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话说:“无情鬼演痴情种,有情人苦修无情道。”
有些人,内里对情之一字本就淡薄,或是不信,或是不屑,或是根本生不出那份炽热的牵挂,可偏要做出个深情款款的模样来。
那情话是滚烫的,承诺是恳切的,目光里能漾出桃花春水,行动上也体贴入微,仿佛离了你,他的天地便要黯然失色。
外人瞧着,真真是戏文里走出来的痴情公子,红尘中难觅的有心人。
可这热闹是台上的,锣鼓喧天;台下卸了妆,却是一片冷清的空旷。
那“痴情”是演给他者看的,有时是给对方看,为着某种索取;有时是给世道看,博一个“重情”的名声;有时,甚至只是演给自己看,好让自己相信,自己也是个有血有肉、知情知趣的人。
这份“演”,初时或需费力拿捏,久了,便成了习惯,成了他与人交往的一副得体的面具,面具戴得久了,那底下的真面目,连自己都要认不清了。
只是苦了那对面的人,捧着一腔被点燃的真火,却不知暖的是块冰冷的石头,终有一天,火熄了,心也凉透了,方才惊觉,原来自己从头至尾,竟是在与一个幻影纠缠。
那本是至情至性的人,心里揣着一团火,单纯地信着、爱着、付出着。可这世间的风雨,人心的回测,偏要来淬炼他。
或许是一次掏心掏肺后的背弃,或许是一次毫无保留后的践踏。伤得狠了,痛得深了,那炽热的情意便成了最可怕的软肋。
于是,痛定思痛,决意要“修”,修一副铁石心肠,修一身百毒不侵。要将那容易波动的心绪死死按住,要将那自然流露的牵挂生生斩断。
学着冷漠,学着权衡,学着在心动之前先计算得失,在付出之前先预设退路。把那原本丰盈的情感,当作必须戒除的瘾,必须攻克的山。
这“修”,是带着血泪的苦功。每压抑一分念想,心便钝痛一次;每套上一層铠甲,灵便沉重一分。
他以为修成了,便能得大自在,不再受伤。可夜深人静时,那被强行锁住的情感,仍在心底深处呜咽。
他修的哪里是什么“道”,分明是一座囚禁自己的牢笼,将那真实的、会痛会爱的自己,与这温热的人间隔绝开来。
从此,看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那真心真意,也要先疑上三分。这“无情道”修得越精,人活得越像一尊完美而冰冷的雕塑,失了活气。
这一“演”一“修”,看似南辕北辙,一个向外做戏,一个向内动刀,实则同出一源,都是失了“真”,都是不敢、或不能再以一颗本然之心,去触碰另一颗心。
那“无情鬼”演得逼真,是因他早将自己真实的情感搁置了、遗忘了,他以技巧代替了真心;那“有情人”修得刻苦,是因他将自己真实的情感当作了敌人、病根,他以压抑扭曲了本性。
两者都是对真实情感的背离,都是在情爱这座森林里,因恐惧而走上的歧路。
怯于袒露自己的软弱,怯于承担付出的风险,怯于面对毫无保障的未知,要么以“演”来营造一种安全的、可控的深情幻象,要么以“修”来彻底铲除那需要冒险的情感本身。
我们都太渴望一种“正确”的、“安全”的爱法了,最好有公式可套,有步骤可循,有绝对的公平与回报可期待。
可真情偏生是最不讲道理、最不按章程来的东西。它来时如春风化雨,去时似抽刀断水,它要求的是坦诚,是勇气,是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软肋交到对方手中,同时深信对方会温柔以待。
杨绛先生与钱钟书先生的情感,之所以为人称道,不在于没有风雨,而在于那份风雨同舟的“真”。
那是两个不完美的人,以本真的面目相对,在生活的琐碎与时代的波澜里,互相看见,互相包容,互相滋养。
他们不曾“演”一出才子佳人的戏,也不曾“修”什么互不牵绊的道。他们只是诚实地做自己,并珍重那个同样诚实的对方。这份情感的厚度,正在于它的“不设计”。
世间的情爱,或许本不需要那么多机巧与算计。最高的境界,怕不是“无情鬼”炉火纯青的演技,也不是“有情人”坚不可摧的道心,而是一份坦然的“真”。
是既能热烈地去爱,像从未受过伤一样;也能清醒地识人,不再自欺。
是知道人心易变,但仍愿给出信任;是明白付出未必有果,但仍觉给予的本身,便是一种丰盈。
“无情鬼”的戏,总有落幕冷场时;“有情人”苦修的道,终是作茧自缚局。不如卸了妆,破了茧,还自己一个轻松。
以真心照真心,得之,是幸运,是岁月赠糖;不得,也自有一份问心无愧的清爽。
这人间烟火,情的滋味千百种,最难得的,无非是一个“真”字。真情流动处,便是修行道场,又何须向外苦求什么解脱的法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