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林市住建局年会，我被办公室主任故意塞到最角落的后勤桌，跟保洁门卫一起嗑瓜子。谁能想到，省里来参加年会的女厅长刚进门，扫了一圈主桌没找到人，径直冲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杨处长！您怎么在这！”
1
桐林市住建局今年的年会，办得比往年任何一年都隆重。
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各科室的人按职级排得整整齐齐，主桌坐着局里的一把手和几位副局长，往下依次是科长、副科长。
最后面的角落，孤零零摆着一张桌子，那就是我的位置。
“杨砚，你就坐这儿。”
办公室主任张涛脸上堆着假得不能再假的笑：“你刚来咱们局三天，还是个临时工，主桌都是领导，你坐那儿也拘束。跟后勤的师傅们凑一桌，自在。”
他嘴上说着 “自在”，眼神里的轻蔑却藏都藏不住。
周围几个年轻科员捂着嘴偷笑，窃窃私语道：
“你看张主任多会安排，临时工就该跟门卫保洁坐一桌。”
“可不是嘛，听说他是走后门进来的，连个编制都没有，还想跟我们平起平坐？”
“别这么说，人家说不定有背景呢，不然怎么能进住建局？”
“有背景还能当临时工？别逗了，顶多是托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我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
同桌的都是单位的后勤人员：门卫王师傅，食堂的李阿姨，还有两个负责打扫卫生的大姐。他们见我过来，都有些拘谨，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个位置。
王师傅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小伙子，委屈你了。我们这桌都是粗人，你别嫌弃。”
“王师傅您客气了！”
我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花生剥了起来：“我觉得这儿挺好，比前面自在多了。”
我说的是实话。
我根本不是什么走后门进来的临时工。
我是省财政厅预算处的副处长，杨砚。
这次下来，是专项督查市住建局 2025 年度的经费使用情况。
省厅连续收到三封匿名举报信，反映该局经费管理混乱，公款吃喝、虚报冒领现象严重，基层后勤人员的待遇却迟迟得不到落实。
为了摸清真实情况，我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亮明身份，只拿着一张省厅开的临时介绍信，以 “借调帮忙整理档案” 的名义，混进了住建局。
这三天，我看到了太多触目惊心的东西。
门卫室的保安服，穿了整整三年，袖口和裤脚都磨破了，王师傅自己缝了又缝。我问他为什么不申请新的，他叹了口气说：“张主任说了，经费紧张，能凑合用就凑合用。”
食堂的李阿姨，上个月加班了十二天，加班费到现在都没发。她去找财务，财务说：“局里没钱，等下个月再说。”
可就在昨天，我亲眼看到张涛带着几个科长，在单位附近的高档酒店大吃大喝，一顿饭花了八千多，最后签的是单位的单。
办公室的储物柜里，堆着几十箱从未拆封的高档茶叶和办公用品，采购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三倍不止。而这些，都被他们算在了 “办公经费” 里。
我把这些情况一一记在本子上，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本来打算今天督查结束，就回省厅提交报告。没想到，办公室直接把我安排到了这张最角落的桌子上。
也好。
正好听听这些基层人员的真心话，也看看这些所谓的 “领导”，到底有多嚣张。
张涛安排好我，转身就往主桌走去，路过科长们的桌子时，立刻换上了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跟每个人打招呼。那副嘴脸，跟刚才对我的时候判若两人。
“张主任真是个人精啊！”
李阿姨小声跟我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领导面前跟个孙子似的，在我们面前就耀武扬威。”
我笑了笑，没吭声。
2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主持人突然走上台，拿着话筒高声说道：“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省住建厅的苏静澜厅长，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专程赶来参加我们的年会！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苏厅长！”
“哗 ——”
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了恭敬的笑容，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宴会厅门口。
张涛跑得比谁都快，第一个冲到门口，腰弯得像个虾米，伸手做出引路的姿势。
市局局长刘正国带着几位副局长，快步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堆得像朵花：“苏厅长，您能来，真是让我们住建局蓬荜生辉啊！”
一个身着黑色职业装的女人走了进来，一头利落的短发，显得格外干练。她就是省住建厅刚刚空降的一把手，苏静澜。
苏静澜微微颔首，跟刘正国握了握手，语气平淡：“刘局长客气了，我正好在市里调研，顺道过来看看大家。”
全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庄重起来，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努力在苏厅长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只有我，依旧坐在角落的桌子上，慢悠悠地剥着花生。
苏静澜在主桌坐下，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肯定大家过去一年的工作，鼓励大家新的一年再接再厉。
说完，她放下话筒，目光扫了一圈全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刘正国察言观色，连忙凑上前，谄媚地问道：“苏厅长，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静澜没有看他，依旧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省财政厅的杨砚副处长，不是说今天过来督查经费吗？他怎么不在？”
这话一出，刘正国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愣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林... 林副处长？没... 没见到啊。我们昨天就接到通知了，说今天林副处长会过来，我们一直等着呢，可到现在都没见到人。”
“没见到？”
苏静澜的脸色沉了下来：“不可能。林副处长昨天下午就到市里了，说今天上午会到你们局里。他做事一向守时，不可能无缘无故不来。”
刘正国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连忙转头看向张涛，压低声音怒道：“张涛！怎么回事？省厅的林副处长呢？我不是让你全程接待吗？”
张涛也懵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结结巴巴地说：“刘... 刘局，我... 我也不知道啊。我今天一早就守在单位门口了，根本没看到什么林副处长。会不会... 会不会是他临时有事，改时间了？”
“改时间？”
苏静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林副处长的行程，是提前三天就定好的。他要是改时间，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她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刘局长，立刻给我找！把整个酒店都找一遍，务必找到林副处长！”
“是是是！”
刘正国连忙点头，对着张涛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带人去找！每个房间都给我搜一遍！”
“是！” 张涛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几个办公室的科员，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和不安。谁也没想到，省财政厅的督查组组长竟然已经到了，而且还不见了踪影。
这要是惹恼了林副处长，他们局今年的经费预算，恐怕就要泡汤了。要知道，财政厅管着全省的钱袋子，人家说不给你拨款，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刘正国急得团团转，不停地搓着手，嘴里念叨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林副处长要是生气了，我们今年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苏静澜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跟杨砚共事多年，非常了解他的性格。杨砚做事一向严谨认真，从不迟到早退，更不会无缘无故玩失踪。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已经到了住建局，只是没有亮明身份。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从主桌到科长桌，再到普通科员的桌子，一个个仔细地看过去。
突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了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正在低头剥花生的年轻人身上。
苏静澜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
没错，就是他！省财政厅预算处副处长，杨砚！
他竟然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坐在全是门卫和保洁的桌子上，安安静静地剥着花生，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苏静澜愣了三秒。
随即，她不顾所有人诧异的目光，快步穿过整个宴会厅，径直朝着角落的那张桌子走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的脚步，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刘正国也愣住了，他顺着苏静澜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坐在那里的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张涛正好带着人从外面回来，看到苏静澜朝着后勤桌走去，连忙跑过来，谄媚地说：“苏厅长，您怎么往那边走？那边都是后勤的人，没什么好看的。林副处长肯定不在那儿。”
苏静澜没有理他。
她一直走到我面前，才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