的官。之后等朱儁服完丧返岗时,直接剥夺其兵权,给他转成了文官。
而卢植的待遇则更惨。
卢植带着偏师好不容易将张角主力抵挡在巨鹿一带,汉灵帝却对其没能打败张角很不满,找茬将其打入大牢。
帝怒,遂槛车征植,减死罪一等。
皇甫嵩在平定黄巾军后,为了拉好兄弟一把,将平定冀州黄巾军的功劳推给了卢植。于是卢植才得到了他的奖赏:官复原职,继续当他的尚书。
嵩皆资用规谋,济成其功。以其年复为尚书。
由此可见,汉末三将为大汉拼死卖命,讨平黄巾军,立下巨大功绩却最终还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所以如果东汉朝廷能够一直维持下去,武将大概率也没法登堂入室的。
上升通道渐渐被士族所控制。
但到了东汉末年,局势出现了变化。
袁绍等士族搞垮了东汉的权力体系,限制武将发展的制度天花板由此被打破。
在何进、宦官斗得你死我活之时,袁绍提出一个影响了历史进程的计谋:
召集四方猛将及大批豪杰,使他们向京城进军,给何太后施加压力,将宦官势力彻底给灭掉。
这些豪杰,手握国内最强大的精锐军队,包括前将军董卓、府掾太山王匡、东郡太守桥瑁、武猛都尉丁原。
但恐吓宦官,犯得着调这些地方军队吗?这种大炮打蚊子的行为,显然另有所图:其中的董卓是要率兵去帮袁家人篡权的。
这,就开了武将干政的先河。
一下就将草根逆袭的制度天花板给干碎了。也就是说,东汉皇权一垮,就没人再有办法管得住这帮草根武将了。
可见袁绍所扮演的角色,就跟水浒传开头楔子里面,掘开魔殿石碑放走天罡地煞的洪太尉差不多。

彪悍的董卓,怎会甘心听士族摆布?
董卓抓住时代的风口,率先揭开了附在自己身上的制度封印。
董卓虽是地方军阀,但其手下的西凉铁骑绝对是代表了天下顶尖水准。
凉州大马,横行天下。
西凉铁骑,与并州兵骑、幽州突骑一起,是当时名闻天下的三支顶级精锐部队。
在为期百年的羌汉战争的熔炉里,更是将西凉铁骑锻造成了一把独一无二的神兵利器。
以董卓为首的西凉铁骑将领个个都是打仗的好手。
(董)卓有才武,旅力少比,双带两鞬,左右驰射。
进入洛阳后,董卓发现没有人能够约束他了。而他却可以用手上的刀剑,让此前利用制度骑在他头上的士族闭嘴。
当何进和宦官们被杀,汉协帝被找到后,董卓并没有接受朝臣的意见退兵。
卓曰:“公诸人为国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至使国家播荡,何卻兵之有!”遂俱入城。
老规矩都被你们搞垮了,那么我凭什么还按老规矩听你们的?!
于是董卓带着三千兵马便控制住了朝廷,让大家看到外强中干的士族是那么不堪一击。
世家大族一下被董卓打蒙了:此前根本就瞧不起的武将,竟然将自己轻易反杀。
他们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此前处心积虑地想削弱皇权取而代之,没想到真正搞垮皇权后,他们却不堪一击,根本就撑不起场面来。
……
草根寒门由此迎来了自己的高光时刻。一大批寒门和地方豪强之子比如曹操、刘备、孙坚等人,纷纷涌向从军这根独木桥,开始了荣耀的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