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夏天，沛县人民医院的走廊里，49岁的张彩虹推着小推车准备查房时，突然被几个病人的闲聊钉在原地。

"你们说刘家那孩子怪不怪？明明父母都是庄稼人，但长得却像汽车站修车的李师傅。"

哐当一声，托盘上的针管撒了满地。这个在产房见过无数生离死别的老护士，突然扶着墙慢慢蹲下。

十七年前乡镇医院产房里的血腥味，好像重新弥漫在她周围。

时间倒回到1987年，沛县汽车站门口总飘着机油味。刚毕业的小护士张彩虹白大褂口袋里揣着酒精棉，却被一个满手油污的男人拦住去路。

男人正把油纸包往她怀里塞，指甲缝里的黑油渍粘在纸袋上。

男人名叫李德军，是个普通的汽车修理工人，三十出头了还没讨个老婆。

经人介绍后，张彩虹觉得两人年龄差距太大，一开始并没看上他，但架不住李德军嘴甜，特别会哄人。这不，得知张彩虹最近想吃糖糕，买了一包就亲自送了过来。

长年维修接触的汽油味在身上经久不散，指甲缝里残留的黑油洗也洗不干净，但二十出头的张彩虹可不管这些，看着这包糖糕，只觉得这个男人真心待自己好，哪怕满身油污都夹杂着甜味。

就这样，谈了一年多的恋爱后，两人终于修成正果。

婚后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可张彩虹的肚子却迟迟不见动静。李德军的老母亲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明里暗里催了好几遍。

很快两年的时间过去了，在丈夫家人的多次催促下，两口子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怀孕后的张彩虹可谓是李家的宝贝疙瘩，婆婆每日笑脸相迎，张彩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母凭子贵"。

可就在张彩虹怀孕四个月时，婆婆打着孕检的名义拉她钻进一间黑诊所。B超的探头刚挨上肚皮，这位老妇人的笑容就僵在脸上，不留情面的骂她是个赔钱货。

因为她怀的是女儿。

婆婆前后态度的转变让张彩虹满腹委屈，私下找丈夫说起了此事，希望家人能够理解自己。但李德军说着母亲年纪大了，凡事尽量顺着她。

于是在一天深夜，张彩虹被架在手术台做了流产手术。刚失去孩子的她麻药劲还没过，就听见婆婆在门外大声嚷着："不下蛋的母鸡还一直躺着？"

张彩虹忍着痛蜷在病床上，突然想起李德军求婚时说的"会疼你一辈子"，过去的甜蜜回忆，如今却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汹涌的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1993年张彩虹再次怀孕了，这次的她吸取了前车之鉴，提前收拾好了行李回了娘家。

可李家人不肯善罢甘休，三天两头砸门来讨个说法。走投无路之下，张彩虹只好挺着肚子投奔住在乡下的表哥。

正值盛夏时节，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慌。躲在乡下的张彩虹，在镇上的医院拼死生下个大胖小子。

孩子刚生出来，嗓门就特别洪亮，可张彩虹还没来得及见上孩子一眼，就被表哥的一番话惊得昏了过去。

等到张彩虹再次醒来，想起表哥那句＂孩子腿有问题，生下来就是个残疾＂的话，急得从床上爬了起来。但刚生完的产妇哪挣得过壮汉？

表哥说她为了生孩子身体十分虚弱，等过两天再把孩子抱来。

很快两天过去了，张彩虹满心期待着和孩子的第一次见面，但表哥带来的却不是孩子，而是另一个更为沉重的噩耗。

她实在不明白，孩子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就死了呢？

李家人不知从哪儿打听的消息，得知张彩虹在医院生了个男孩儿，连忙赶来医院看望她。可见张彩虹两手空空，满脸丧子的悲痛，婆婆脱口便骂道："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张彩虹受够了，便和丈夫提出了离婚。李德军倒是没有挽留，就这样，张彩虹离开了李家，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期间不乏有人给她介绍再婚对象，但张彩虹都拒绝了，和李德军失败的婚姻让她不再相信爱情。

2010年那个下午，张彩虹蹲在地上捡着散落一地的针管，手抖得厉害。她突然想起当年表嫂刘广玉结婚十年没孩子，偏在1993年抱养了个男婴。

张彩虹越想越不对劲，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

次日学校门口，听到放学铃声响起时，她手掌死死攥着铁栏杆。一位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被人潮推着走了出来，模样活脱脱是年轻时的李德军。

张彩虹制造机会，偷偷拔了孩子几根头发去鉴定。

报告出来那天，已经49岁的她哭得像个孩子。"亲子概率99.99%"的字迹被泪水泡得发皱，她举着报告冲进表哥家："这是我死了17年的儿子啊！"

2012年6月8日，沛县一中考场外乌泱泱全是家长。

张彩虹攥着塑封的DNA报告，眼睛都不敢眨。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时，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孩子，我是你亲妈。"

看到一位陌生的女人冲出来，说她才是自己的亲妈，少年被吓得后退两步。

可看到女人声泪俱下，将一份报告递了过来，那上面的鉴定结果，还有明晃晃的红章，让少年突然红了眼眶。

2013年的法庭上，养母刘广玉拍着桌子怒吼道："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我们养了这么久，你把孩子要回去，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张彩虹忍住想要打人的冲动，翻出当年的产检记录："你们当初偷孩子，骗我说孩子死了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法院对此事一锤定音：非法收养不受法律保护。

张彩虹虽然打赢了官司，但她却笑不出来，想起和儿子分离的十几年，想起当年自己被按在产床上的无助和绝望。

这场错位了十七年的人生，就像被暴雨冲乱的拼图，就算勉强拼回去，裂痕终究在那里。

【信源：财新网《江苏母亲张彩虹寻子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