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上海还不算冷，但对奔波在城市角角落落的外卖员来说，手套已经是必不可少的了，不仅为了挡风，也为了在摔倒时，保持一点点安全感。

从12月1日起，新版的《电动自行车安全技术规范》全面实施。一个看似并不复杂或太大的数字——25公里/小时，却如蝴蝶效应一般，迅速改变了不少外卖员的生活节奏。

从这一天开始，街头不时出现着一幅奇特的画面：限速的“新国标”电动车，与奋力踩着自行车的外卖员并肩而行。它们的速度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只是一个一脸焦虑，而另一个汗流浃背。

有人把这个画面拍成视频上传网络，配上“匆匆忙忙”的音乐，调侃外卖员的“一身三色”：京东制服、美团头盔、饿了么的后箱。有人觉得有趣，外卖员看到后，说：“富人看到的是新鲜，我们看到的是心酸和无奈。”

来自安徽的小周已经在上海工作两年多了，司空见惯了身边同行不断换车、换路线、甚至换职业。唯一不同的是“以前是为了换更快的车，现在是换更能踩的车。”

新规出来后，要求车辆时速不得超过25公里每小时，一旦超速就自动断电。这种设计对普通市民来说，确实是安全的一大进步。但对依靠送餐计件的骑手来说，这好比让他们骑着自行车上高速路，英雄无用武之地，眼看着订单飞走，自己无能为力。

新规实施的同一天，全国不少地方加强了路面检查，对电动车的电压、电池，以及是否存在“异常提速的风险”。多名骑手被拦下要求扫码检查车况。这让骑手们无法适应，为了躲避新规，有人选择了“复古”，骑上不用担心被检查的自行车。

“大不了我们以后都骑车送，年轻人猛踩也能达到25公里每小时。”直播里，网名叫大黑的骑手一边吐槽，一边把摄像头对准自己几乎磨平的车胎，继续说，“这样还能淘汰那些年老体弱的人和女骑士们。兄弟们加油，人减少了，马上单价就要上去了。”骑自行车送外卖看着很环保，但一天骑十个小时，这可不是每个人扛得住的，不少人第一天尝试后，下车直接瘫倒在地。

外卖员是在一条看不见的“算法时间线”上讨生活。大黑通过直播，给大家展示了新规以后，送外卖的测试。他在中午高峰时期接了5个订单，全程保持25公里/小时，不逆行、不闯灯，结果是其中三单几乎是刚刚好，要不是他在最后上楼阶段都冲刺了一把，差一点点就超时。

大黑说：“我没有额外耽误一点，没有上厕所、吃饭、喝水，很认真地骑行，但依旧差一点就被罚了。那是因为平台不是按照25公里算时间的，而是按30公里以上算的。”这意味着骑手如果遵纪守法，按照新规执行，很可能无法“合格”，这变相的是在逼迫骑手违规操作。

显然这些外卖员目前被困在算法与限速之间。在外卖行业里，时间就是金钱，一旦超时，骑手会被扣钱，被降权从而影响接单量。

“如果按25公里/小时骑车，骑手喝西北风，顾客也喝西北风。”大黑说，”对月收入仅四五千块钱的我们来说，扣掉的钱就是一天的午饭钱，而接单量的影响对我们而言更是重若泰山。”

根据互联网数据报告，截至2025年7月，外卖和快递从业人员的规模已经达到2000万。其中大量的青年来自农村和城市边缘，还有一小部分来自对未来仍抱有期待，只是近期失业或在求职中碰壁的年轻人。

对于前者而言，他们进入这个行业的理由很简单：门槛低、来钱快、说干就能干，不需要专业技术。对于后者而言，最方便的兼职和过渡，活下去再说。

但现在他们都被困在25公里这个唯一的合法速度里面，“门槛低”原来是速度也低。

对于新规，不少骑手承认，过去几年里，外卖行业的交通事故确实比较频繁，甚至成为社会讨论的痛点。小周说：“安全确实要管，我们也认。但这一切的根源是算法，算法不降，我们不敢慢下来啊。”

现在更让外卖员欲哭无泪的是限速管住了车，却没有管住平台催促他们的算法。

新国标带来的影响不只在外卖业。现在投诉量最大的是新车型普遍取消了后座。这个不是国家的硬性规定，而是为了满足限重、限塑料件等规定，车企干脆把后座“砍掉”。

对外卖员来说，失去后座意味着没有了扎外卖箱的空间；对家庭来说，这意味着最基本的日常功能和生活便利性都没有了，如何接送老人孩子和买菜。不少宝妈说：“我不求快，25公里我也能接受，但我就求后面能坐个人。现在倒好了，骑这种车不知道能干什么，孩子都不知道放哪儿。”

任何一个问题绝对不是单点的原因，解决问题从来都是需要系统性的思维。限速的目的是为了安全，但也不能让最底层的青年独自承担所有代价，也不能增加老百姓的不方便。

无论是25公里，还是30公里，我们都要想一想真正的需求和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这是问题，也是未来。