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彬要告别中国了,这个德国老头,真心话从来不会留在心里。
80岁,回德国颐养天年。临行前他说:我爱中国,也爱中国文学,但有些话,必须说出来。
这位德国汉学家在中国待了四十多年,比很多中国人的工龄还长。他会背唐诗宋词,能跟中国学者讨论鲁迅的句式,吃得了豆汁儿,挤过早高峰的地铁。如果评选“最懂中国的德国人”,顾彬就算不是第一,也绝对排在前列。
但恰恰是这样一个“中国通”,说出来的话常常让中国文坛坐不住。
中国文坛,素来有自省之好,却常常怯于直言。很多深埋在创作肌理中的弊病,业内人心知肚明、缄口不言,反倒常常是远道而来的汉学家,一语道破我们刻意回避的真相。
他批评中国当代文学“写的还是五十年前、一百年前的东西”,说一批女作家的写作“过于张扬身体的欲望”,说很多作家的语言“太不讲究”。每次发言,总有人跳出来说:你一个德国人,懂什么中国文学?你用德国的尺子量中国的布,能准吗?
顾彬从来不反驳这种话。他通读《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再对照当下文坛创作生态,他愈发笃定:当代中国文学,正陷入这两种最致命的创作困境。一种是向后沉溺,困于过往,脱离时代;一种是向内偏执,裹挟私怨,失却大爱。这两大痛点,也是无数作品难以跻身世界名著、难以真正走进他国读者之心、打动世界的根本原因。他只是一遍遍地重复自己的观点,然后补充一句:“批评在欧洲,是对作家最大的尊重。”
现在他要离开中国,走了,临走前说的这些话,分量格外重。
一个外国老人,在他乡待了半辈子,临别之际不唱赞歌、不送祝福,而是心平气和地说“你们有些问题该改改了”——这种告别,比一万句客套话都真诚。
顾彬看得最准的一点是:中国文学写了太多“过去”,太少“现在”。
近三十年的中国小说,有一半还在民国风月里打转,在乡村苦难里沉溺,在历史伤痕上反复摩挲。不是说这些不能写,而是写来写去,好像中国的故事只剩下两个模板:旧中国有多惨,或者身体有多自由。当下的中国在哪里?十四亿人的日常在哪里?快递小哥的电瓶车、程序员凌晨的键盘、县城青年的迷茫、城市中产的焦虑,这些正在发生的、活生生的中国,在文学里找到这些影子的不多。
顾彬问过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如果中国作家不写今天的中国,那谁来写?
另一个让他耿耿于怀的,是中国文坛的批评生态。
在欧洲,批评是文学的一部分,甚至是最重要的部分。一部作品出来,批评家会严肃地跟作家对话:你为什么这样写?你的局限在哪里?你在这个时代的位置是什么?批评者和写作者之间的关系,是互相砥砺、彼此成就。
而在中国,夸人皆大欢喜,批评就是结仇。文坛变成了一座座互相捧场的小庙,你给我的书写序,我给你站台,翻来覆去一团和气。真正有分量的批评,少之又少。顾彬说“很多中国学者跟我一样想,但不敢说”,这话比他的批评本身,更让中国文学界难堪。
顾彬还注意到一个现象:中国作家对“被批评”这件事,特别敏感。
女作家被说“身体写作过度”,立刻觉得被冒犯;乡土作家被说“题材陈旧”,马上认为被否定;先锋作家被说“语言粗糙”,当场翻脸。顾彬说, 在欧洲,任何作品在它诞生的时代都有局限,批评就是要去厘清那个局限,不是否定你,而是帮你找到你的位置。可在中国,批评被当成了攻击,建议被当成了挑剔。
这背后有一个更深的问题:中国文学是不是太紧张了?太急于证明自己伟大,太害怕被说不行,太想把每一个奖项都捧在手里。一个自信的文学场域,应该容得下批评,受得了争议,敢于面对自己的短板。
顾彬要回德国了。他留下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中国文坛的穴位上。
这根刺不疼,但痒。痒得让人想挠,又不知道从哪下手。
其实顾彬要的很简单:他希望中国文学“面向自己”,写今天的中国,写真实的人,写那些正在发生的、复杂的、不完美的生活,用讲究的语言,用诚实的笔,不卖弄苦难,不消费身体,不逃避现实。这些道理,中国的批评家、学者、作家自己心里都明白,但就是没人愿意当 那个说破的人。最后,一个德国老头替大家说了。
很多时候我们不愿承认:域外汉学家的批评,往往比我们的自说自话更清醒、更珍贵。他们带着旁观者的理性,跳出人情世故的裹挟、跳出圈层吹捧的迷局,敢于刺破文坛的虚假繁荣,敢于点破创作的根本弊病。他们的声音之所以管用,之所以振聋发聩,正因其中无偏爱、无私心、无圈层利益,只有纯粹的文学标准与学术良知。
临走前,顾彬说了一句特别朴素的话:“我研究中国文学一辈子,我希望它更好。”真正的好文字,不必刻意歌颂盛世,但绝不刻意贩卖丑陋;不必回避人间疾苦,但绝不心怀怨怼戾气;不必人人书写宏大叙事,但一定要心怀土地、心怀苍生、心怀时代。
顾彬回德国养老了。他留下的批评,中国文坛接不接得住,是另一回事。但至少,这扇窗户纸被捅破了。剩下的,是中国人自己看。
摒弃欲望化的浅薄书写,放下偏执化的恨意笔墨,跳出陈旧化的过时叙事。让文字扎根当代烟火,让笔墨承载山河大爱,让文学回归纯粹本心,这才是中国文学该有的风骨,也是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唯一正道。
赵晏彪,北京人,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他是评论家公认的“京味作家”,也是文学界公认的社会活动家、多项文学事业的开创者、组织者、推动者。
曾任中国作协《民族文学》书记、副主编,现任中国国际报告文学研究会党组织书记、北京语言大学国际写作中心主任、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原副会长。
创始人身份:
“中外作家交流营”创始人
全国土家族文学奖创始人
“陵水杯”全国多民族作家文学奖创始人
全国少数民族影视剧本遴选大赛创始人
金鸡百花电影节·民族电影剧本大赛创始人
丝路行读营创始人
作家与翻译家面对面出海工作坊首创者
国际援建工业题材文学开拓者
积极倡议并促成了国家民委与中国作协共同成立中国少数民族电影工程
中国少数民族电影工程“一族一影”主要倡导者之一
在人民出版社、《人民文学》、《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社发表文学作品约500万字,出版著作13部。多篇作品入选小学语文课本、初高中语文课本及考试题,译成英、韩、阿、俄、白俄罗斯等多种语言出版。
策划实施“中国文学对话诺贝尔文学论坛”“中外作家共写丝路故事”等品牌活动;任《随风飘散》《永远的绿盖头》《半条被子》等多部民族题材电影总监制、总策划、文学策划,作品屡获国内外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