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大多数人游完山,趁着记忆新鲜赶紧动笔。周波偏不,他等了两年。两年后,悬崖具体长什么样有点模糊了,但那天雾打在脸上的湿度、朋友橙色雨衣在云雾里的样子,反而更清晰了。他说,这座山因有人的足迹,才真正体现出它的山魂。这篇访谈聊了五个核心创作思考:怎么“等”出一幅山水画、画里为什么要留几个小人影、为什么以烟云留白造境、海拔1600米绝壁怎么画得不吓人、水凭什么比墨更重要。

周波《穿星月幽境,步青云仙踪》 250cm x 125cm 2026
问一:时隔两年才动笔画明月山——别人趁着记忆鲜活赶紧画,周波老师您偏偏等记忆“冷却”了才动笔。您以前说过“大景大观,不是尺幅大,而是心境要大”,这两年是不是就在悄悄给自己进行“心境扩容”?
周波:(笑)说实话,两年前刚从明月山下来那会儿,脑子里乱得很——栈道多险、洞多深、雾多浓,全是碎片,反而不知道怎么下笔。那天正好下雨,我们一路淋着走,那种“惊艳感”太满了,满到笔墨接不住。
后来两年过去,悬崖具体什么样慢慢模糊了,但那天“云雾弥漫、衣袂沾湿”的氛围感,反而越来越清晰。我觉得,这才是沉淀下来的东西。创作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从“眼睛看见”到“心里悟到”的过程。隔了两年,一些东西慢慢蒸发掉,真正值得留下的山水内核,自然就沉了下来。这幅画我前后画了一个多月,画完之后我其实也挺感慨。
你刚说的“心境扩容”四个字,我很喜欢。当时在明月山画速写的时候,眼里只有脚下的栈道,画出来的其实只是单薄的风景记录;两年后回头再看,目光终于能穿过山石和栏杆,看见山水之间贯通的那一口“气”。画山水,心不宽,山就没有了灵气;心宽了,笔下的山水才有呼吸。这两年,我或许等的就是这份阔达之心。

周波《穿星月幽境,步青云仙踪》 局部图
问二:您在随笔中提到,画中“一伞、一笠、半身背影”就是画面的“气眼”——古话说围棋无眼则死棋,山水画是不是也同理?雄伟山景若无人物牵引,是否会让画面气韵闭塞?
周波:你刚好问到关键了。一幅山水要是没留透气的活眼,山再雄大,画面也是闷住、不灵动的。
传统里水口、云隙都能做气眼,我这次画明月山,特意用伞笠人影来做整幅画的透气点。少了这点人的痕迹,观众看画时目光容易堵在山石里,兜转不开。
古人说山水要“可游可居”,我自己作画更偏爱把自己融入画里,化作画里的一些人物,以此实现人景相融;空山的美,添上一点人间行迹,山水才会更加鲜活,更有烟火气。
去年我在三峡写生,完全画进去了,连爱人自己下山迷路了都没察觉。那次之后我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人景相融”。山水画最高的境界,从来不是画得像,而是让自己和观者都走进去,物我两忘。

周波爱人在青云栈道上
问三:您创作明月山时秉持“以烟代笔,破实为虚”的理念,刻意弱化实景细节、以留白烟云造境。我特别想知道,您是不是一直在琢磨,如何用“虚”撑起明月山独有的朦胧神秘感?
周波:传统山水画,第一步就是立“山骨”,一笔一划都有章法,这是童子功,绕不开。但画得越久越明白:山骨是形,气韵是魂,山骨的使命,说到底是为了托住山水那一口“气”。我常说实处易、虚处难,虚到极处便是境——这也是画明月山给我最深的一点体会。
在明月山那天,我最大的感受是:云雾从来不是山水的点缀,云雾本身,就是山水。星月洞的神秘,从来不是靠精细刻画洞壁的纹理得来的,而是洞口外那股若隐若现、流转不息的雾,把整座明月山都包围了起来。
所以我跳出写实的路子:不去一笔一笔雕琢栈道和山石的细碎,而是大笔泼墨、淡墨烘染,让漫天烟云把群山裹起来。山石只留半角残墨,其他的全交给云气和留白——以虚托实,以韵代形。

周波《穿星月幽境,步青云仙踪》 局部图
问四:青云栈道悬在海拔1600米绝壁之上,实地行走惊险万分。但您的随笔与画作里,通篇不重点提“险”,只轻轻提一嘴“有惊险之势”,更多是在讲怎么创作。我猜想,您是用画家的艺术转化力,将物理层面的“险”,悄然置换为精神层面的“逸”,是吗?
周波:(笑)被你发现了。如果按照实景画,这幅画肯定是悬崖绝壁、险峰嶙峋。但我刻意把所有险峻的画面都避开了,最后呈现出来的,是一片湿润的深山雾境。绝壁本身自有险峻之势,但漫天浓雾一包,远近的山石栈道全化成浅灰色的湿痕,外在的险,就被内在的温润意境消解掉了。
大景大观,从来不在山势有多张狂。山的险,是自然地貌的本能;画的静,是创作者心境的赋予。我想留住山间最珍贵的东西——雨天同行的挚友,云雾散开时大家脸上的欣喜,相互照应着往前走的那份暖意。
留白在这幅画里特别重要。巧用留白造境,可以做到“此时无星胜有星”,让观者沉浸进去,心生向往。看完这幅画的人,我想他们只会觉得——那天的雾和栈道,我也好想去走一趟。

青云栈道的险峻之势
问五:您有一句经典创作感悟——“水墨的力量不只在焦墨的刚,更在于清水的柔”。这几乎打破了传统“骨法用笔”的认知,将水抬到了核心位置。但水墨作画,水多则墨散、水少则墨枯,您是如何把握干湿分寸,让至柔之水撑起了至大山水?
周波:“水墨”这两个字,水在前,墨在后——水墨的灵魂,其实就是控水。没有水来调和,墨就是死寂的炭灰;有了水的浸润,墨才能在宣纸上渗透、氤氲,变化出无限可能。国画讲墨分五色,所有层次深浅,根基全在控水。
那天在明月山,满山都是雾气,万物含着湿气——栏杆上凝着水珠,群山裹着雾——让我彻底想通了:水墨山水,本来就该以水为魂、以柔载刚。所以我特意打破重墨骨法的老路子,让清水当画面的主角。
控水这件事,说到底就是找平衡:水多了就飘了、散了,画面没精神;水少了就干、就僵,灵气打折扣。我的方法其实很简单——近处的松石用宿墨点骨,把山体的结构稳住;远处的雾境用淡赭、花青轻轻晕染,靠行笔的快慢和笔头水分的多少来区分层次。每次落笔之前,我会先把墨在水里慢慢“养透”,等墨气温润饱满、自己也静下来了,才开始动笔。
你问至柔之水能不能撑起至大山水?明月山的雾境就是答案。画里的山石、云雾、气韵,全是水润出来的结果。我追求的山水境界,是见笔、见墨、见气、见神。真正的山水之大,不在尺幅多大、气势多猛,而在像水一样柔韧温润、润物无声——能渗进人心里去。

云雾里的青云栈道
问六:您在随笔里写了一句点睛结语:“星月洞与青云栈道,不过是气的凝结点。而那一日,云雾仍在我心中”——这句话该如何深度解读?
周波:山石、栈道、崖洞,都只是山水外在的壳。我花了两年沉淀心境、又花了一个多月伏案创作,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复制一座“纸上的明月山”。
画幅可以定住山崖的形貌,但定不住山间流转的那口气。具象的景物会凝固在纸上,但那日山间的湿雾、温润的水汽、人景相融时那种松弛心境,是活的,是流动的,不会散。山水有形,气韵无形。我画山,说到底就是想留住那日山间流动的“气”——还有当时的心境。
名家简介

周波(速写场景)
周波,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现为广东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艺术创作中心特约研究员、中国画创作研究院院聘画家,深圳市时代书画院副院长。2019年贾平凹文学艺术馆艺术邀请季获贾平凹提名艺术家。2021年荣获第26届秋季广州国际艺术博览会艺术新锐奖。同年,画册《水墨大境·周波山水画集》在岭南美术出版社正式出版。曾多次参加全国美展,多次举办个展及联展,作品被多家美术馆、博物馆及政府机构、事业单位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