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7月27日上午9点半,长鑫科技以49.5元开盘,总市值瞬间冲到3.3万亿,超过工商银行的2.77万亿,成为A股新的市值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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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相信合肥市政府的办公室里,应该有人长舒了一口气。
十年前,合肥拿出当年近四分之一的财政收入,144亿砸向一片农田上的芯片工厂,连亏八年,累计亏损366亿,被无数人骂“疯了”。
十年后,仅合肥产投持有的11.71%股份,市值就接近3900亿,加上合肥经开区等其他国资平台持股,合计浮盈超过万亿。
更重要的是,围绕长鑫,合肥已经聚集了200多家半导体上下游企业,一个千亿级的产业集群,在曾经的机场荒地上拔地而起。
一夜之间,“合肥模式”又被吹上了神坛。
但可能很少有人注意到,就在长鑫上市的三个月前,央视曝光了江西宜春和广西南宁“包养”哪吒汽车巨亏收场的新闻:两地累计投入几十亿,给地给钱给补贴,结果哪吒汽车三年烧了183亿,留下260亿债务,生产线停摆,进入破产重整。
这不是个例。过去五年,几乎全国所有城市都在学合肥“政府当风投”,结果却是:投博郡的关门大吉,投等离子的20亿打了水漂,投赛维光伏的遇上双反颗粒无收,县级产业基金普遍“投四亏三”。
那么,同样是“政府领投+产业落地”,为什么合肥投一个成一个,其他城市一投就亏?
长鑫上市的欢呼声中,我们更应该冷静下来看看:合肥模式真正的秘密是什么?从“卖地”到“当股东”,这条地方财政转型的新路,真的是所有城市都能走的吗?
一、十年超400亿亏损,合肥赌的从来不是运气
很多人说合肥是“中国最大的风投城市”,说合肥投京东方、投长鑫、投蔚来,全靠赌性坚强。
这是对合肥模式最大的误解。
2016年长鑫落地的时候,合肥不是脑子一热就砸钱。在此之前,合肥已经用京东方项目跑通了整个模式。
2008年,合肥拿出当年财政收入的近40%——60亿,引进京东方6代线,甚至暂缓了地铁项目。当时全网嘲讽合肥“打肿脸充胖子”,结果呢?京东方不仅打破了日韩的面板垄断,还为合肥带来了整个显示面板产业集群,让合肥一跃成为“中国屏都”。
下图:合肥京东方(图源:抱朴财经)

投长鑫,本质上是这套已经验证过的模式的复制。
但复制不等于盲目砸钱。合肥投长鑫的时机,恰恰选在了行业最惨的时候:2016年全球存储价格处于周期底部,所有人都不看好存储芯片,连三星都在缩减资本开支。合肥逆周期出手,拿了80%的股份,把项目落地。
接下来的八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耐心。
2019年长鑫投产,紧接着就是2022-2024年的存储下行周期,价格暴跌,长鑫连续三年大额亏损,十年累计亏损超400亿。这时候合肥没有撤资,没有逼管理层短期盈利,反而继续追加投资,建二期,引配套,甚至国资出钱建员工宿舍、建商业广场、建人才公寓。
这种耐心,是绝大多数地方政府根本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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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合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赚财务投资的快钱。长鑫最后一轮融资价格是2.63元/股,发行价8.66元,看似账面翻了三倍多,但合肥国资从一开始就没想着高位套现。
他们算的是另外三本账:
第一本是产业账:一个长鑫,带来了200多家上下游配套企业,从设备、材料到封装测试,整个半导体产业链留在了合肥,每年创造的产值、税收、就业,是股权投资回报的十倍百倍。
第二本是人口账:长鑫现在有近2万员工,年底预计到2.5万,加上配套企业,就是十几万高收入就业岗位,这些人要租房、要吃饭、要消费、要买房,直接带活了整个空港片区。
第三本是城市账:一个全球第四的存储芯片总部落地,直接把合肥的城市产业能级拉高一个档次,从之前的家电之城,变成了可以和一线城市掰手腕的半导体产业高地。
这才是合肥模式真正的逻辑:用国资的长期耐心资本,换产业链扎根,换城市长期发展,而不是炒股票赚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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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见,很多城市只学会了“政府出钱投企业”,却没学会合肥算的这三本账,从一开始就错了。
二、99%学合肥的城市,都死在了这三个坑里
合肥的成功太诱人了。过去五年,从北上广深到十八线小县城,几乎每个城市都成立了产业引导基金,都想当“风投政府”,都想投出下一个京东方、下一个长鑫。
结果呢?
我们看到的是:宜春和南宁投哪吒汽车,几十亿打了水漂;南京投博郡汽车,几十亿投资关门大吉;某县级市的产业基金,投了四个项目亏了三个,最后靠大股东回购才勉强收回一个的本金。
为什么?因为他们学的都是皮毛,根本没摸到合肥模式的门道,一上来就掉进了三个坑里。
第一个坑:只敢追风口,不敢逆周期。
你去看所有失败的案例,几乎都是在行业最火的时候冲进去接盘。2020年新能源汽车最火的时候,各地政府疯抢新势力,钱多人傻速来;2021年光伏最火的时候,全国各地都在上光伏项目;2023年AI最火的时候,又一窝蜂投大模型。
但合肥投京东方是2008年面板行业全行业亏损的时候,投长鑫是2016年存储周期底部,投蔚来是2020年蔚来快要退市、股价跌到1美元的时候。
别人恐惧我贪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反人性。行业最惨的时候投,意味着你要承受连续几年的亏损,承受舆论的骂名,承受上级的质疑,这不是哪个地方领导都有这个魄力的。
追风口就简单多了,别人都在投,我也投,亏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反正大家都亏了。
第二个坑:只算财务账,不算产业账。
绝大多数地方政府投企业,本质上还是“招商引资”的老思路:我给你钱、给你地、给你税收优惠,你过来建厂,给我创造GDP和税收,最好几年内能上市,我好退出赚钱。
企业也摸透了这个心思,到处圈地圈钱,“圈完A圈B,圈完政府圈VC”,钱到手了,项目黄了,最后留下一堆烂尾的产业园和空荡荡的厂房。
合肥投蔚来就不一样:70亿救蔚来,条件是中国总部落地合肥,同时带动整个新能源汽车产业链落地。后来蔚来虽然回购了部分股份,但合肥不仅净赚了35亿,还留下了蔚来中国总部,以及江淮、国轩高科、华霆动力等一整个新能源汽车产业集群,和长鑫所在的半导体产业集群隔路相望。
下图:2026年1月6日,蔚来第一百万台量产车从合肥蔚来工厂驶下产线(图源:江淮中人)

第三个坑:没有产业基础,盲目抄作业。
还有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合肥投长鑫,不是凭空砸出来的。
在长鑫之前,合肥已经有了京东方,有了晶合集成,有了成熟的半导体显示产业链,有大量的制造业人才和产业工人,有中科大这个人才底座,甚至有家电产业对芯片的巨大本地需求。
长鑫落地,是整个产业链顺理成章的延伸,从面板驱动芯片,到通用存储芯片,每一步都有本地需求托底,每一步都有现成的人才和配套。
但很多小县城,连个像样的电子厂都没有,也敢砸几十亿投芯片、投新能源,结果企业落地了,连个合格的工人都招不到,上下游配套要从几千公里外运,成本比别人高一大截,最后怎么可能不黄?
三、合肥模式真正的秘密,是四个反人性的设计
说穿了,合肥模式根本不是什么“赌城”神话,而是一套极其理性、极其反人性的产业投资体系。总结起来有四个最核心的设计,绝大多是城市根本学不会。
第一,逆周期投资,在行业最惨的时候出手。
这是合肥最反人性的地方。2008年面板行业全亏投京东方,2016年存储周期底部投长鑫,2020年蔚来退市边缘救蔚来,三次出手,三次踩中行业最低点。
这不是运气。逆周期投资意味着你要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砸钱,要承受连续几年的亏损和骂名,要顶住“国有资产流失”的质疑,要等得起5年、10年的回报周期。
第二,“以投带引”,用资本换产业链,而不是换GDP。
合肥国资的投资逻辑,并非只是财务投资,而主要是“链主思维”:投一个龙头企业,带一条产业链,培育一个产业集群。
投京东方,带来了整个面板产业链;投蔚来,带来了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投长鑫,带来了半导体产业链。每一笔投资,最终的目的都是把产业留在合肥,而不是赚了钱就跑。
为了这个目标,合肥甚至可以在企业盈利之后,主动把大部分股权转让给创始团队,让企业有更大的动力发展。2020年长鑫市场化改革,合肥国资把69%的股权转让给创始团队,自己只保留了第二大股东的位置,这在其他地方根本不可想象。
下图:长鑫存储器项目(图源:合肥发布)

但正是这种“舍得”,换来了企业真正扎根合肥,换来了整个产业链的聚集。
第三,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拒绝行政干预。
很多地方的产业基金,本质上就是领导的“一把手工程”,领导说投哪个就投哪个,根本没有专业的尽调和判断。
但合肥的国资投资体系,从一开始就是专业化运作。他们有一支来自产业界、投资界的专业团队,会对行业周期、技术路线、团队能力做极其深入的尽调,甚至会请产业专家、技术专家反复论证。
当年投等离子还是投液晶,合肥做了极其深入的技术路线论证,最后选对了液晶路线;投长鑫之前,他们花了几年时间调研存储芯片的技术路线和市场格局,甚至把中科大的半导体专家都请过来反复论证。
投进去之后,合肥国资也不会随便干预企业经营,而是做好服务:建宿舍、建配套、引上下游、帮企业招人,让企业专心搞技术搞生产。
第四,耐心资本,接受长期亏损,接受失败。
合肥不是神,也有投错的时候。投鑫昊等离子,20亿打了水漂;投赛维光伏,遇上欧美双反亏了钱;投威马汽车,10亿血本无归;投熔盛重工,46亿打了水漂。
但合肥接受这种失败。他们算的是总账:十个项目成了三个,带来的产业回报,就足以覆盖所有失败的损失。
下图:合肥主要国资投资平台投资的类型和方向也各有侧重(数据来源:Wind、大公国际整理)

反观很多地方,投一个项目亏了钱,就立刻叫停所有投资,追责问责,最后没人敢干事,也没人敢投真正有长期价值的硬科技项目。
硬科技产业,本来就是九死一生,本来就是要十年磨一剑,没有接受失败的耐心,就永远不可能投出下一个长鑫。
四、从“卖地”到“当股东”,这条新路没那么好走
过去二十年,中国地方政府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土地出让金,高峰的时候一年卖地收入占地方财政收入的半壁江山。但现在房地产下行,卖地收入腰斩,土地财政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
地方政府要找新的收入来源,“股权财政”看起来就是最顺理成章的替代:投出几个像长鑫这样的企业,一年的利润和税收,就抵得上几年的卖地收入。
数据很诱人:长鑫今年预计净利润超过1000亿,按25%的企业所得税算,一年就是250亿税收,这还不算上下游企业的税收,不算国资持股的分红和增值。而合肥2025年全年的土地出让收入,也就500亿左右。
一个长鑫,几乎就顶得上合肥半年的卖地收入。如果能有两三个这样的企业,地方政府还要靠卖地干什么?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首先,股权财政的规模,现在还远远替代不了土地财政。2022年全国国有资本经营预算收入是5689亿,而土地出让金是6.69万亿,差了整整12倍。要靠股权收入补上土地财政的缺口,还有极其漫长的路要走。
其次,合肥模式的门槛,比绝大多数人想象的高得多。它需要专业的投资团队,需要逆周期的魄力,需要接受失败的容错机制,需要中科大这样的人才底座,需要足够的财政实力承受十年亏损,需要完整的产业基础做配套——这些条件,全国能满足的城市,一双手数得过来。
更重要的是,“政府当股东”本身也有自己的风险。
企业是有周期的,没有永远的朝阳行业。今天的长鑫站在风口上,一年赚1000亿,但存储是强周期行业,2028年韩国和美国的新产能集中释放,存储价格下跌,长鑫的利润存在腰斩甚至亏损的风险。到那个时候,浮盈的万亿市值可能缩水巨大,地方国资的账面回报也会跟着缩水。
如果国资持股比例太高,行政干预太多,还可能把企业管死,让企业失去市场竞争力;如果国资大规模减持套现,又可能冲击资本市场,带来新的风险。
这些问题,都没有现成的答案。
写在最后
昨天长鑫上市,经济观察报写到一个细节:长鑫旁边的新桥家园回迁小区,几个拆迁老人在树荫下打牌,他们的房子租给了长鑫的员工,一年租金几万块,比儿子打工赚的还多。几百米外的商业街上,长鑫的员工们中午出来吃饭,小餐馆的老板忙得满头大汗,一天能赚两三千块。
这些普通人的生活变化,才是长鑫上市最实在的意义,也是合肥模式最珍贵的地方。
它告诉我们:
地方政府的钱,不一定非要用来盖房子、搞房地产,不一定非要靠卖地赚钱;也可以用来投硬科技,投真正有长期价值的产业,最后企业成长了,产业起来了,普通人有工作了,政府也有税收了,这是一个多赢的正循环。
但合肥的成功,肯定不是可以随便复制的神话。它是十年磨一剑的耐心,是逆周期出手的魄力,是专业理性的判断,是敢于接受失败的容错机制,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体系。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灵丹妙药。不是每个城市都能成为合肥。
但至少,长鑫的上市给我们打开了一扇窗:原来除了卖地,我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题图来源:功夫财经)
原创作者: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夏雨
责任编辑:胡珊毓
策划审核:夏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