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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野心路人皆知,士大夫力劝防范,何进为何一意孤行?

前面提到,到了后期,何进真正的对手已经浮出水面。

表面上看,挡在他面前的是宦官。实际上,此时的宦官在兵权与朝野影响力上已全面垫底,面对何进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主簿陈琳曾一针见血地指出:

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此犹鼓洪炉燎毛发耳。

单凭手头的西园军与北军,何进想碾碎宦官势力,易如反掌,根本用不着借助外力。

这与他后来大费周章地拉拢袁氏家族、调董卓等地方将领逼宫的举动,形成了再明显不过的矛盾。

也就是说,讨伐宦官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对手,另有其人。

是谁呢?舞阳君与何苗曾打开天窗说亮话:

“又言:‘大将军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太后疑以为然。”

社稷握在谁手里?自然是皇帝。可皇帝年幼,只能听何太后的。所以何进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表面上是清除太后身边的宦官,骨子里是想削弱何太后,将大权揽入己手。

可问题在于,何进掌控朝政的合法性,又离不开何太后的背书。他不能硬刚,只能采取某些软手段。假如你穿越到何进身上,会怎么做?

何进的决定,是一套借力打力的精妙布局。也正是这套布局,让人得以窥见这个屠户的精明。

他选择继续与袁氏家族合作。对袁绍进攻宦官的建议,几乎照单全收。

士族与宦官有不共戴天之仇,何进要借的,正是士族这把刀,去狠狠修理宦官集团。

所以前期,只要是朝着这个目标去的,何进一概点头。这便给世人造成了一种错觉,仿佛他只是袁绍的提线木偶,昏聩无能。

但何进的纵容是有限度的。

他最终的算盘,是让士族与宦官甚至包括何太后鹬蚌相争,自己这位渔翁,坐在一旁看戏得利。

那么问题来了:何进为何不顾众人劝阻,执意征召董卓等人进军洛阳,开启这场致命的轮盘赌?董卓的野心路人皆知,难道何进就从未掂量过失控的风险吗?

袁绍的洛阳之赌

起初,何进只以士族合作者的面目示人。

遂与绍定筹策,而以其计白太后。

你看,计划都是跟袁绍一起敲定的,总不能只怪我何进吧?老何不过是当个传话人,向太后递了份诉求罢了。

用脚趾头都想得到,何太后绝不可能点头。

太后不听,曰:“中官统领禁省,自古及今,汉家故事,不可废也。且先帝新弃天下,我奈何楚楚与士人对共事乎?”

何进顺势便把难题甩回给袁绍:你也瞧见了,我提了,太后不答应。

接下来怎么弄?

要不咱们也听听太后的,折中一下,只除掉几个领头的,其余人暂且留下?

进难违太后意,且欲诛其放纵者。绍以为中官亲近至尊,出入号令,今不悉废,后必为患。

袁绍当然不肯。只杀几个头目,算什么?

袁绍便抛出了一条深刻改写历史进程的计策:

召四方猛将及豪杰,勒兵向京城,以武力胁迫何太后,将宦官势力连根拔掉。

这些豪杰,手握当世最精锐的兵马,包括前将军董卓、府掾太山王匡、东郡太守桥瑁、武猛都尉丁原。

何进同意了。

遂西召前将军董卓屯关中上林苑,又使府掾太山王匡东发其郡强弩,并召东郡太守桥瑁屯城皋,使武猛都尉丁原烧孟津,火照城中,皆以诛宦官为言。

显然,何进绝不仅仅是点头那么简单。

他与袁绍联手,共同发起了对宦官势力的最后一击。可宦官垮台之后呢?

一旦宦官势力荡然无存,何太后在后宫便成了孤家寡人,势力与影响将一并蒸发。朝堂之上,便只剩下外戚何进与士族两股力量。

到那时,何进如何自保?

敌灭,盟裂。

……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征召地方军入京的计划,注定不可能单纯。

它是一个各方势力相互均衡、彼此牵制的复杂棋局。何进要做的,是在这盘棋上同时算计所有人。

踌躇满志的何进

这里不得不提一个关键的变量:士族的分裂。

在消灭宦官这个大目标上,士族高度一致;但一涉及“要不要调外地军队入洛阳”,裂痕便立刻显现。

卢植直接实话实说:

诛中官,不足外征兵,且董卓凶悍,而有精兵,必不可制。

杀几个宦官,根本用不着从外面调兵。董卓这种人,绝非善类。

郑泰、陈琳的意思如出一辙。就连袁绍的兄弟曹操,也明确反对。

忠于朝廷的地方士族盖勋甚至想直接动手,联手皇甫嵩带兵讨伐董卓,将隐患掐灭在萌芽中。只可惜,皇甫嵩在关键时刻当了墙头草。

时左将军皇甫嵩精兵三万屯扶风,勋密相要结,将以讨卓。会嵩亦被征,勋以众弱不能独立,遂并还京师。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顶级豪族的代表、士林楷模袁绍。他力劝何进果断动手,别再犹豫。

都是士族,态度反差为何如此之大?

原因在于,这些地方士族与朝中的次级豪族,手里的军队和资源都极其有限,对朝廷的依赖性很强。朝廷一旦垮了,他们的利益便再无保障,甚至身家性命都将悬于一线。

但袁氏家族截然不同。身为顶级豪族,他们门生故吏遍天下,几乎拥有一整套独立的人脉资源网络。

正因如此,后来讨伐董卓时,袁绍登高一呼,天下士族便闻风景从。

他们难道不知道召外军入京的风险吗?天下人都清楚的事,他们自然也心知肚明。

只不过,高回报必然伴随着高风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而在当时的牌桌上,只有袁氏家族赌得起。赌赢了,结局自不必说;赌输了,他们依然有收拾残局的雄厚实力。

这就像一局俄罗斯轮盘赌。袁绍提出召外兵,等于把左轮手枪扔到桌面,一脸轻松地笑道:来,一起玩个游戏。

桌上的何进大声附和。次级士族反对无效,只能呆呆坐在角落。至于汉献帝与满朝文武,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统统被迫营业。

当那颗“军阀失控”的子弹被装入弹仓,没人知道它会击中谁。只有袁绍笃定地相信,自己一定是那个幸运儿。

陈琳极力反对征召外兵

那么,面对这场致命赌局,何进凭什么认为自己能笑到最后?

何进之所以不担心被士族夺走主导权,是因为他自认为足以平衡局势。

不妨细看这几位“勤王”的将领。

武猛都尉丁原,是个地方军阀,出身寒门。

原子建阳。本出自寒家,为人粗略,有武勇,善骑射。

这种背景,注定他很难融入士族的人脉网络,也难走察举之途跻身中枢。于是,丁原选择了从军。

他麾下这支军队可不简单,是赫赫有名的并州兵骑。这支数万人的精锐边军,采用“轻骑破阵、重甲攻坚、弩兵控场”的梯次战术,战力极为强悍,与幽州突骑、凉州大马并称汉末三大精锐骑兵。

此外,并州距洛阳仅百余里。

这些因素让丁原成为董卓天然的竞争者。

或许正因靠近京师,雄心勃勃的丁原做梦都想到朝廷谋个一官半职。西园军组建之初,他便派遣部下赴洛阳效力。何进与他混熟之后,给了些甜头,便将他变成了自己的支持者。这一点不难印证:

使武猛都尉丁原烧孟津,火照城中,皆以诛宦官为言。太后犹不从。

何进欲诛中常侍赵忠等,进乃诈令武猛都尉丁原放兵数千人,为贼于河内,称“黑山伯”,上事以诛忠等为辞,烧平阴、河津莫府人舍,以怖动太后。

何进命丁原派出千余士兵伪装成贼寇,在河内郡聚众作乱,又在平阴、河津纵火行凶,烧毁幕府与民宅。这些脏活全丢给了丁原,若非心腹,何进怎会如此放心?

正因如此,丁原才得以在何进被杀前驻扎到河内一带。那里与洛阳接壤,可以第一时间抵达京师。

另一路将领王匡,身份更为直接,那便是大将军何进府中的掾吏。他奉何进之命返回家乡兖州泰山郡,招募了五百名强弩手带回洛阳。

辟大将军何进府,进符使匡於徐州发强弩五百西诣京师。

桥瑁则属中立派。他是东汉名臣桥玄的族子,桥玄以不阿权贵、为官清廉闻名,所以桥瑁对朝廷仍怀忠诚。

何进派他屯驻城皋。那地方位于今天河南荥阳汜水镇虎牢关村西北,地形险要,是“洛阳四关”之一,交给他的任务很简单:守住这道屏障即可。

……

接下来,便是唯一的威胁,董卓。

的确,董卓的凉州铁骑规模庞大,战力强悍。

但何进给他的命令是屯守关中上林苑,守住长安附近的关口,距洛阳最远。

丁原的并州兵骑规模虽稍小,战力却不遑多让,而且离洛阳更近,一旦有变,便能立刻响应。

为补足兵力,何进还另派手下王匡去招兵买马;若仍不够,还可征召桥瑁带兵驰援。如果其他三路协调一致,董卓断不敢轻举妄动。

更何况,长安附近还蹲着皇甫嵩的三万精锐。

而洛阳城内,何进可以指挥的部队包括左右羽林、北军五营、西园禁军。

如此层层保险,难道还不足以保证局势无虞?

从何进的视角来看,这次征召既借用了袁氏等士族的势力,又堵死了他们兴风作浪的口子。他自己则可随时以“劝太后”为由,顺势控制整个洛阳城,成为真正的权臣。

棋盘之上,丁原与王匡是冲锋的车,桥瑁与皇甫嵩是守关的士,而他何进,是执棋的人。只可惜,精密的棋局,最终输给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