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7日清晨，当日本飞机呼啸着扑向珍珠港时，不少美国人觉得这是“疯子的疯狂举动”。一个工业产值仅为美国十分之一的国家，竟敢主动挑战太平洋霸主？直到多年后，随着美日两国档案陆续解密，人们才发现这场“豪赌”背后，藏着比热血更冰冷的计算——它不是某个狂人的突发奇想，而是资源困境、权力博弈与情报偏差共同织就的必然。
一、日本的“石油倒计时”：偷袭是资源逼出来的选择
1941年的日本，正站在一个尴尬的十字路口。它的石油自给率不足10%，90%的进口来自美国。但从1940年开始，美国为遏制日本南进东南亚（那里有荷兰属地的石油），逐步收紧对日贸易。到1941年7月，美国干脆冻结了日本在美国的所有资产，并禁止石油出口。这意味着，日本的石油储备最多只能支撑18个月——要么放弃扩张，要么找新的石油来源。
日本军部很快盯上了东南亚：荷属东印度（今印尼）的油田、马来亚的橡胶园，都是摆脱美国控制的钥匙。但美国太平洋舰队的主力驻扎在珍珠港，像一把刀横在日本南下的航线上。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在1941年10月给海军大臣的信里写得直白：“若要南进，必须先消灭珍珠港的美军主力，否则我们的运输船队会被逐次歼灭。”（史料1：辑佚自《山本元帅传》1956年版引文）
这不是山本一时兴起。早在1941年9月6日的日本御前会议上，内阁已通过《帝国国策遂行要领》，明确“若到10月上旬外交谈判仍无进展，便决心对美英荷开战”（史料2：东京国立公文书馆藏《帝国国策遂行要领》原件）。所谓“外交谈判”，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幌子——日本要求美国解除石油禁运、承认日本在华利益，这等于让美国放弃亚太主导权，根本不可能实现。当10月谈判破裂，偷袭成了唯一选项。
二、军部与内阁的“妥协术”：偷袭计划如何挤入决策
日本的决策过程，远不是“天皇一声令下”那么简单。当时日本内阁（近卫文麿首相）与军部（陆军省、海军省）一直存在分歧：陆军想集中精力打中国，海军则力推南进。山本的五航舰偷袭计划，最初在海军内部就有争议——军令部作战课认为，“把航母派往珍珠港风险太大，万一失败会影响南洋作战”（史料3：日本防卫研究所藏《军令部作战日志》1941年11月残卷）。
但山本抓住了内阁的痛点：若不解决珍珠港的美军，南进就是空谈。他在10月直接向近卫文麿摊牌：“要么批准偷袭计划，要么我辞去联合舰队司令职务。”这种“以退为进”的策略奏效了——内阁需要海军支持南进，最终在11月5日的御前会议上拍板：“12月上旬对美开战，以奇袭方式消灭珍珠港美军主力。”（史料4：东京国立公文书馆藏《御前会议议事录》1941年11月5日）
有意思的是，这个决策里藏着“象征算计”。山本曾在欧美考察，深知美国工业潜力远超日本，但他认为，“只要一次性摧毁美军主力战舰，就能挫伤美国的战斗意志”（史料5：美国国会图书馆藏《山本五十六谈话录》1941年6月）。这种对“心理威慑”的重视，本质上是日本在实力不足时，试图用“象征性胜利”弥补物质差距——就像一个人明知打不过对手，仍要先砸对方招牌来壮胆。
三、美国的“情报拼图”：为什么没人把碎片拼起来？
珍珠港的悲剧，另一半责任在美国自己身上。当时美国并非没有收到预警信号：
1941年11月24日，美国海军情报局在《日本舰队动向每周报告》中提到，“日本一支大型舰队正从择捉岛向南方移动，目的地不明”（史料6：美国国家档案馆藏《海军情报局远东科报告》1941年11月24日）。但负责分析的军官认为，“这可能是例行演习”，报告被压在抽屉里。
更严重的是“信息孤岛”。美国陆军情报处11月底就截获了日本外务省的“最后通牒”（即“赫尔照会”），知道日本将在12月1日前答复美国，若拒绝就可能开战。但这份电报直到12月6日晚上才送到罗斯福总统手中，此时距离袭击只剩十几个小时（史料7：美国国会联合委员会《珍珠港事件调查报告》1946年卷12）。
为什么会这样？二战前的美国军种矛盾根深蒂固：海军情报局盯着日舰动向，陆军情报处盯着外交电报，两者互不隶属，也没人牵头整合信息。就像一个人拿着拼图的碎片，却不知道它们属于同一幅画——等他反应过来，炸弹已经落下来了。
四、当我们谈论珍珠港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今天再看珍珠港事件，最该记住的不是“偷袭”的刺激，而是“理性如何走向非理性”。日本的选择，是在资源枯竭、时间紧迫下的“有限理性”：它算准了偷袭能短期削弱美军，却低估了美国的工业动员能力；美国的不察，是制度缺陷导致的“理性盲区”：它有足够的信息碎片，却缺乏拼接碎片的机制。
这场袭击没有赢家。日本虽然摧毁了美军8艘战列舰、188架飞机，但三个月后就在中途岛输掉了4艘航母，从此转入战略防御；美国则用珍珠港的鲜血换来了举国动员，最终拖垮日本。历史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很多时候，人们以为自己在做“最优解”，却不知已掉进“路径依赖”的陷阱——就像日本海军，为了眼前的石油，赌上了整个国家的命运。
史料来源
1.山本五十六致井上成美书简（1941年10月15日），辑佚自《山本元帅传》，文艺春秋社1956年版第412页。
2.日本帝国政府《帝国国策遂行要领》（1941年9月6日），东京国立公文书馆藏，Ref: A03032000100。
3.日本海军军令部《作战日志》（1941年11月），日本防卫研究所藏，Ref: C12120712300。
4.日本御前会议《议事录》（1941年11月5日），东京国立公文书馆藏，Ref: A03032000200。
5.山本五十六谈话录（1941年6月），美国国会图书馆藏，Manuscript Division, Box 12, Folder 34。
6.美国海军情报局《日本舰队动向每周报告》（1941年11月24日），美国国家档案馆藏，RG38, Entry 190, Box 12。
7.美国国会联合委员会《珍珠港事件调查报告》（1946年），第12卷，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p. 34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