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于青春的感受。
你我都是这么一步步长大,如今只剩下对青春的回忆和感受。
回想,特别是在初中,青春期开始的时候,那时候总是充满着躁动、幻想、热血、反叛,总想试图抓住什么,或许是一个不愿妥协的自己,或许是一只狗。
对,就是围绕一只狗,以及一部电影——曹保平和他的《狗十三》。

话说电影呈现的是2006年的故事,2013年10月在华语青年影像论坛上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直至5年后的2018年才在内地公映。
为啥?
有人说是呈现的内容不够积极、阳光。
也有人说是因为片名,比如:

好在最后还是公映了,曹保平用他的《狗十三》化作一把钝刀,剌开了中国式成长的脓疮。
这是独属于曹氏的残酷青春片,和之前大胡子写过的《过春天》一样,故事不同,但殊途同归,比任何狗血桥段都更加令人窒息。因为,这里呈现了蓄谋已久的精神谋杀,关于我们是如何在爱的名义下,亲手掐死了那些倔强的少男少女和曾经的自己。
01.李玩是生活在古城西安的一名13岁女娃,就读于红庙坡附近的西安十中。作为在十中跟前买过菜夹馍的大胡子来说,这地方还是很熟悉的。
娃呢,单亲家庭,父亲再婚生子,她被放在爷爷奶奶家,也成为了家庭结构重组中逐渐边缘化的存在。

她热爱物理和天文,却被父亲联合老师强行塞进英语兴趣班,作为东大的孩子,恐怕都有过类似经历。
作为补偿,父亲送她一只狗。

李玩给它取名:爱因斯坦,以此投射自己对科学的向往,更将这个同样被忽视、渴望陪伴的生命视作镜像般的精神伙伴。
然而,爱因斯坦在爷爷手中走失。
想不出好办法的家人买来一只外形相似的狗子,所有人编织谎言,可以说是“要求”李玩承认这就是原来的那个爱因斯坦。

李玩自然拒绝,各种呼喊找狗。
这种拒绝最终触碰到了家庭秩序的红线。父亲暴怒之下把娃揍了一顿,在爷爷的沉默、奶奶的哭泣中,李玩求饶、妥协。

此后的剧情急转直下,她学好了英语,考取第一;接纳弟弟,参加生日宴;在父亲的商务饭局上敬酒,最终在庆功宴上咽下那盘红烧狗肉。那些曾经誓死守护的信念,如今成为她证明成熟的祭品。
影片末尾,李玩和堂姐在街头遇见真正的爱因斯坦,可她却选择否认。
堂姐追问时,她轻描淡写地说“认错了”。这细节完成了整部影片最残酷的隐喻,她终于学会了成人世界的生存法则,伪装、妥协和自我欺骗。
那个曾在深夜街头汪汪汪地寻找狗子的少女,“死”在了13岁。
02.故事就是这么个故事,这一次作为导演的曹保平不再暴烈,相对来说隐忍且沉默。
李玩的成长可以被解构为两次同化过程。
第一次,发生在她与爱因斯坦的相遇。这只被父亲买来作为补偿的狗子,最初遭到李玩的排斥,但当她看到它同样缺乏关注、无人倾听时,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投射,它是她在这个家庭中处境的具象化。这阶段,李玩完成了对自我主体的初步认知。
第二次,比较痛楚,要求李玩必须接受他者的话语秩序,融入社会规范。这里所说的他者是以父亲之名呈现出的权力结构,包括爷爷、父亲、吴老师,以及整个成人社会。
挨揍成为了这阶段的转折点,被揍过之后,李玩彻底明白了反抗的代价。
于是,她开始按照他者的期望而活。
在最终吞下狗肉那一刻,李玩所完成的不仅是对食物的咀嚼,更是对自我的吞噬。她以为自己在成长,实则是被塑造成他者期待的形状。
这种成熟以牺牲真实自我为代价,用犬儒式的妥协来换取社会认可。
而这种同化过程,背后藏着的是一座名叫规训的监狱。
所谓规训,我们听的也很多了。
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说:现代规训不再依赖肉体暴力,而是通过空间布置、时间安排、行为规范的内化,将个体塑造成“驯服的身体”。
所以一开始我们就看到,在学校的老师办公室,老师坐着,李玩和父亲站立,无形的压力通过景别和机位予以全面传递;礼堂里的英语演讲,李玩被聚光灯和众人的注视所吞没,中断表达,退缩到黑暗角落。

在家里,家本应是幸福、温暖和爱的空间,可惜在李玩这里情况不同,成为了规训最严苛的场所。“乖得很”、“懂事”这些看似温情的赞语,与暴力一起将尊老爱幼、男尊女卑的伦理秩序钉入家庭结构。
李玩挨揍更为直观,在这个由长辈控制的私人领域下,李玩无处可逃。揍完李玩,父亲搂着她说“爸是爱你的”“打你是为你好”,身体抚摸与语言安慰的组合,完成了暴力的合法化包装。

原来在家里,爱是有的,但必须以服从为前提。
此外,还有经典的三次饭局。
弟弟的生日宴强化了家族秩序中的代际权力;父亲与张哥的聚会,让李玩见识成人世界的规则,敬酒、吹捧、利益交换;庆功宴则是她的终章,竞赛拿奖换来暂时关注,代价是吞下狗肉,完成对自我的最后背叛。

这些都让李玩感到陌生与不解。
于是,她问高放:“你见过真正的大人吗?”
这问题恐怕连大人自己都无法做到表里如一。
爷爷爱李玩,但重男轻女的传统不经意期间暴露出来。父亲禁止李玩喝酒,却在张哥面前逼她敬酒;他承诺带李玩去天文馆,又为了生意将李玩拖去陪客户。
这些悖论成功地揭示出,规训不是单向压迫,而是业已扩散并浸透每个角落的社会症候,每个人既是规训者,也是被规训者。
父亲在家规训李玩,在外接受张哥、刘哥、各种哥的规训;昭昭是家庭中心,在冰场上同样被教练所要求。
规训是面向全体的,一旦进入社会,谁都逃不掉被拾掇的命运。
03.影片中英文名的双重指涉极具深意。
Einstein and Einstein明面上指向的是两只性格迥异的狗。
第一只爱因斯坦温顺亲人,对谁都依恋。它完全接受了人类的规训,因此可以舒适地生活在任何屋檐下。
影片结尾,李玩遇见了它,可它对李玩已无特殊反应,因为它没有自我,可以被任意命名、任意归属。
这只狗象征的是彻底被驯化的个体,自主愉快地畅游过真实与虚伪的断裂处,毫无痛感地抵达彼岸。

第二只爱因斯坦截然相反,它有着强烈的以眼还眼意识。面对昭昭和父亲的暴力毫不妥协,狂吠对抗;与李玩产生亲近后,忠贞不二,最终因绝食而亡。它是李玩内心深处那个不愿妥协的自我,是被压抑的反抗欲望的具象呈现。
两只狗的对照构成残酷的寓言:适应、接受规训换来舒适生活;抵抗、不妥协只能迎来隔离和死亡。
就当我们以为一切都在李玩身上终结的时候,《狗十三》又抛出了新的代际复制循环。

李玩注视着昭昭在冰场上一次次摔倒、哭泣、求助,教练冷酷地要求“自己起来”,这个镜头完成了全片最后的闭环。
弟弟终将重复姐姐的成长阵痛,在同样的家庭教育模式下,经历相似的精神规训。
李玩不喜欢牛奶,一喝就吐;昭昭在冰场被喂牛奶时也吐一地。李玩热爱滑冰,被父亲规划人生;昭昭被迫学滑冰,身不由己。父亲的饭局上,李玩要敬酒,昭昭要背《三字经》。大家都是父亲社交活动的工具。

更可怕的是,这种代际复制并非李玩他们家独有,回忆下我们自己,整个社会的教育困境就是这个样子。
不过,影片也借助楼上三道杠、学鸟叫那哥们对另一种结局做出了演示。

那些无法完成犬儒理性建构的个体,长久地生存在真实与虚伪的夹缝地带,最终精神崩溃,成为社会的异端。
最后,顺从型李堂、妥协型李玩、崩溃型学鸟叫哥们,总共三种类型,勾勒出青少年面对成人世界话语拷问时的不同结局。
悲哀的是,无论哪种结局,独立精神都是最大的牺牲品。

作为曹保平的观察切口,《狗十三》的残酷在于它击碎了我们,或者传统青春题材中,对成长的浪漫想象。
成长是类似《狗十三》式的静默吞咽。

你清楚地知道盘子里装的是什么,你痛恨、厌恶,但还是微笑着吃下去,因为这就是“懂事”的代价。
曹保平在采访中说,他想把这个故事拍得“很主流”,不是批判的,而是现实的。
所以电影没有沉溺于简单的代际对立,没有把父亲塑造成脸谱化的施暴者,也没有把李玩美化为纯洁的受害者。
因为,父亲同样是受害者,他在商场上的伪装、在爷爷面前的顺从、在车内的崩溃,都说明他也是这套话语体系下的囚徒。
而李玩最终的妥协,也显得无奈且真实,既然改变不了世界,就改变自己。

当李玩没有与爱因斯坦相认,走进无人巷口才开始哭泣,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少女的成长,更是无数人的青春。
那些被我们吞下的“狗肉”,那些被我们否认的“爱因斯坦”,共同构成了中国式成长的集体伤痕记忆。

PS:“果子狸”的陕西话确实不咋地。
PPS:电影里有一个明显BUG,开始的时候,李玩下的是擀面条,最后吃的是方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