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有点亮光,李斌已经起床了。
他简单洗了把脸,穿上那件洗得有点发旧的白大褂,走进了小小的诊室。
卫生所是用两间老土房改建的,墙皮有些掉,但被他收拾得特别干净。
药柜上的玻璃擦得亮亮的,各种药瓶子摆得整整齐齐。
他点上煤油炉,烧了一壶热水。
山里的早晨有点冷,他搓了搓手,开始整理昨天的看病记录……
01
“李医生!李医生你在吗?”
门外传来急切的声音,还有匆匆的脚步声。
李斌赶紧开门,看到村民张大牛背着自家老母亲急急忙忙跑来。
“我妈昨晚突然肚子疼得厉害,还一个劲儿吐。”
张大牛满头是汗,眼神里全是担心。
李斌连忙帮忙把老太太扶到检查床上。
“大娘,哪儿疼得最厉害?”
他轻声问,手轻轻按着老人的肚子。
“这儿……哎哟……”
老太太指了指右下腹,脸色白得吓人。
“可能是急性阑尾炎,得赶紧送镇医院做手术。”
李斌马上判断,“我这就给镇医院打电话,让他们派救护车。”
“可路还没修好,车进不来啊!”
张大牛急得直跺脚。
“有担架,咱们抬着走。”
李斌已经掏出手机,“我先联系医院,再找几个壮小伙帮忙。”
这样的早晨,他已经过了二十年。
从三十岁来到这个偏远的松家村,到现在五十岁准备离开,李斌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个地方。
他记得刚来的时候,村里只有个赤脚医生,村民生病得走几十里山路去镇上。
很多老人因为看不上病,落下病根,甚至丢了命。
他本来是县医院派来支援三个月的医生,没想到一待就是二十年。
上午十点,卫生所里已经排起了队。
感冒发烧的、慢性病拿药的、换药的、问病的……李斌耐心地一个一个看。
“李医生,你真要走了?”
八十岁的钱大爷拄着拐杖,眼里满是不舍。
“是啊,女儿明年高考,我得回去照顾她。”
李斌温和地笑着,手上没停,熟练地给钱大爷量血压。
“你这一走,我们可咋办啊?”
钱大爷叹气,“这二十年,你救了多少人啊。我那老伴儿,要不是你,五年前那场肺炎就……”
“新医生下个月就来,是省城医学院毕业的年轻人,比我厉害。”
李斌安慰着,心里却也酸酸的。
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个人,都熟悉得像家人。
中午,村民们陆陆续续送来吃的。
蒸地瓜、野菜、自家腌的咸菜……小小的诊室堆满了乡亲们的心意。
“李医生,这是我家刚摘的黄瓜,你路上带着吃。”
“这是我做的辣酱,你最爱吃这个。”
“这是几个煮鸡蛋,路上别饿着。”
李斌眼眶湿了,连忙推辞:“大家别这样,我拿不了这么多。”
“必须拿着!你为我们付出这么多,这点东西算啥!”
村支书老赵走进来,嗓门大,“李医生,明天全村都来送你,你可别偷偷溜了。”
“不用不用,太麻烦大家了。”
“这可由不得你。”
老赵笑着说,“这是全村的心意。”
02
下午,李斌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这些年村民送的小礼物:手工绣的鞋垫、编的竹篮、孩子画的简单画……
每件东西都带着回忆。
最珍贵的是本厚厚的相册,里面是他和村民的合影:接生完新生儿的开心、治好重病人的欣慰、卫生所扩建时的热闹……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那是二十年前,他刚来松家村时拍的。
那时的他还年轻,眼睛里满是理想的光芒。
傍晚,他最后一次巡诊。
村里有三个卧床的老人,他每天都去看。
“孙奶奶,我明天走了,您得按时吃药。”
他给瘫痪的孙奶奶换药,轻声叮嘱。
“阿斌啊……”
孙奶奶用干瘦的手抓住他,“你是个好小伙,好人会有好报。”
李斌忍着泪,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李斌早早收拾好。
推开卫生所的门,他愣住了。
从卫生所到村口,站了两排村民,男女老少,几乎全村人都来了。
人群静静的,不少人眼里含着泪。
“李医生,一路平安!”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接着掌声响起来,越来越响。
孩子们跑过来,把野花编的花环戴在他脖子上。
老人们颤巍巍地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舍不得放。
“李医生,这是我家的腊肉,带上。”
“这是我闺女绣的手帕,留个念想。”
礼物一个劲儿往他手里塞,背包很快就装满了。
村支书代表全村送了面锦旗,红底金字:“悬壶济世二十载,仁心仁术暖山村”。
李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正准备上车时,一个身影从人群后面挤过来。
是村里的“守村人”大李。
大李五十多岁,脑子有点问题,没亲没故,平时靠村里救济过日子。
他总在村口晃悠,提醒大家注意安全,村民都亲切地叫他“大李”。
大李走到李斌面前,双手捧着个东西。
那是个手工做的牛骨手串,十几片磨得光滑的牛骨片串成,每片上都刻着细小的花纹。
“给……给李医生。”
大李结结巴巴地说,眼神真诚,“保……平安。”
李斌认得这手串。
大李一直戴着,据说是他爹留下的唯一东西。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李斌推辞。
“收下吧!”
村民们纷纷说,“这是大李的心意。”
“你救过他的命,他一直记着呢。”
03
三年前,大李上山砍柴被毒蛇咬了,是李斌用嘴吸出毒液,又及时用药,才救了他。
看着大李期盼的眼神,李斌接过手串。
牛骨片温润光滑,显然被摸了很多年。
他戴在右手腕上,大小正好。
“谢谢,我会好好珍惜。”
大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床。
在村民的目送下,李斌坐上去县城的中巴车。
车慢慢开走,他回头看,村民们还在原地挥手。
直到转弯,那些身影才消失在视线里。
他轻轻摸着手腕上的牛骨手串,心里满是不舍。
回到县城家里,女儿李娟娟开心扑进他怀里。
“爸,你终于回来了!”
李斌的老婆五年前因病去世,女儿一直由外婆照顾。
现在女儿要高考了,他决定回县城,好好陪女儿冲刺。
“这手串挺特别啊。”
李娟娟注意到爸爸手腕上的牛骨手串。
“村里人送的。”
李斌笑着说,“爸爸工作过的地方,有很多好人。”
那天晚上,李斌睡得特别沉。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不用半夜担心有急病敲门。
第二天早上,敲门声却突然响起。
李斌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请问是李斌先生吗?”
年轻的警察拿出证件,“我们是县公安局的。”
“是的,有什么事?”
李斌有点疑惑。
“我们接到市局的协查通知,想请您配合调查一起案件。”
年长的警察语气严肃,“可以进去谈吗?”
李斌请他们进屋,心里有点不安。
“是什么案件?”
“一起杀人案。”
年轻警察直接说。
李斌愣了,随即笑了:“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是医生,怎么可能……”
“李先生,请先听我们说。”
年长警察打断他,“三天前,市郊发现一具男尸,死者叫王建设,四十五岁,是个古董商人。尸检显示,王建设死了大概十天。”
李斌摇头:“我不认识这个人。”
“根据调查,我们怀疑死者王建设和您有关。”
警察盯着他的眼睛,“准确地说,和您昨天从村里带回的牛骨手串有关。”
李斌头一晕,下意识摸向右手腕。
牛骨手串静静地戴在那儿。
04
“这……不可能。”
他声音有点抖,“这是村民送我的礼物,怎么会是杀人案的证据?”
“我们还在查。”
年长警察说,“能把手串取下来给我们看看吗?”
李斌机械地解下手串,递过去。
手有点发抖。
年轻警察戴上手套,接过手串,仔细看。
“赵队,你看这儿。”
他指着一片骨片上的暗色痕迹,“像是血迹。”
年长警察凑近看,表情更严肃:“李先生,我们需要您跟我们去局里配合调查。”
“可……我还得给女儿做早饭,她一会儿得上学……”
李斌语无伦次。
“我们会尽快。”
警察语气坚定。
去公安局的路上,李斌脑子一片乱。
杀人案?牛骨手串?大李?
那个老实憨厚、脑子有点问题的大李?那个见人就笑、帮村里小孩赶野狗的大李?
怎么可能和杀人案扯上关系?
审讯室里,气氛很压抑。
“李先生,请详细说说这手串的来历。”
年长警察,赵队长,开始问。
“是村里一个叫李大柱的人送的,大家都喊他大李。”
李斌努力让声音平稳,“昨天我离开村子时,他送我当纪念。”
“你和李大柱什么关系?”
“医生和病人的关系。三年前他被毒蛇咬了,我救了他。其他就是普通乡亲关系。”
“他为什么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手串值钱,只觉得是他的心意。”
李斌老实回答,“他没亲人,一直戴着这手串,说是他爹留下的遗物。”
“你知道他爹的情况吗?”
李斌摇头:“不太清楚。只知道他爹很多年前死了,大李一直一个人过。”
赵队长想了想:“李先生,我们初步检查发现,手串上有微量血迹反应,和死者王建设的DNA匹配。还有另一个人的DNA,我们在比对。”
李斌脸色发白:“你是说……这手串是凶器?或者和凶案现场有关?”
“这是调查方向之一。”
赵队长盯着他,“我们需要你提供李大柱的详细信息,还有昨天送手串的具体情况。”
“大李不可能杀人!”
李斌激动起来,“他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么可能杀人?而且他一直在村里,很少出去,怎么可能去市里杀人?”
“李先生,请冷静。我们只是查所有可能。”
赵队长示意记录员写详细,“现在,请描述昨天李大柱送手串时的神情、语言、动作,越详细越好。”
05
李斌闭上眼,回忆昨天的事。
大李从人群后挤出来,双手捧着牛骨手串,眼神真诚又期待,说话结结巴巴,但心意很真。
他一五一十说了每个细节。
“他有没有说特别的话?比如手串的来历,或者最近去过哪儿?”
“没有。他只说‘保平安’。”
李斌突然想起,“对了,大概半个月前,大李手腕受伤了,来卫生所包扎。我问怎么伤的,他说是不小心被铁丝划的。”
“哪只手?”
“左手腕。伤口不深,但挺长,我给他消毒包扎了。”
赵队长和年轻警察对视一眼。
“李先生,今天先到这儿。调查结束前,请不要离开县城,保持手机畅通。”
“警察同志,大李他……”
“我们会依法调查。”
赵队长站起来,“请相信我们,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坏人。”
离开公安局,李斌觉得脚步很重。
回到家,女儿已经上学了,桌上留着纸条:“爸,我去学校了,饭在锅里。爱你。”
看着女儿的字,李斌再也忍不住,眼泪流下来。
二十年山村行医,他救了无数人,没想到会卷进杀人案。
更让他难受的是,案件好像和他深爱的村民有关。
那个朴实的松家村,那些善良的乡亲,怎么可能和杀人案有关系?
下午,村支书老赵打来电话。
“李医生,听说公安局找你了?咋回事?”
老赵声音里满是关心。
李斌简单说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好久。
“老赵,你老实告诉我,大李最近有没有啥异常?或者,他爹到底咋死的?”
李斌忍不住问。
老赵叹气:“阿斌,这事本来不该说,但既然扯上案件……大李的爹,不是正常死的。”
“啥?”
“二十五年前,村里来了几个外地人,说是收山货的。大李的爹当时是村里最好的猎人,有些值钱的兽皮兽骨。后来不知咋的,和那几个人起了冲突……”
老赵声音低下去,“大李的爹摔下山崖死了,那几个人也不见了。当时都怀疑是谋杀,但没证据,最后只能算意外。”
“大李知道这些吗?”
“他那会儿还小,又受了刺激,脑子就……我们没跟他说详细的,只说爹是意外死的。”
李斌感到一阵冷意:“那几个外地人,有啥特征?”
“领头的好像姓王,右手背上有块胎记,形状像片叶子。”
老赵回忆,“这事太久了,你不问我都快忘了。”
挂了电话,李斌陷入沉思。
死者王建设,古董商人,四十五岁。
时间对得上。
右手背的胎记?
他突然想起,看死者照片时,好像看到右手背有深色痕迹,但当时太紧张,没在意。
难道王建设就是当年害死大李爹的凶手之一?
如果是这样,大李杀人的动机就有了。
可他一个几乎不出村的人,咋找到二十多年前的仇人?又咋动的手?
李斌越想越乱。
他决定亲自回松家村一趟。
06
第二天一早,他跟女儿说要回村办点事,坐上最早的车。
山路不好走,三个小时后,他又回到松家村。
村口,大李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进村的路。
看到李斌,他愣了一下,马上开心地笑。
“李……李医生,回来了!”
“大李,我有事想问你。”
李斌尽量让声音平静,“去卫生所说吧?”
大李点头,跟着他走向锁上的卫生所。
开门,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鼻而来。
李斌给大李倒了杯水,犹豫着怎么开口。
“大李,你送我的手串,我很喜欢。能告诉我,这是你爹留下的吗?”
大李捧着杯子,点头:“爹给的。他说……保平安。”
“你爹咋死的?”
大李眼神突然迷茫又痛苦:“爹……摔下山了。坏人……推的。”
李斌心一紧:“坏人?啥样的坏人?”
“外地人。要抢爹的东西。”
大李手开始抖,“爹不给,他们……推爹下山。”
“你看见了?”
大李重重点头,眼泪流下来:“我躲在大石头后。爹让我藏好,别出去。”
李斌握住他抖的手:“那些人长啥样,你还记得吗?”
“领头的……手上有画。”
大李用左手比划右手背,“像叶子。他说……姓王。”
果然。
“这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大李摇头:“赵书记说……不能说。说了坏人会回来杀我。”
李斌明白了。
村支书老赵为了护着当时还是孩子的大李,让他瞒下目击的事。
“那最近,你见过这人吗?手上有叶子胎记的?”
大李眼神突然恐惧,猛地站起来,杯子摔地上。
“他……他回来了!他来找手串!”
“啥手串?是你送我的那个?”
大李拼命点头:“爹说……手串很重要。不能给坏人。”
“那人啥时候来的?你咋知道是他?”
“半个月前。”
大李声音低得像耳语,“他来村里,问手串。我看到……手上的画。和以前一样。”
“然后呢?”
“我跑了。他追我,用铁丝划我手。”
大李伸出左手腕,伤口好了,但疤还在,“我跑掉了。”
李斌背脊发凉:“后来呢?他又来了吗?”
大李摇头,突然抓住李斌的手:“李医生,手串……不能给坏人!爹说……里面有秘密。”
“啥秘密?”
“不知道。爹没说。”
大李眼神清明些,“爹只说……很重要。比命还重要。”
07
这时,村支书老赵匆匆跑来。
“阿斌,你咋回来了?公安局的人刚走,他们也在找大李问话。”
李斌把老赵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刚才的对话。
老赵脸色难看极了:“二十五年了,那混蛋还敢回来!”
“赵书记,当年到底咋回事?大李爹留下的手串,到底有啥秘密?”
老赵长叹,示意李斌坐下。
“大李的爹,不只是猎人。他年轻时在山里发现个古墓,里面有些文物。他捡了点回来,其中就有做那手串的牛骨片。”
“文物?那不该上交国家吗?”
“那会儿法律意识弱,他想留给儿子当传家宝,就没交。”
老赵点了根烟,“那几个外地人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想强买。大李爹不给,争执中,就被推下山崖。”
“那些文物呢?”
“大部分被抢了,只剩那手串,因为大李爹一直戴着,逃过一劫。”
老赵吐口烟,“我们报了案,但当时条件差,那些人像蒸发了一样,没抓到。为了护大李,我们让他瞒下目击的事,怕凶手灭口。”
“所以王建设这次回来,是为手串?”
“看来是。二十五年前没拿到的,现在想回来抢。”
老赵掐灭烟头,“但他没想到大李认出了他。”
李斌突然想到:“赵书记,大李这半个月,出过村吗?”
老赵愣了下,仔细想想:“你这一说……大概十天前,大李确实不见了两天。问他去哪儿,他只说‘找东西’。我们以为他去山里采蘑菇,没在意。”
李斌心沉下去。
如果大李真去了市里,找到了王建设……
他不敢往下想。
“阿斌,你觉得大李可能……”
“我不知道。”
李斌痛苦地说,“但警方在手串上找到王建设的血迹,还有另一个人的DNA,很可能是大李的。”
老赵沉默了。
好久,他才说:“阿斌,大李虽然脑子不好,但他分得清对错。如果他真杀了人,可能是对方威胁他命,或者……”
“或者啥?”
“或者王建设承认了当年的罪,惹怒了他。”
老赵分析,“大李虽然傻,但他对他爹的感情特别深。这二十五年,他每天坐村口,其实是等着爹回来。”
李斌眼泪又流下来。
08
这时,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两辆警车开进村。
赵队长和几个警察下车,直奔卫生所。
“李先生,你在这儿正好。”
赵队长表情比昨天更严肃,“我们找到新证据,需要李大柱同志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大李看到警察,吓得躲到李斌身后。
“大李,别怕,警察叔叔只是问问。”
李斌安慰,但自己声音也在抖。
“我们在王建设死亡现场附近,找到这个。”
赵队长拿出个证物袋,里面是颗纽扣,“比对后,和李大柱衣服上缺的纽扣完全一样。而且,有目击者说,案发时看到一个衣着邋遢、行为怪的中年男人在附近,描述和大李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