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冬,南京城飘起了罕见的细雪。六十一岁的朱元璋立在奉天殿高阶上,望着银装素裹的宫城,手中紧握着一卷奏章。
“万岁,雪大路滑,请回殿内吧。”内侍监王安小心翼翼地劝道。
朱元璋没应声。自马皇后病逝后,他已许久不曾展颜。近来越发觉得力不从心——批阅奏章至深夜,第二日醒来便觉腰背酸疼;昔日拉得开的硬弓,如今挂在武英殿墙上蒙了尘。
“传刘三吾来见。”皇帝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王安心中咯噔一声。刘三吾,翰林学士,时年七十三岁,是朝中少数敢直言的老臣之一。此时传召,不知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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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吾颤巍巍赶到时,朱元璋已行至殿外平台。
“陛下,”老臣行礼,“不知召臣何事?”
朱元璋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刘学士,你且说说,朕待百官如何?”
刘三吾略一思索:“陛下勤政爱民,整顿吏治,使贪腐之风大减,功在千秋。”
“那为何还有人暗中结党?”朱元璋突然提高音量,手中的奏章“啪”地摔在雪地上,“这奏章里弹劾的七人,皆是浙东籍官员!结党营私,其心可诛!”
刘三吾躬身拾起奏章,拍去雪水:“陛下,同为乡籍未必便是结党。若以此论罪,恐伤及无辜。”
“你倒会为他们开脱!”朱元璋冷笑,转身欲走,脚下却是一滑。
刹那间,身着龙袍的身影在冰雪覆盖的石阶上失去平衡,重重摔倒。
“陛下!”王安惊呼,却僵在原地。
周围侍卫、内侍、官员数十人,竟无一人上前。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雪花无声飘落,落在朱元璋花白的发髻上,落在绣金的龙袍上。帝王狼狈地撑起半个身子,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就在这死寂中,一个苍老的身影踉跄上前。
刘三吾在众目睽睽下走到朱元璋身边,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陛下,老臣扶您起来。”
朱元璋抬眼看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搭上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
“刘学士,”站稳后,朱元璋掸去袍上雪花,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知罪?”
刘三吾一愣:“老臣…不知何罪?”
“朕乃天子,天威不可触。你今日扶朕,便是见朕失仪,损了帝王威严。”朱元璋转身面对众臣,声音陡然转厉,“来人!将刘三吾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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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乾清宫内,烛火摇曳。
朱元璋面前摆着刘三吾的供状,只有八个字:“君辱臣死,臣扶君起。”
“王安,你说刘三吾该不该杀?”皇帝突然问。
内侍监跪地颤抖:“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朕让你说!”
王安闭眼:“刘学士…罪不至死。”
朱元璋长叹一声:“你当朕不知?那日朕摔倒,满朝文武无人敢动,是怕朕猜忌他们窥见帝王失态。唯有刘三吾,他心中无惧,只因见君父跌倒。”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未化的积雪:“可正因如此,他必须死。”
“陛下…”王安不解。
“若今日扶朕者无事,明日便会有投机之辈刻意制造‘机会’,博取朕的信任。更甚者,群臣会以为天子之威可随意触碰。”朱元璋转身,眼中寒光闪烁,“帝王心术,在乎平衡。刘三吾的忠,朕心领了;但他的行为,必须受到严惩,以儆效尤。”
王安忽觉彻骨寒意,比窗外冰雪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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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朱元璋当众宣布:刘三吾目无君上,罪当处斩,念其年迈有功,改判流放西北。
满朝哗然,却无人敢辩。
三个月后,洪武三十年春闱放榜,所有中举者皆为南方士子,北方无一人上榜。史称“南北榜案”。
朱元璋大怒,命刘三吾主审复查。这位年逾古稀的老臣在流放途中被急召回京,拖着病体复查试卷后,竟坚持原判无误。
“陛下,文章优劣有公论,老臣不能因地域而偏袒。”刘三吾在殿上直言。
朱元璋冷笑:“你不怕朕再治你的罪?”
“老臣扶君时便该死,多活这数月,已是陛下恩典。”
朝堂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朱元璋没有立即发作。他凝视着这位老臣,仿佛透过他看到三十年前那些追随自己打天下的身影——徐达、常遇春、刘伯温…如今都已不在。
“刘三吾,”皇帝最终开口,“朕免你流放之刑,复你翰林学士之职。但春闱一案,必须重审。”
刘三吾伏地:“老臣…领旨。”
旁人皆以为皇帝心软了,唯有王安知道,那日退朝后,朱元璋在奉天殿独坐至深夜,反复摩挲着一枚玉佩——那是马皇后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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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一月,新榜公布,增录北方士子六十一人。而原主考官刘三吾虽未被处死,却被革职还乡。
离京那日,刘三吾的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下。内侍监王安奉旨而来,递上一卷手谕。
老臣展开,只见上面是朱元璋亲笔:“卿扶朕于雪中,朕记于心。然为君者,不得以私恩废国法。此去珍重。”
刘三吾望向皇宫方向,良久,躬身长揖。
马车缓缓驶出南京城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雪,如同那日奉天殿前一般。
皇城角楼上,朱元璋遥望着远去的车影,对身后的王安说:
“史官会记下南北榜案,会记下刘三吾的固执,会记下朕的专断。”他顿了顿,“但不会有人知道,那日摔倒时,朕是真的希望有人能扶一把。”
雪花落在帝王肩头,他未拂去,只是喃喃:
“孤家寡人…孤家寡人…”
寒风裹挟着细雪穿过角楼,吹动朱元璋花白的须发。六十一岁的开国皇帝站在高处,脚下是巍峨宫城,身后是万里江山,眼前却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