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半,“咚咚咚”的敲门声准时砸在卧室门上,比闹钟还精准,连一秒都不差。
张琳闭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是婆婆王秀兰搬来的第二十一天,也是她被六点半的敲门声折磨的第二十一天。
身边的李哲翻了个身,含糊地蹭了蹭枕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却不是对门外的人,而是对她:“听见没?妈又叫你了,快起来吧,别让她念叨。”
张琳猛地睁开眼,压低声音,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凭什么是我起来?你就不能去做一次早饭?”
“我昨晚陪客户喝酒到十二点,今天还要赶八点的会。”李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几乎把头埋进被窝,“你九点才上班,早起半小时做个早饭怎么了?妈年纪大了,一辈子都这作息,你多迁就迁就。”
门外的敲门声更急促了,伴随着婆婆拔高的声音:“张琳!磨蹭什么呢?都六点半了,一诺还要上学,李哲还要上班,你想让一家人都饿着肚子出门?”
每一下敲门声,都像敲在张琳的太阳穴上,嗡嗡作响。

她掀开被子,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宁州市的深秋,暖气要到下个月才供应,寒意顺着鞋底往上窜,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套上宽松的睡衣外套,深呼吸三秒钟,努力压下心底的火气,伸手拉开了门。
婆婆王秀兰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睡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一个搪瓷碗,碗里装着提前泡好的小米。
“总算起来了,年轻人就是懒,太阳都快出来了还赖床。”王秀兰说着,径直推开她,往厨房走去,“今天早上熬小米粥,再煎几个鸡蛋,一诺爱吃溏心的,李哲爱吃老一点的,你分清楚。”
张琳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远处的楼栋还隐在薄雾里,连朝阳的影子都没见着。
厨房里,王秀兰已经把食材都摆好了,小米在碗里泡着,鸡蛋放在灶台边,甚至连葱花都切好了,摆得整整齐齐。
她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像个严格的监工,目光紧紧盯着张琳的动作。
“愣着干什么?快开火啊。”王秀兰催促道,“粥要冷水下锅,火小点慢慢熬,熬到米粒开花才好吃,别像上次似的,熬得半生不熟。”
张琳没说话,默默打开燃气灶,倒上冷水,放进小米,按照婆婆的要求,调小了火苗。
厨房里只有燃气灶的呼呼声,还有王秀兰不时的“指导”:“火再小一点,别糊锅了。”“鸡蛋要擦干净,上面有灰,吃了不卫生。”“油要烧到冒烟再下锅,这样煎出来的鸡蛋才香。”
张琳机械地操作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半个小时后,早饭终于做好了。
王秀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满意地点点头:“七点十分,正好,这个点吃早饭,养胃,还不耽误上班上学。”
李哲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五岁的女儿一诺也被敲门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被王秀兰拉到餐桌前坐下。
“我的乖一诺,快吃早饭,奶奶特意给你煎的溏心蛋。”王秀兰一边给一诺盛粥,一边意有所指地说,“不像有些人,以前我没来的时候,总给孩子吃面包牛奶,一点营养都没有,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这么应付?”
张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她想起以前,她早上会给一诺做三明治、煎蛋,搭配牛奶和水果,一诺吃得很香,也从来没说过不好。
“妈,您别这么说,张琳平时也挺辛苦的。”李哲拿起一个鸡蛋,含糊地劝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丝毫诚意。

“辛苦?”王秀兰瞪了他一眼,声音瞬间拔高,“我那个年代,一天要上八个小时班,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服带孩子,晚上还要缝缝补补,也没见谁喊辛苦。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娇气,一点苦都吃不了。”
一诺用勺子戳着碗里的小米粥,小声说:“奶奶,我想吃妈妈做的三明治,粥有点淡。”
“小孩子不许挑食!”王秀兰脸色一沉,语气严厉起来,“粥淡了可以加盐,三明治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垃圾食品,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奶奶做的都是为你好。”
一诺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再也不敢说话了。
张琳看着女儿委屈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刚想开口,就被李哲用眼神制止了。
“一诺,听奶奶的话,好好吃饭,不然长不高。”李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张琳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扒着碗里的粥,没什么味道,却还是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吃完早饭,张琳起身收拾碗筷,王秀兰又跟了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继续“指导”。
“碗要用热水泡一下,洗洁精少放一点,那个东西有化学成分,洗不干净对身体不好。”
“灶台要擦干净,油渍留久了会滋生细菌,以后做饭就不卫生了。”
“筷子要摆整齐,勺子要放在碗上面,不能乱摆,没规矩。”
张琳一边听着,一边机械地收拾着,直到把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才得以脱身。
她冲回卧室换衣服,刚拿起外套,王秀兰的声音又从客厅传来:“张琳啊,今天中午想吃点什么?我去菜市场买,你下班回来照着做,李哲爱吃红烧肉,你多放点糖。”
张琳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嘴角也没有一丝笑意,突然有种想逃离这个家的冲动。
她拿起包,快步走出家门,没有回应王秀兰的话。
办公室里,同事王瑶端着一杯热咖啡凑过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皱着眉问:“张琳,你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
张琳苦笑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别提了,我婆婆搬来住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敲门,叫我起来做早饭,已经二十一天了。”
“啊?这么早?”王瑶瞪大了眼睛,“她自己不能做吗?或者你老公做也行啊,凭什么非要你起来?”
“我老公说他要上班,没时间,还让我多迁就婆婆,说婆婆一辈子都这作息。”张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蔓延在舌尖,“我婆婆不仅要我做早饭,还要规定我做什么菜,怎么做法,连家里的柴米油盐,都要按她的标准买,我感觉自己就像个没有感情的保姆。”
“那你就没反抗过?”王瑶问。
“反抗过,没用。”张琳摇了摇头,“我一说,我老公就说我不懂事,不孝顺,说婆婆是为了我们好。我婆婆也说我娇气,说我不会过日子,久而久之,我也懒得说了。”
“你们之前不是住得挺好的吗?怎么突然让你婆婆搬来住了?”王瑶好奇地问。
张琳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李哲接了个电话后,就一直愁眉苦脸的。
挂断电话,他拉着张琳的手,语气恳求地说:“琳琳,我妈在老家摔了一跤,没人照顾,我想把她接过来住一段时间,等她身体好了,再送她回去。”
张琳当时犹豫了,她知道李哲是个孝子,也知道婆婆一个人在老家不容易,就答应了。
她问李哲:“住多久?”
李哲含糊地说:“先住一阵子,看看情况,最多一个月。”
可现在,一个月快到了,婆婆不仅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得寸进尺,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主场,把她当成了免费保姆。
“我以为只是住一个月,没想到她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张琳的声音里满是委屈,“这二十一天,我每天都睡不好,早上六点半被叫醒,晚上还要听她念叨,我感觉我快要崩溃了。”

王瑶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太委屈自己了,实在不行,就跟你老公好好谈谈,让他说说他妈妈,总不能一直这样委屈你。”
张琳点了点头,心里却没什么底气。
她太了解李哲了,他向来是“妈宝男”,不管事情对错,永远都会站在婆婆那边,就算她跟李哲谈了,也只会被李哲劝着“迁就”“忍让”。
整个上午,张琳都昏昏沉沉的,手里拿着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早上婆婆的催促声,还有李哲的敷衍态度。
上午十点,公司有一个重要的项目汇报,张琳作为项目负责人,需要上台讲解。
可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领导和同事,她突然脑子一片空白,之前背得滚瓜烂熟的汇报内容,一句也想不起来。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领导的脸色也越来越差。
张琳尴尬地笑了笑,声音有些发颤:“不好意思,各位,我有点不舒服,我们休息十分钟再继续。”
她快步走下台,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一阵慌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
点开一看,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张琳,中午记得早点回来做饭,我已经去菜市场买好食材了,五花肉、青菜、鱼,都是新鲜的。红烧肉要先焯水,再炖四十分钟,糖要多放一点,李哲爱吃甜的。鱼要清蒸,不要放太多盐,一诺不爱吃咸的。青菜要清炒,少油少盐,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太油腻的。”
张琳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她明明记得,今天中午约了客户谈合作,早就跟李哲说过了,可李哲显然没有告诉婆婆。
她拨通了李哲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李哲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喂?什么事?我正在开会上。”
“李哲,我今天中午约了客户谈合作,回不去做饭,你跟妈说一声,让她自己做或者出去吃。”张琳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李哲的叹息声:“张琳,你就不能改个时间吗?我妈特意去菜市场买的新鲜食材,她腿脚不好,走那么远的路不容易,你就不能迁就一下?”
“迁就?”张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李哲,我约客户谈合作,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个家!我每天辛辛苦苦上班,难道还不够吗?你妈每天六点半叫我起来做早饭,我忍了;她规定我做什么菜,我忍了;她挑剔我这挑剔我那,我也忍了,现在我有工作要做,回不去做饭,你还要让我迁就?”
“张琳,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李哲的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就不能让着她点?客户那边,你跟他解释一下,改到下午或者明天不行吗?”
“不行!”张琳坚定地说,“这个客户很重要,不能改时间,要么你回去做饭,要么让妈自己解决,我不可能回去。”
“你简直不可理喻!”李哲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张琳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外人,在这个家里,她的感受、她的工作、她的一切,都比不上婆婆的一句“我做了饭”。
犹豫了很久,张琳还是给客户发了条信息,抱歉地说自己临时有急事,把见面时间改到了明天。
她知道,自己又妥协了。
回到家,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
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进门,立刻站起身,语气带着责备:“怎么才回来?都十二点半了,我和一诺都饿了,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张琳没说话,径直走进厨房。
冰箱里,五花肉已经切好了,鱼也处理干净了,青菜洗得整整齐齐,甚至连调料都摆好了,就等着她动手。
她看着这些食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婆婆操控着,没有一点自由。
做饭的过程中,婆婆又站在厨房门口,全程监督,时不时地指点几句,稍有不满意,就会大声指责。
“红烧肉焯水时间太短了,血水没焯干净,会有腥味。”
“火太大了,炖糊了就不好吃了,赶紧调小一点。”
“鱼蒸的时间太长了,肉都老了,一诺不爱吃。”
张琳默默听着,没有反驳,只是机械地按照婆婆的要求操作着。
等菜全部做好端上桌,已经下午一点半了。
李哲也下班回来了,一诺坐在餐桌前,早就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
“嗯,这个红烧肉做得不错,就是糖再放一点就更好了。”王秀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张琳,“下次注意点,李哲爱吃甜的,多放糖。”
李哲埋头吃饭,一边吃一边说:“还是妈想得周到,这菜比外面的好吃多了。”
张琳看着满桌的菜,突然觉得食之无味,拿起筷子,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晚上,等婆婆和一诺都睡了,张琳和李哲在卧室里,爆发了结婚五年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我受不了了!李哲!”张琳压低声音,却抑制不住语气里的愤怒,“你妈凭什么要管我几点起床?凭什么要规定我做什么菜?凭什么要干涉我的生活?这是我的家,不是她的养老院!”
“这也是我妈的家!”李哲坐在床边,疲惫地揉着眉心,“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摔了一跤,没人照顾,我把她接过来,怎么了?她就是想帮忙照顾我们,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一下?”
“帮忙?”张琳冷笑一声,“她这叫帮忙吗?她这叫掌控!每天六点半准时敲门,把我叫醒做早饭,晚上还要念叨我这念叨我那,我连睡个懒觉的自由都没有,连做什么菜的权利都没有,这叫帮忙?”
“她的作息就是这样,一辈子都没变过,你多迁就一下怎么了?”李哲的语气也变得不耐烦起来,“规律作息对身体好,她也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
“对我好?”张琳的声音开始发抖,“如果这就是对我好,那我不需要!我是个成年人,我知道什么对我好,我不需要别人来安排我的生活,不需要别人来操控我!”
“张琳,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李哲站起身,眼神里满是失望,“我妈一个人在老家,辛辛苦苦把我养大,现在她老了,需要人照顾,你就不能让着她点?你就不能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委屈一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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