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那个深秋,机械厂那栋红砖楼里闹哄哄的,大伙儿都在忙着搬家道喜,唯独我,拎着把铜钥匙,一头扎进了谁都不待见的西头仓库。这地方以前是堆废料的,阴暗潮湿,还挨着吵人的锅炉房,可我不在乎,为了省下那点房租,我硬是把这没人要的破地儿当成了家。谁曾想,这一住,竟住出了一段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缘分,还惹出了一连串的是是非非。
那时候大家都说我傻,好端端的单身宿舍不住,非要去住那个“鬼屋”。我也没啥大道理,就图个便宜,那租金也就是平常单间的三分之一,对于我这个兜里比脸还干净的钳工来说,实惠才是硬道理。搬家那天,我就一辆板车,拉着个帆布箱子、几床铺盖,还有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就算是在这二十平米的破屋子里安营扎寨了。头两天日子过得冷清,直到那个铝饭盒出现在门口。里面冒着热气,俩馒头、一撮咸菜,外加一个煮鸡蛋,这分明是哪家阿姨心疼我这个没娘的孩子。一打听,才知道是隔壁那位快不行了的王阿姨。
这一来二去,我就成了王阿姨嘴里的“干儿子”。老太太是个苦命人,早年守寡,一个人拉扯大闺女沈月薇。这沈月薇可是个名人,纺织厂的厂花,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平时眼高于顶,谁也不搭理,可为了她那个病重的妈,这姑娘半夜敲开了我的门,眼泪汪汪地求我帮着圆老人最后一个梦。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看不得这母女俩受罪,也就是送个终、摔个盆的事儿,却把这一老一小的心给暖热了。老太太临走前,把一对银镯子塞给我,那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老太太这一走,流言蜚语就跟长了腿似的往耳朵里钻。有人说我图谋不轨,想占厂花的便宜;有人说我就是个倒霉蛋,住在那晦气地方没个好。更可气的是那个副厂长的儿子刘强,开着红色摩托车,整天堵着沈月薇,见我不顺眼,就仗着老子的权势,要把我从仓库里赶出去,还在车间里给我穿小鞋。那阵子,沈月薇被发配去干最累的活,我也被勒令三天内搬走。这世道,有时候真让人觉得憋屈,好人在权势面前难道就得低头?
我不服这口气。那天下午,我直接拦住了周厂长的吉普车。这厂长是个退伍军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我把那张所谓“改建仓库”的通知往他手里一递,把那刘强如何仗势欺人、如何逼人太甚的事儿,一五一十全抖落了出来。周厂长一听,火气就上来了,拍着方向盘说:“这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吗?”没过两天,那个刘副厂长就被调走了,刘强也成了霜打的茄子,那些嚼舌根的人也闭了嘴。这事儿让我明白一个理儿:身正不怕影子斜,真遇到了不公,硬刚回去才是真汉子。
风波平息了,日子还得过。我和沈月薇这一对“干兄妹”,那是真的把心掏出来处。她给我补衣服,我帮她修自行车,发了工资我交给她保管,说是给她攒嫁妆,其实这就是咱老百姓过的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可孩子大了总要飞,南方的姨母来信,让她去闯荡。送别那天,火车站的人挤人,她哭成了泪人,我也眼眶发热,嘱咐她到了那边要多长个心眼,别亏待了自己。
这时间过得真快,两年一眨眼就没了。我在这仓库里刷了墙,铺了地,窗台上的月季花开得正艳。沈月薇来信说,她在南方挺好,还处了个实在对象。看着照片上她灿烂的笑脸,我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也被填满了。回过头来看,当年那个谁都不稀罕的仓库,却让我捡了个大便宜,不仅有了个安身立命的地儿,还认了个这么争气的妹妹。这人呐,有时候吃点亏、受点穷不叫事儿,只要心眼好、行得正,老天爷自会在那拐弯处给你备着一份惊喜。哪怕是破仓库,也能住出个金窝银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