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棋子,承载千年棋道。围棋自先秦萌芽以来,“棋圆局方”的形制始终未改,而这枚小小的黑白棋子,却在岁月流转中历经迭代,从材质到工艺,从形制到内涵,每一处变化都镌刻着时代的印记,见证着围棋文化的传承与新生。它不仅是对弈的工具,更是跨越千年的文化载体,藏着古人的审美与智慧,也映照着时代的发展与变迁。
围棋起源之初,棋子的诞生源于最简单的自然取材,尚无固定形制与规范。相传最早有“断木为棋”之说,古人就地取材,将木头削制成简单的块状,便用以对弈,只是木棋子质地较轻,不易打磨成规整的圆形,且易磨损,渐渐被更易加工的石棋子取代。因此,古代“棋”字又作“碁”,从石部,印证了石棋子在早期的主流地位。这一时期的棋子,多为天然鹅卵石打磨而成,无需复杂工艺,黑白之分也全凭石材本身的色泽,或深或浅,不似如今这般界限分明,形制也较为随意,有方形也有圆形,其中安徽亳州东汉曹氏家族墓葬群出土的方形棋子,便是早期棋子形制多样的佐证。此时的棋子,无关奢华,只为满足最朴素的对弈需求,是古人闲暇之余,寄托心性、切磋智慧的简单器物。

隋唐时期,围棋发展迎来第一个高峰,棋子的演变也步入规范化阶段。这一时期,石棋子仍是主流,多为两面鼓的扁圆形,质地温润,手感细腻,唐代诗人李洞“棋分海石圆”、李商隐“海石分棋子”的诗句,便生动描绘了当时石棋子的模样。除了石棋子,贝壳棋子也逐渐兴起,西安唐长安城太平坊遗址中,便曾出土白绿两色棋子,白色为贝壳所制,绿色则为玉石材质,印证了当时棋子材质的丰富性。唐代僧人齐己“海蚌琢成星落落”的诗句,更是道出了贝壳棋子的精巧。此外,皇室贵族间还流行玉质、紫檀等珍贵材质的棋子,尽显奢华,日本奈良正仓院珍藏的唐代紫檀木棋盘,便配套有精美棋子,周围饰有花纹,尽显皇家气派。这一时期的棋子,不仅材质愈发多样,形制也逐渐趋向统一,两面鼓的扁圆形成为主流,工艺也更为精细,开始注重手感与美观的结合。
宋代,陶瓷工艺的兴盛为围棋棋子的演变注入了新的活力,陶瓷棋子逐渐取代石棋子,成为主流。宋代的陶瓷棋子,多为两面平的扁圆形,有的上釉,有的无釉,已能做到黑白分明,彻底改变了古代棋子色泽模糊的弊端。更具特色的是,许多宋代瓷棋子上还印有双鸟纹、牡丹纹甚至人物图案,精巧别致,将实用与审美完美融合。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唐代遗址曾出土一枚陶瓷棋子,直径约一厘米,两面鼓,而宋代流传下来的整套棋子,已达到三百六十一枚的标准,黑子一百八十一枚,白子一百八十枚,与如今19路棋盘的棋子数量一致,可见当时围棋规则与棋子形制已趋于成熟。此外,宋代还出现了织锦棋盘搭配陶瓷棋子的组合,既便于携带,又尽显雅致,成为文人雅士的最爱。

明代以后,棋子的材质与工艺迎来了质的飞跃,玻璃棋子逐渐兴起并取代陶瓷棋子,成为主流。随着玻璃加工技术的成熟,玻璃棋子的颜色、形状、轻重都更易掌控,成本也相对较低,且手感顺滑、色泽鲜明,深受大众喜爱。这一时期的玻璃棋子,多为下平上鼓的形制,与如今我们常见的围棋棋子已十分相似。与此同时,云南围棋子(又称云子、永子)逐渐崛起,成为棋中圣品。永子以保山当地的南红玛瑙、黄龙玉、翡翠等天然矿物为原料,经一千多摄氏度高温熔炼,手工滴制而成,白子莹白如脂玉,黑子乌黑透碧,对光透射时,黑子边闪翠环,尽显温润质感。《徐霞客游记》中便有“棋子出云南,以永昌者为上”的记载,可见永子在当时的地位。此外,明代还流行水晶棋子,皇室贵族常以水晶棋子搭配楸木棋盘,彰显身份与格调,明代李东阳“楸乱落水精寒”的诗句,便描绘了水晶棋子的雅致。
近现代以来,围棋棋子的演变更加注重标准化与实用性,同时兼顾传统韵味。如今我们常见的围棋棋子,多为树脂、玻璃或玛瑙材质,形制统一为下平上鼓的扁圆形,直径、厚度、重量都有明确标准,黑子多为墨色,白子多为乳白色,色泽分明,手感舒适,既满足了日常对弈的需求,又保留了传统棋子的形制美感。而永子作为传统棋子的代表,其制作技艺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依旧沿用古法手工滴制,成为围棋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深受围棋爱好者的珍视。此外,贝壳棋子、玉质棋子等传统材质的棋子,也以工艺品的形式得以延续,承载着人们对古代棋道文化的怀念与敬仰。
千年流转,黑白依旧。围棋棋子的演变,是一部浓缩的围棋文化史,从早期简单的天然石块,到宋代精美的陶瓷棋子,再到明代温润的永子、玻璃棋子,直至如今标准化的现代棋子,每一次迭代,都离不开时代工艺的进步,也离不开人们对棋道的热爱与追求。棋子的材质在变,工艺在变,形制在变,但它所承载的智慧、品格与文化内涵,从未改变。这枚小小的黑白棋子,跨越千年岁月,依旧在方寸棋盘上流转,见证着棋道的传承,也续写着属于围棋的千年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